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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淳懿侧首睨这人一眼,负在身后的手掌随他前行的步伐慢慢攥紧。 三步,两步,一步。 沈亦德抬起手臂,曲起手指,就要敲到门上。 那一瞬间,房门却从里打开了半扇。贺今行站在与他距离极近的位置,带着歉意说:“大人恕罪,下官许久没能睡饱,所以多赖了一会儿。” 沈亦德不愿与对方接近,冷哼一声,走回原来的位置。 贺今行闪身出来,跟着走到院子里时,嬴淳懿便看着他问:“你可有见到刺客?” “毫无所觉。”他摊开双手,与青年对视一眼之后,看向院门外,“难道齐大人觉得刺客跑到我们这里来了?那齐大人可知刺客身形样貌?令人画出来,或许会好找一些。” 齐宗源临时找的借口,哪里想过身形样貌,寻思着随便说个模样打发过去,就听“吱呀”一声,贺今行阖上的房门再一次被打开。 一个卫军模样的人走出来,左右看看,愣愣地指着屋里,对众人说:“墙上有洞,守在花园里的两个兄弟也被打晕了。” “……你们是傻的吗!”齐宗源闭了闭眼,高声怒吼道:“还不将这些人都给我拿下!” 拢在他面前的卫军迟疑不敢动手,他气得挨着一脚一脚踢过去,“不想活了怎么地?上啊!” 贺今行与嬴淳懿立即肩背相靠,同时出手成拳起势,迎上吱哇大叫着冲上来的众军。
第129章 五十 “砰!砰!砰!砰!” 一个又一个的卫军冲进院子,未来得及与守门的两人照面便被扔了回去。 院门不宽,十来具壮硕身体堆成一座肉山,把出入口堵得水泄不通。 嬴淳懿拂衣肃立,沉声斥道:“花拳绣腿,吵得刺耳。” “气势不足,缺少力量,进攻更是毫无章法。”贺今行站在他半臂距离处,看着这些被打倒就顺势躺下、丝毫没有爬起来的迹象的临州卫,亦拧着眉道:“实在难以想象,尔等是要守卫一州百姓的军队。” 这些挨了打的卫军只顾着身上痛,回应他的只有叽叽歪歪地哭爹喊娘。 齐宗源同样看着这一幕,只觉一股气血要冲出脑门儿,气得差点倒仰;哪怕被下属及时扶住,仍止不住愤怒地骂道:“一群废物!弓箭手呢?放箭!” “是。”主簿立刻应声准备下去吩咐,走了两步才回味明白指令的内容,又倒回来问:“制台,真放啊?” “齐宗源!站在你面前的可是钦差使团!”沈亦德与张文俊两人躲在后面,前者闻言立即探头大喊道:“你对侯爷不敬,就是对陛下不敬!你要犯上作乱,想谋反不成?” 贺今行不由侧目,一次两次地上赶着把己方推进更糟糕的境地里,裴相爷怎么会用这样的人? 嬴淳懿也忍无可忍,跟着回头寒声道:“闭嘴。” “沈大人说我这是犯上作乱要谋反?”齐宗源看一眼院里几人,又看一眼自己的下属,蓦地敛神平静下来,徐徐说道:“沈大人说错了,本台是要抓捕刺客。” “只是刺客行刺,死伤个罢人有什么稀奇?侯爷与众位钦使接连遇刺,刺客显然极有针对性,经过调查,竟是不满赈灾政策的暴民干的。” 他说完,已有一条完整的计策。虽惊骇了些,但情理上也不是没可能;且山高皇帝远,又有秦相爷在,朝廷责问起来,再慢慢想法子遮掩过去就是。 随他而来的临州卫今晨才集结至总督府,本是准备监护柳氏商行出行稷州的船队,所以配备齐全。 一队弓箭手很快持弓搭箭准备到位。 