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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我是什么人?”陆双楼嗤笑一声,直起身离开。 “有瑕疵的刀总是会比臻品早一些折断,只盼你是真的断情绝义。” 话音落地,人早已走远。 这一片街道虽安静,却也冷清,陆双楼不急不缓地迈步行走。 今时不见月。但月光不会缺席,只要低头,便能在自己的影子周围找到。 他走到目的地,终于收敛神思,攀上屋檐。 巷子里人来客往,莺声燕语,缭绕不断。 “苏老爷,您可算来了,我那亲亲女儿可是乖乖地等您好久啦,谁来都不肯碰。”老鸨挽着一名微胖的青年,几名女子簇拥在周围,一路拿不着调的话哄着他往里走。 “是吗?那爷可得好好检查检查,是不是真的谁也不让碰。”苏宝乐嘻嘻地笑,到了头牌专有的房间,便毫不怜惜地推开身边一溜人。 老鸨也毫不在意被推倒的人,哈哈笑着替他开了门,将他推到屋里,再锁上门,喜气洋洋地叫道:“乖女儿,好好伺候苏老爷!” “倩儿,来香一个!”苏宝乐先喊一声,站在原地理了理衣襟,就美滋滋地闭上眼,等着那女人扑过来。 然而半晌都没有动静,他面色沉下来,睁眼看向内室,没找到倩儿的身影,却见窗前靠着个化成灰他也能认出的人影。 他“哎哟”一声,吓得差点直接背过气去,好容易缓过来,试探着说:“哥,不,祖宗,您下次要想见我,就直接带个信儿,我让人扫屋相迎行不行?” 这人有了钱和权势,确实能改变不少事情,说话都有底气许多。 但陆双楼只是好整以暇地睨着他,直把苏宝乐看得寒毛直竖,心升退意,丢了想要碰一碰的心思。他才玩味道:“苏大掌柜如今也担着一族的生意,这等颜色,也好意思当个宝贝?” “您抬举我了。”苏宝乐硬着头皮假笑,“这不是宣京有几分颜色的就这些么,那些好的都有达官贵人包着,既轮不上咱们这样的人,咱们也不敢肖想啊。” “别老把目光拘在宣京,去过江南没有?” “咱们做生意的自然是哪里都去过的。”苏宝乐胆子大了几分,凑过去说:“江南出瘦马,工部尚书府里就有个做过江南花魁的小妾,那身段和样貌,绝。” 他嘿嘿地比了个大拇指,转头又恋恋不舍地摇头,“可惜我只是短暂地呆了几天,小手都没来得及摸。” “为什么?” “江南路毕竟是柳氏的大本营,他们不做青楼,我们过去求合作的也不好多沾染。” “柳氏不做,你可以做啊。”陆双楼放轻了声音,“你取而代之,不就能打破他们的规矩了。” “我们哪里能在江南路抢生意……”苏宝乐摆摆手,摆着摆着回过味儿来,大惊失色:“哥,您可别开玩笑了啊。” “你配让我开玩笑?”陆双楼收了笑,半张脸陷在阴影里。 “带着人和钱,准备下江南。”
第133章 五十三 时间倒回大半日前。 江南路,临州湾。 二十余艘三桅的大船泊在港里,风帆已鼓,只待起航的命令。 码头上,孙妙年带着布政司的心腹,指着江上说:“不愧是大当家,现下还能调出这样大规模的船队,也只有你们柳氏商行。” “这些非我柳氏一家之船,草民和其他兄弟姐妹想尽办法才凑出这几艘,勉强能装下那么多的粮食。”柳飞雁抱拳道:“多谢孙大人特意相送,时间不早,来日再叙。” 孙妙年抚着肚子老神在在地点头:“说得好,来日再续。稷州也不算远,大当家快去快回,本官和齐大人,还有贵行留在庄里的诸多家眷,都等着您回来。” 柳飞雁握成拳头的手再紧了紧,站在她身后的秋玉上前一步,被她抬高手肘行礼时顺势拦下。 待上了舷梯,后者才疾声道:“大当家,这姓孙的威胁我们,冯于骁多半已经去了庄里,可庄里的大家这会儿根本来不及走。他们是不是提前知道了我们要撤的消息?怎么会?” “谁透露的风声,现下我们这里动不了,自然也追究不了。”柳飞雁脚下不停,一路走到船尾,登上舵台,“只能希望大家随机应变,不要起冲突,先稳住他们,再寻脱身的机会。” 她把住船舵,秋玉高举手臂做了个手势,甲板上的兄弟吹响船号,脚下的头船缓缓起锚。 云帆灌风将济大江,其上鸿雁借力展翅欲飞。 起锚的号子激昂而悠远,在她之后的大船跟着接二连三地驶动。货船本就庞大,二十余艘同时行动,就如一座移动的小型城池。 东方江面上,却远远追来一叶小舟。 柳从心站在船头,听见号声,本就急得满头汗的脸更加煞白。他拼命加快划桨的速度,赶上了头船。 “你来干什么?”柳飞雁在他穿过船队时就接到了消息,等他一上来,便厉声问:“你姐姐呢?” “阿姐回庄里去了。”柳从心按着心口喘气,一个整夜在临州到淮州独自来回,他的精神与身体都已经到极限,但仍强撑着说:“要留就一起留,要走就一起走,我们姐弟不做踩着亲娘活命的孬种。” “你们留个屁!”柳飞雁却罕见地愤怒上脸,压不住高声道:“我跟你们说过多少回,活下去才有翻盘的希望!我要是在你爹死的时候就跟着他去了,哪里还有今天?要讲情义,你娘我就该跟着你爹跳江,跳下去远比活下去容易,但我没有,为什么?因为你爹不希望我带着你们给他陪葬。同样的道理,现在我也不希望你们跟着我去死,你们什么时候才能明白?” 她说完身体晃了晃,随即抬手按着额侧。 秋玉忙扶住她,出言劝道:“大当家别急。