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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三五句话,这两人便极有默契地将话题转到今日要做的事情上来,带着剩下两人一起。 祭酒忽地合掌道:“对了,灵意也是跟你们一样的打算。” “为江南洪灾募捐?”晏尘水看着谢灵意,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讶,“谢兄,看不出啊。” 后者垂着眼说:“人微言轻,又相隔千里,略尽一点心意罢了。” “这种心意多多益善。不论结果,尽力就好。”祭酒点头赞许道。监生陆续到来,他看着差不多了,便让他们商量哪边先进行讲演。 谢灵意咬了下嘴唇,拱手道:“裴兄先请。” 裴明悯沉吟片刻,转而示向晏尘水。 “我觉得你上去效果比我好。”后者拍拍他的肩膀,飞快地眨了眨左眼。 “那我就去了。”少年向三人颔首致意,走到礼殿前的台阶中央,正面广场上千余束冠静候的监生。他展臂叠掌,广袖灌风,生翠的颜色如竹浪,令人耳目一新。 “诸位学兄好,在下翰林院编纂裴涧。”他就势深深一揖,直起身仍维持着礼节,“想必大家都已听说江南路遭遇了百年难遇的洪灾,涧此来便是想请大家一起,为江南洪灾募集善款出谋划策。” “我一直记得我们入国子监所学第一本经义就是《大学》。圣贤曰,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必先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然后修身齐家,才能治国平天下。我们在学堂读书,在领会圣贤道理的过程中修身炼神,或可以达到物格知至、心诚身修的阶段。但私以为,要想达到家齐国治、以遂天下太平的夙望,就须得先知晓天下事,去接触天下万物。而天地之大,黎元为本,欲使海晏河清,首要务以百姓为先,乐其乐,忧其忧。森罗万象,苦难尤为深刻,江南……” “……一人之力有限,但群体之能无限;一文两文或少,但一千一万个‘一文两文’汇聚起来却能挽救一个、十个灾民的性命。若我们再让更多的力量加入进来,所能挽救的绝非止于此。今日我助他人,来日才有人助我。吾等身为圣人子弟,更应善己身,济天下。诸位以为如何?” 音声悦耳,似琴曲余音绕梁。他说罢躬身相请,足足十息才起。 又许久,广场上掌声雷动,有数位监生出列,相对还礼道:“某愿为江南百姓尽这一份心力,唯祈百姓安宁,山河安泰。” 他再次拜谢,而后退到一边。 谢灵意神情凝重,走到他先前所站立的位置,同样以大礼相拜。 “诸位或许也知道,此次奉皇命下江南督办赈灾的乃是忠义侯。”他所说正题却简略许多,“侯爷前两日写信回来,欲托在下帮做一桩事,内容便如裴兄所言,大半为江南赈灾筹款计,我就不再复述这些,只向诸位转达侯爷的许诺。侯爷说,不论诸位募捐的结果如何,皆是一片为国渡灾、为民解难、为朝廷分忧的拳拳心意,他为感谢诸位施来的援手,要在江南洪灾平息之后,为诸位立碑著传,矗于荟芳馆。同时,荟芳馆在未来三年内也会向诸位敞开大门,所有藏书与珍玩皆可供大家随时览阅、观赏,但祝诸位学业有成,鹏程万里,三年后荟芳馆的鹿鸣宴上,他再亲自敬谢诸位今日之慷慨。” 荟芳馆,鹿鸣宴,荟芳塔。 扶摇直上,千古流芳。 若说裴明悯先前的劝请只是温和的补方,循循善诱,谢灵意转述的许诺则像一剂猛药,打下去后瞬间令整片广场上的人都沸腾起来。 群情激昂之外,裴明悯与晏尘水对视一眼,俱是讶异与疑惑不已。 待事情彻底结束,两人出了国子监,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才说起此事。 “小侯爷好狂啊,简直像昭告天下他欲意储位似的。然而旭皇子虽小,太后和秦毓章还有长公主可一点不手软。”晏尘水顿了一下,以隔岸观火的语气说:“看来以后是太平不了了。” “就个人来说,同为陛下子侄,他远比另一位合适,只凭这一点,就很难不争,所以他揽一回人心不算什么。近两日有一件事,更值得关注。”裴明悯却蹙着眉,思索道:“下江南的钦差使团共有五人,除去忠义侯,身份权职最高的则是兵部侍郎盛环颂。我听我父亲说,盛大人在前夜疾驰回京面圣,天亮之后再度南下。结合今日谢灵意的所言所行,只怕江南路官府包藏着祸事,而且要包不住了。” 他思及此,叹息道:“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别拖累赈灾救灾才好。” 两人相对沉默,晏尘水很快又打起精神买了一袋细果子,一边数袋里的数目一边说:“谢灵意自嘲他人微言轻,我们又何尝不是?手伸不到江南,就只能在这里加快筹措善款的速度。” 裴明悯想了想,“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天命或许不可抗,但总得用尽人事。” 国子监距离翰林院不远,他从街口路过,干脆道了别,直接回衙门继续做事。 而被两人谈及的盛环颂在山重水远的江南路总督府里,正抱着头应付钦差的责问。 “陛下真没说原因。”他坐在先前那堆装死的“肉山”上,满脸痛苦地叫道:“侯爷,好侯爷,您就放过咱吧,啊。圣谕就在这里,您随便看。我们堂官儿说了,我就一个添头,哪儿敢去猜陛下的心思,哪儿敢质疑陛下的决定?万岁老爷怎么说,我就怎么做,您要是明白这个理儿,就别问了。” 嬴淳懿站在他对面,冷笑一声:“盛大人好瞒,好会装模作样。” “下官真没瞒,只是诸位大人不在意罢了。”盛环颂一听就不乐意,想起他家堂官说被扣黑锅的时候要赶紧甩掉,立即反驳道;“我这个人就这样,完全是本色!” 刚去小花园里拿回账本的贺今行插到两人中间说:“现在紧要的是去拦下柳大当家,十万两能买的粮食,还不够赈济她来回一趟所需的时间,同时得赶紧去追查另外三十万两的下落。盛大人让一让。” “已经让张文俊和沈亦德去了,不过说不好拦不拦得上。至于找钱,这还不好办?”盛环颂跳下来,被他当坐垫的几个卫军哼唧着想爬起来,被他一脚踢回去,压低声音恨铁不成钢地骂道:“就你们也好意思当兵,丢我们兵部的脸!” 贺今行开始清点参与此次事件的临州卫,忽然想起各州卫直属兵部,论起对各州卫的管辖职权,兵部侍郎显然胜于一路总督。 他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盛环颂。 而盛大人已经转身走到被五花大绑的齐宗源面前,微微一笑:“齐大人,您说说,剩下的三十万两都有谁分,分去哪儿了?” 齐宗源被摘了官帽,五花大绑,形容凄惨,然而闻言只是冷笑。 “且让你得意几天,咱们走着瞧!”