他背着手慢慢地点头道:“钦差使团被暴民虐杀,暴民逃窜,恐为祸街巷。待安顿好尸首,众州卫即刻随本台去清缴乱民暴民。” “齐大人这自说自话的本事倒是一直在进步。”嬴淳懿上前一步,浓眉如刀,怒目似剑,直视向齐宗源。 后者毫不介意地露出胜利般的微笑,举手“唰”地向下一放,“放!” 贺今行听见利箭脱弦的声音,便立即回身展臂将沈亦德与张文俊两人揽到一起,几乎是拖着两人飞奔向直线上的房间。 顷刻间,一排又一排利箭“咻咻”齐发,飞过一人半高的院墙。 嬴淳懿抬手伸到颈后,凝神注视着箭雨。在看清第一波箭簇的刹那,他猛地拽下外袍,逆风一甩。 柔软无比的大袖宽袍张开如撑圆的伞盖一般,挡住了小片天空,他旋臂一收,便兜下了射向他的所有羽箭。下一息,他急退三尺,蓄力隔衣一抖,要垂挂的宽袍又如波浪向前翻涌,将兜住的箭矢再次全部震了出去,恰恰迎上紧随其后的第二波羽箭。 “力道太小,速度太慢。”他轻飘飘地点评了一句。 话间,相冲的羽箭两两相击,断矢落满地。 “放!再放!”齐宗源看他在箭雨仍从容自如,莫名心焦起来,吼道:“继续放别停!谁能杀了他,本台赏三百两银子,连升三级!” 这一批弓箭手一听,争着抢着更加卖力地射起箭来,有的甚至把手伸到了旁侧同袍的箭筒里。 贺今行将沈张两人推进房里,“事情未平息之前,两位大人万不可出来,找箱柜挡一挡最好。借沈大人衣袍一用,得罪。” “哎,贺舍人!”沈亦德张口叫道,话没说完,外袍便被拽走。他被带得转了个圈儿,看着两扇房门在眼前被砰地关严。他下意识挡住自己的鼻子,发现是多此一举之后面色不虞,再转身,张文俊已在掏衣柜。 “没出息,越是危险的时刻才越容易遇到机遇。”他低声啐了一句。 后者苦着脸,盯着柜子里面,连连点头小声说:“沈大人说得对。” 沈亦德似觉自己被嘲讽,瞪了对方一眼,但犹豫片刻,却到底没再出去。 外头又是一阵箭雨,贺今行拽着丝绸做的宽袍,踏步上前切入挡箭的行列,一面说:“一筒十支箭,撑过这一阵,他们就得换箭筒。” 嬴淳懿没有分心答话,只横撤几步,让他分担了半边压力。 果不其然,不到盏茶功夫,外头的弓箭队便射空了所有的箭。 “赶紧换啊!”齐宗源怒道,恨不能亲身替这些人上阵。然而带队的弓箭手却支支吾吾地说,出队时大伙都以为用不上,就只带了一筒箭。 “……”齐宗源眼前一黑,“都是些夯货,只会吃饷的废物,要你们何用!” 他靠着下属喘了口气,指着众卫军喝道:“没箭了就用刀,用矛,肉身压也得给我把他们压死了!上啊!” “齐宗源。”嬴淳懿却突然出声,神情不明。 他攥着袍子的手平展向前,再慢慢松开,玄金交错的锦袍逶迤于地。他上前一步,长靴踩上织金锦,“你既行取死之道,本侯就替你成全。” 话音未落,他踏地暴起,长腿眨眼间便跨过门槛,踩着还未起身的某个卫军,扑到齐宗源面前。 朝阳升至半空,将散未散的红霞仿佛都化作电光,聚集在了此方人间小院里。 “淳懿!”贺今行立觉不妙,高声叫道。 嬴淳懿掐紧齐宗源脖颈的动作一顿,改为箍着下颌,将人一点点举起。 变故陡生,将制台大人团团围拢护在中心的州卫们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全都目瞪口呆地盯着忽然出现在本是最安全的地方的青年。 “且慢!”一声暴喝忽地从天炸响,一匹骏马横冲直撞大半个总督府,急刹在客院大门前。 