大小姐向来法子多有决断,相信她不是莽撞之举,回去了正好可以把庄里的人都救出来。” “罢了,我说的她不听,就随她去。”柳飞雁闭上眼,眼周泛红。 “娘!”柳从心看着她绝望的神情以及眼角眉心藏不住的岁月痕迹,心碎不已,抱着她哑声道:“您别伤心,儿子不想气您。” 他娘将他拥在怀里,低头定定地看着他,“那你还愿不愿意听娘的话?” 他心中巨乱,攥紧了阿娘的衣摆。 长风推着船队远行,吹散了少年微弱的哭声。 同一时刻,一辆马车带着一队军士自临州城里驰来,刹在码头边。 沈亦德与张文俊从车里下来,要走上栈道时却被守在路口的卫军拦住。 “放肆!”前者斥道,“你们可知我们是谁?钦差办案,还不速速让路!” 交叉横拦的长矛却一动不动,一名卫军垂着头说:“我们大人吩咐了,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准接近码头,阻碍柳氏商行的船队启程。” “岂有此理,孙妙年以为他是谁,把州卫当成自己的私卫不成?”沈亦德更加恼怒,正欲叫身后禁军将这几个不知好歹的拿下,就见对方忽然让出了道路。 “哟。”孙妙年带着一票人走过来,奇道:“沈大人和张大人怎么来这儿了?” 沈亦德冷笑一声,手一挥,“将这个罪臣拿下!摘了官帽,剥了官服,拿木枷枷了带回总督府!” 禁军立刻拿着绳索上前拿人。 “你们要干什么?”孙妙年被捉住时尚是一脸懵,随即反应过来,边挣扎边大骂道:“老子可是江南布政使,陛下亲任,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弄你爷爷?沈亦德,你挨……” 有人将他的袍摆掀起团巴着塞进嘴里,周遭立时只剩“唔唔”声。 “下令拿你问罪的正是陛下,你离死期不远了。”沈亦德向北一拱手,恐吓了这人一下,再看向江面,水天相交之际只余船队的残影。 张文俊也看向西天,愁眉苦脸地说:“这怎么追得上?” “追不上,没办法。”沈亦德心里盘算一会儿,下了决定:“就先回去吧,抓住孙妙年,也不算空手。” “这……”张文俊想说侯爷交待的事情可不是抓孙妙年,这事儿最多只能算顺带,不拦住柳大当家,那追善款买粮的事可不就砸了一半么。 然而他注意到先前阻拦他们的临州卫不知何时已经撤去,又想到柳氏的船都是最好的船,一时半会儿确实没法追上去;就还是闭上嘴,缩起脖子,唯唯诺诺地低声附和:“就依沈大人的。” 两人便立即带着孙妙年乘马车原路返回。 总督府里,众官聚在正堂里议事。隔着一堵院墙,都能听到嘶哑而高亢的中年男声。 “诸位大人,我不是不愿意借粮。人命比什么都重要,救人的道理我都明白,回去之后也会和乡亲们商量,尽量劝说他们同意开仓放粮。但我就是不懂,”莫弃争站在堂中央,唾沫与愤慨齐飞,“凭什么要以如此理所当然的态度拿我们江阴县的粮去济整个淮州,难道就因为我们县里的百姓在去岁勤勤恳恳耕种,存下了余粮?夺勤而济懒,天下岂有这样的道理?” 贺今行看着堂上另外两人俱不太好的面色,叹了口气,出声道:“莫大人,我们说好会有一系列的补偿,您和江阴的百姓们要是不满意,可以再商量。” “小贺大人,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但这两位呢?”莫弃争却不肯就这么含糊过去,看向忠义侯与盛大人,“还有昨晚什么原因都不说,就急令我前来的前制台齐大人,难道你们敢否认没有打过白拿我江阴县的粮食的主意,没有要我们吃这个闷亏的想法?” “莫大人这话就不对了。”盛环颂故意躲远了些才说:“齐宗源派人叫的你,自然是他想让你们吃闷亏,咱们可从来没这么想过。如果你们江阴散了大德,官府自然也会记得你们的奉献,给你们上州志,立碑著传。” “官府一本档案卷,一块石碑,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被盖?仓廪实而知礼节,不让人吃饱,却来夸夸其谈这些仁义道德,未免本末倒置,与伪善何异?” “够了。”嬴淳懿拧眉道:“齐宗源已经下了狱,你有什么牢骚大可去狱里当面发。你身为县官,只需要执行上级的命令。补偿已经说定,下一任江南总督又是许轻名,不会缺你们半点,你再问这些又有何用?不如赶紧商定向淮州其他地县放粮的方式与数量。” “当然有。”莫弃争毫不犹豫地驳道:“我若不据理力争,问个明白,诸位大人今日能理所当然地拿我们口粮,来日再遇祸患,是不是就能理所当然地夺我们的性命去给其他更‘贵重’的东西垫脚?我身为江阴县令,如果就这么让你们含糊过去,怎么对得起治下百姓对我的信任?” 嬴淳懿不耐烦对牛弹琴,便坐下喝茶水。 贺今行听出他在影射太平荡起了堰塞湖之后,路上一府两司与钦差为保临州而向澄河沿岸泄洪一事。他自下江南以来,一直决意要竭尽全力让玩忽职守草菅人命者按律得到惩罚,但眼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次次无法将事态挽回,便不堪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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