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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拙愣了好一会儿,才说:“好。” 两人道别,江拙向东过西黍水桥,贺今行在原地站了片刻,又转身进了鞠城。 三月十五,林远山与柳从心才回到小西山。 这日下了课,贺今行刚出讲堂,就得到一个熊抱。 他忍下脊背的隐隐作痛,笑道:“看来是有好事发生。” 林远山显然早已激动过了,此刻神态尚能自持,抱拳道:“托今行相助,我明日便随家里商队走秦甘路,去仙慈关了。” “好。只是,你爹娘可有为难?” “嘿嘿。”林远山挠头,悄悄向后瞥了一眼,然后掐着声音说:“二哥给我说的情,还打了包票。他在我爹娘那儿,可比我有分量多了。” 他向前看去,柳从心站在不远处。 后者手里仍握着把扇子,扇柄还是乌骨,坠着的玉却换成了翡翠质地的平安扣。 其余学生们紧接着涌出来,见了林远山,将他团团围住,问他去哪儿了,怎地好几日不见。 林远山大着嗓门儿挨个回答了,最后趁着大家都在的机会,郑重辞行。 贺今行走出檐廊,走到日光下,柳从心难得没有像先前一般捏着鼻子避开。 只是脸色仍旧如覆冰霜,让人不好搭话。 “等等。” 他停步侧身,“柳少爷有何事?” 柳从心咬牙片刻,“明日卯时,你记得出门。” “为什么?” “你出来就是了。”柳从心十分不耐烦,说完转身便走。 贺今行看着他的背影,大约猜到了几分目的。 第二日,卯时初。 他穿着短打推开顽石斋的门,柳从心已等在庭院里。两人轻手轻脚地走到书院侧墙,直接翻了出去。 墙外侯着两匹马。 “你会不会……”柳从心看着他利落上马,咽下了剩下的话。 不到半个时辰,两人便到了垂柳坡。 少顷,一队车马出现在视野里,他们站在高处,柳从心向着车队挥手。 在前打头的几匹马中立刻分出一匹,加速前来。 马上的少年不再着襕衫,换了一身赤黑的武服。 贺今行一眼看去,只觉仿佛变了个人一般。 他跟着柳从心打马下坡。 三匹马在垂柳亭前相会。 话别不多时,林远山借他一步,“昨日高兴过了头,忘了把银票给你。” “不必给我。”贺今行虚虚按住他的手背,“你到了关口,去找神仙营的星央,把银票给他。启明星的星,未央的央。一定要亲手交给他。” “你……” “他是我兄弟。”贺今行抱拳躬身,“拜托你了。” 林远山沉吟片刻,重重点头,“好,你兄弟就是我兄弟。” 车队追上来,林远山上马,展臂抱拳,“二哥,今行,来日再会。” 柳从心:“你记着我说的话,不要逞强。” 贺今行:“一路珍重,后会有期。” 天光破晓,西行的车马远去。 春风吹动亭前垂柳,两人调头回小西山。 柳从心忽然回头看他一眼,神色莫明,“难得你能来。” “应该的。”贺今行明白他的意思,只道:“快走吧。公陵先生的课,迟到不得。”
第016章 十三 近日连着下了几片雨,才将暖和的风又带上了寒气。书院里的松柏竹林,包括藏书楼旁的高大梧桐皆是湿漉漉。 张厌深今日有事,贺今行便得了半天假。 他自藏书楼里出来,捧着双手哈了口气。 白雾即散,可见右手掌的伤口已脱痂,只余几线印痕。 拐进学斋,就看见自己斋舍的门开着,走近了,听到陆双楼的声音。 “唔,之前给今行了。我做不了主,你问问他。” “怎么了?”他跨进屋子,见两个人围在一处,一个半蹲着,一个弯腰撑着双膝,都背对着屋门。 两人一起回头,顾横之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被他按着后颈扒在箱沿上的兔子。 “这东西太闹腾。”陆双楼站直了,肩胛骨靠上身后的柜子,“是时候送上火堆了。” 顾横之点点头,“你决定。” 万物交欢的季节,顽石斋这只兔子对配偶的渴望越来越强烈。给它磨牙的木枝已经断了几根,指宽的箱壁更是被挠得惨不忍睹。 再放任下去,八成要急得咬人。 贺今行看着被顾横之喂养得白白胖胖的兔子,这没灵智的生物并不知道自己正在面对命运的宣判,却不断蹬腿试图挣脱桎梏。 虽然名义上是他的兔子,但不是他捉来的,也并未负责照管。 所以他只说:“养不下去就不养了吧。吃还是放我都没意见。” 顾横之提着兔子起来,然后一手托着兔子的屁股,一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脊背。 “出去?” 三个人互相对视一眼,陆双楼站直了,“我先回去换身衣裳。” 西山书院背靠小西山,从藏书楼背后翻/墙出去,爬几坡就是半山腰。 金乌挂于水墨似的天空,淡黄的阳光普照,山野间粉桃白李渐瘦,残红铺了一路。 贺今行跟着两位同窗七拐八绕,穿过一片树林,林深处一间茅草屋静静伫立。 “这屋子起初是一位老猎户歇脚用的,我发现时他已不常上山,我就买下来了。”陆双楼将钥匙插进门锁,打开木门,请他们先进,“我带你们来,不许告诉其他人啊。” “嗯。”贺今行点头,下意识扫了圈屋子内部。 