第131章 五十一 “齐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盛环颂大为不解,抬手在两人之间来回示意,“您看啊,您呢,已经是个阶下囚。这乌纱帽一摘,再戴回去基本没可能,您这不赶紧趁着孙妙年和冯于骁还没枷过来,多供出些他们阴谋挑唆你干下的坏事,以减轻您自个儿的罪行,还想什么有的没的?戏台都在夜里搭,可这天才亮没多久啊。” “呵。”齐宗源丝毫不理挑衅,嘴角噙着的冷笑就没下去过。 贺今行点完临州卫的人头,心下有了个隐隐约约的猜测,但没有证据证明,只能隐下不表。 他一直注意着盛大人这边,闻言走过来说:“齐大人,你为官二十余年,任江南总督也有四五年,做了这么久的父母官,难道就对治下百姓没有半点感情?这三十万两说得不好听,就是榨取于本地受过灾的豪商与世族,一分一厘都来之不易。但不管怎样,他们愿给,就代表着他们对父老乡亲怀着诚意与善意,尔等怎有脸侵吞?你若有心,就请主动坦白,归还于民。” “若是执迷不悟,”他拨开怀中包裹账本的外袍,显露出来的却不止一本账册,“有账本为证,如盛大人所言,你的罪行无可饶恕。但诚心悔过弥补,帮助朝廷追回被贪污的筹款,或许还能为家人亲族求得一些恩典。” 在场另外两人都看向他。嬴淳懿眉峰一扬,“本侯记得那个妓子只带来了一本账册。” “其余皆由柳大小姐提供。”贺今行犹豫片刻,还是说了柳逾言的名字。 齐宗源也看向他手上厚厚的一叠簿子,目不转睛地盯了半晌,才缓缓说道:“下九流就是下九流,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而后阖上眼,“但那又如何?咱们既是拴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我不好过,难道她们就能落得了好?” “你不给人活路,还要叫人为你们的共同利益着想,未免太过无耻。”贺今行皱着眉反驳。 前者自鼻腔里哼了一声,却再也不说话了。 “你不说,我们也能找得到。”嬴淳懿不耐与这人白耗功夫,吩咐随行的禁军,“去拿下孙妙年和冯于骁,再挨着搜查这几人的家宅府邸,亲眷心腹拘在一处,不得擅自离开,以待本侯审问。” “如果人手不够,就向盛大人借调百十淮州卫。”他补充一句,再看向盛环颂,“盛大人不介意吧?” “哪儿能啊,侯爷所想就是下官所想。”后者哈哈哈地应道,随手指了两个百户,“去,你俩各带一支队跟着钦差捉那俩王八羔子去。” 捉拿齐孙二人的队伍一同出发,嬴淳懿再命人将齐宗源押到总督府的衙狱关着。参与此次事件的临州卫较多,间牢不够,就被赶到牢房外面的院子里排排蹲着听候处置。 客院外的甬道很快清场完毕,盛环颂拿手指指着贺今行怀中的东西,“这几本账……” “下官接这些账本时,答应过要亲自上呈到陛下手里,人不可言而无信。也请盛大人放心,下官人在,账本就不会丢。”少年低头回道:“至于拿到这些账本的起因经过,下官在之后递到御史台和中书省的折子里都会如实阐明。” 盛环颂常日挂在脸上的笑意散去,现出一副不赞同的模样。然将欲开口时,嬴淳懿却先道:“既然她们交给你,那就是信任你,你就一直拿着罢,比放在其他人那里更令本侯放心。” 他低声应是。 就这时,一名卫军前来通禀,江阴县令到了。 钦差都这么说了,盛环颂也不执着,转了话题,“这人腿脚倒是快,我看不该叫铁板,称铁球更合适。” “盛大人莫要打趣。”贺今行无奈地说:“莫县令爱民如子,州府要拿他们的口粮,他不着急才怪。” “没办法,俨州差不多空了,整个淮州就只有江阴县的粮仓里还有粮。不拿江阴县的存粮出来匀一匀,淮州其他灾民就得挨饿。而人饿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肯定会有铤而走险去抢粮的。与其看着争斗发生,不如提前匀了。”盛环颂耸了耸肩,“这也不能怪咱们,都是齐孙冯太作孽。我看你和这铁球相熟,劝劝他吧。最好是咱们唱白脸,他做红脸,好安抚住当地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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