骑手勒缰驻马,一身绣怒豹扑猎补子的紫色武袍,却是消失了几天的盛环颂。 “侯爷手下留情!”盛环颂抬腿下马,从怀里取出一道明黄锦绸,示向众人,“有圣谕。” 嬴淳懿偏头看向他手里,嵌玉的锦绸不似伪造,便毫不迟疑地撤手。 齐宗源摔倒在地,缩成一团捂着脖子张大嘴巴,似搁浅的鱼。却一时没人敢扶他。 “我杀你,不需要编造理由。”青年冷冷地吐出一句,才单膝跪迎圣谕。 “哐当”一声,某个卫军手里拿着还没来得及用的刀掉到地上,如同一个信号,拥挤在甬道里的卫军哗啦啦跪倒一片。 贺今行看着这一切,什么都没说,走出来,在侯爷身后一同行礼。 至此,盛环颂展开锦绸,朗声念道:“着缉拿齐宗源、孙妙年与冯于骁一干人等,停职查办。由原户部侍郎许轻名暂领江南总督,与忠义侯两人全权负责江南救灾事宜。卿二人务必尽心尽力,不可重蹈覆辙。”
第130章 五十一 六月十四,休沐日。 自江南太平大坝决堤之后,宣京各部衙不管是不是真的事繁人忙,从上到下都连轴转了十来日,终于能在今日休息一回。 国子监里檐墙古朴,绿树成荫,一大早便随处可见晨读的监生。 阳光氤氲,琅琅书声飘满四方庭院,从夹道的藤萝架下路过的晏尘水眯着眼喟叹:“读书真好啊。” “至诚寺不远,你可以随时过去跟着张先生读书,就是每天起码得早起半个时辰才行。”与他同行的裴明悯浅笑道。 “那还是算了。弘海大师七老八十了,每天礼佛诵经挺好,我还是不给他添堵为好。”晏尘水竖掌连摆,眼尖地瞅见前面穿堂有一老一少两个人经过,指着人喊:“祭酒在那儿!不过旁边那是谁啊?” 裴明悯的目光顺势转过去,对那个少年背影的气质十分眼熟,想了片刻便答道:“是谢家灵意。” 前者下意识推敲:“他来干什么?不过他在国子监读了小半年,休沐日来看看先生们也不算稀奇。” 前面两人听到才将那声大嗓门儿,一致停步转身,看到是谁之后,祭酒招手示意他们前去。 对方峨冠博带、一身儒士打扮,裴明悯身着常服,便称对方为“世叔”。 他刚行完礼,便见谢灵意侧过身来。 “谢兄。”他笑着拱手。 “裴兄。”谢灵意回以相同的礼节。 “哎,谢兄,还有我呢。”晏尘水见他和裴明悯打了招呼就似要结束,奇道:“咱们同科啊,一起游过街的。” 谢灵意快速地打量他一眼,想起这位在甲榜上的名次以及分领的职使,顿了顿,才拱手称呼。 后者捕捉到这短暂的计较,一挑眉,却整理衣袖,郑重地作揖。 “尘水难得正经。”裴明悯打趣他,同时拉住他的手臂,并肩跟在祭酒身后。 四人走到礼殿前极为宽阔的广场上,好几个在此读书的监生立刻向先生问好。祭酒温言回问了几句他们刚刚读过的文章,才让他们去把同窗们都叫来。 等待的间隙里,祭酒说起裴老爷子,裴明悯有答有问,交谈间从容而熟稔,与对方不似前后辈,更似忘年交。 裴家小君子五岁出族学,跟在祖父身边访遍三山五岳的名师洞府,与天下大儒皆有一讲之缘。虽有裴老太爷门生故旧遍天下的盛荫,但他自身于儒学一门极有天分,又谦和聪慧一点就通,是以无人不喜。哪怕只在国子监短暂地就学过,祭酒乃至绝大部分先生对他的称赞与期望都胜过余下三千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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