屋内光线不甚明朗,只有一个纸糊的小窗。加之一床一桌,一把摇椅一个火笼坑,坑上悬着一只吊起来的铁锅,锅盖上覆着厚厚一层灰,把手上还挂了一把大勺。 “没用过,别看了。”陆双楼往摇椅里一躺,半阖着眼继续说:“也就这锅不占其他地方,不然我早扔了。” 摇椅宽大,上面垫着厚厚的毛皮,与萧条的四壁格格不入。贺今行猜是陆双楼自己置备的。 “怎么处理?”顾横之抬了抬手里的兔子,松开罩着兔子脊背的手,想去摸一摸兔耳朵。 这兔子自打被他抱起来,就安安静静的,乖巧了许久。却见它忽然一耸头,整只兔“嗖”地就蹿了出去。 屋内没有什么家具做跳板,它直接扑向距离较近的摇椅,并在飞扑的过程中亮出了爪子。 从驯顺到扑出,不过一息。 “双楼!”贺今行惊声叫道。 却见陆双楼豁然睁眼,快如闪电般伸出五指,准确无误地截住了飞来的兔颈子。 如雪白棉花般的一团在手中不断挣扎。 他慢慢收紧五指。 “好快。”顾横之说。 不知道他说的是兔子还是人,总之贺今行松了口气。 或许因为陆双楼这人平日总似没骨头,能坐着绝不站着,看着比实际更瘦弱一些。 他下意识就有些担心,没细想对方也是个练过的。 “还挺肥,烤着吃了吧?”陆双楼答道,微微松了手。兔子立即给他一爪子,被他眼疾手快地躲开。 这小东西跌到地上,扑腾了几下,飞速起立,然后蹿进了床底。 贺今行蹲下去看了看,一片黑乎乎里,雪白的兔子缩在床底下最角落,警觉地竖着耳朵。 “怎么弄出来?” 床不大,也不高,目测得趴着才能进去。 “要么吓出来,要么爬进去抓。”陆双楼坐直看看两位同窗,“谁来?” 另外两人一齐摇头。 “那没辙,我也不想弄脏衣服。”他站起来,“看来今日是吃不成兔子了,去找找果子?” “也好。我们走了,或许兔子就自己出来了。”贺今行点头,视线撇过那张窄床,跟着一起出去了。 张厌深推开自己在师斋的小院大门,几个着常服的人正等在院子里。 为首的中年男人扶着三指宽的腰带,见他回来,笑眯眯地拱手道:“张公。” “请。”张厌深说着,却并不停留,径自走向室内。 男人自下属手里接过一个食盒,自然地跟在他身后进屋。其他人则守在四处。 起居室简洁而雅致。 两人于一方长案两边坐下,正对的窗扇大开,框起小院里那株枝叶青青的腊梅。 中年男人打开食盒,取出一壶两盏,并盅碟碗筷,再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奉于对方。 张厌深双手接过,抿了一口,“栝蒌实,薤白,半夏,佐黄酒。” 他眼里浮起笑意,“杨大人有心了。” “春寒,张公保重身体。”杨语咸举杯以敬,再仰头一饮而尽,方才舒了口气。 “梦此来有两件事。”他边分盅筷,边絮絮说道:“第一。上巳不久,京中纨绔闹市纵马,引发踩踏,两死十七伤,皇帝震怒,傅家推了个庶子做替罪羊。” 张厌深未用午饭,此刻只慢条斯理地喝粥。 杨语咸继续道:“也不怪秦相,领头的是他亲儿子。虽说是个酒囊饭袋,但命好,他老子就他一个。还指着传续香火,不护不行。” 院子里安安静静,屋子里空空荡荡,他说得缓慢而随意,仿佛评价的对象不是那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而是随便一个村夫。 沙哑的声音飘远,细听之下倒生出些这人在窃喜的感觉。 “傅家付出一个庶子,得到了什么。”张厌深放下调羹,瓷柄碰上桌案发出一声轻响。 天下熙熙,越是高门,往来利益越是赤/裸裸。 他叹了一声,“秦傅两家要联姻?” “对,先生猜得不错。傅家嫡出四个女儿,别说一个,嫁两个怕也是愿意的。” 杨语咸笑着将一碟清蒸的鱼腹推向张厌深,“临走时才烹的鳜鱼,先生尝尝。” 稷州城东北的傅宅,正院正房。 傅景书端着药碗,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几下,送到傅谨观唇边。 后者靠坐床头,倚着大药枕,低头抿下那一勺药。 这几日寒暖骤变,他随之缠绵病榻,虚弱到不能举杯。至于药苦不苦,他的舌头已不太能分辨。 傅景书慢慢喂完一碗药,站在床前五步远的人也讲完了今日所学。 这人束男儿发髻,着靛蓝竖褐,身材平平。细听声音,却是清冷女声。 “……所以谓之‘祸福无门,为人所召’。” “哥哥,你看。”傅景书放下药碗,替床上的人擦了擦嘴角。她的轮椅紧挨着床沿,轻声如同耳语。 “先贤都说了,是福是祸,并非上天安排,而是由人自己决定。所以啊,只要我们努力,祸事也能变成福气。” 傅谨观勉力笑了笑,“是啊。” 他们能在此苟活,不就多亏了这两副病残之躯。 “可惜的是,云时先生的课总有些深,好几句我都不明白。”傅景书说着看向第三个人,“明岄,你回书院吧。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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