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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柳飞雁大步离开,柳从心膝行着追了几步,扑倒于地。 秋玉不忍于心,去扶他起来,“从心啊,你就听大当家的话吧,别让她伤心。” “谢谢秋婶。”柳从心踉跄着起身,追出门去。 庭中月华如水,垂柳随风。 亥时,总督府里里外外都挂上了灯笼,亮堂得紧。 贺今行回到钦差使团所在的客院,先去敲了秦幼合那间屋的门,没人应。他满腹疑虑地回去自己房间,一推门却没推动。 “等等等等!”门里传出清亮的少年声音,似被突然惊醒一般。然后叮叮咚咚一阵,房门被猛地拉开,现出睡眼惺忪的一张脸。 “原来你在这儿。”贺今行七上八下的心落了一半,接住从对方怀里跳过来的金花松鼠,然后被扑了个满怀。 “今行。”秦幼合抱着他,满腹委屈地叫他的名字。 “没事啊,我在这儿呢。”他把匣子竖着揽到侧边,拍拍少年的背,向屋里看了看,“与疏呢?” 秦幼合放开他,揉着眼睛说:“江与疏去太平荡了。他说清除堰塞湖需要很多的人手,他是水部主事,不能逃避,昨天一早就走了。” “水司简化已久,确实人手稀缺。”贺今行想到这位朋友,不自觉露出笑容,“与疏的性子就是闷头做事、不爱多说。”然后看着前者一身衣裳皱皱巴巴,满是蜷缩的痕迹,有些意外:“那你怎么没跟他一起?” 太平荡离汉中路界碑不远,坐船就能直达稷州境内。少年在宣京、在船上乃至刚到这里时都一直念着要去稷州,但真有机会去时,却又留了下来。 “我要等你回来呀。”秦幼合不假思索地回答,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看着他。说完又立即陷入茫然之中,想了想,仿佛给自己解释一般:“我朋友很少,不想这么快就失去一个。” 几乎没有同龄人,贺今行怔愣片刻,拉着他进屋,“怎么会?你和尘水不是玩儿得很好吗,和明悯、从心也在一起吃过饭的。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你们要是多加联系,一定可以成为朋友。” “可我不能和他们做朋友。”秦幼合在他身后小声地说:“其实我想回家了。” 两人进了屋,他趴到桌上,侧头枕着手臂,视线落在虚空,“这里不能沐浴,没有好吃的,也见不到我爹。” 金花跳到他头顶,抱着发冠,以和主人如出一辙的姿势地趴到冠上。然而很快就被主人反手撸下去。 秦幼合立时将满头愁绪抛诸脑后,瞪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小东西,教训道:“你好重,再敢踩我头上,我就把你的花生米都吃了。” “你饿不饿?”贺今行忽然想到他可能一直没有吃饭,便拿出先前剩的一个饼子递给他,“军备的干粮比较硬,味道也一般,你和着水将就吃一些。” 说罢倒了两杯水,一人一杯。 秦幼合本想说不要,但肚子适时咕噜一声进行挽留,遂轻咳一声,“你不吃吗?” 在对方拒绝之前,他便掰了一半递回去,转头见自家的宠物仰头盯着自己,又分了一小块给它。 这一人一松鼠以同样的姿势抱着饼啃了一口,都没咬动,然后再同时用力咬上去,咀嚼片刻又一起放下。其中的人看向贺今行,不大的脸皱成一团,“真的好难吃。” 后者喝了口水也没能忍住,捧腹笑起来。 稍微填了填肚子之后,秦幼合不肯回隔壁房间睡觉,说:“江与疏在隔壁被关了好久,黑漆漆的,头上撞出了包都没把门窗撞开。万一我也被关在里面怎么办?” 贺今行闻言习惯性地皱眉,思虑片刻,“那你在这边睡吧,有什么事叫我就行。” 照顾着对方睡下之后,他才打开柳逾言让柳从心交到他手里的账册。 匣子里满满当当塞着好几个本子,他举着油灯一一地翻看,却不止是今年倒卖淮州义仓的账,还有其他往前追溯两三年,涉及到一府两司四州乃至地县衙门的各类侵吞私卖与行贿往来。 他看了半宿,尽力背下所有账目尤其是重大往来,直到脑仁作痛,才趴到桌上入睡。 没多久,便听几声鸡鸣,他又爬起来,到院中就着晨霜练武。 黎明之前,天地静谧,正是日夜未分,光影最为混沌的时候。 贺今行撤步出拳向院门,却见石柱旁依稀立着一束婀娜的身影。 他不得不收势停下来。
第127章 四十八 “浣声姑娘?”贺今行走上前,看清了是谁,颇有些出乎意料地叫道。 女子站在院外,抱着一件外袍,柔柔地福身道一声:“贺公子。” 她衣裳单薄,但颈间遮得严严实实,乌发松松挽在脑后,以一根木簪定住。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的首饰。 拂晓之时露湿气冷,这一身素色微动,似弱柳不胜晨风。 贺今行停在院子里面,隔着一道门槛,垂下眼,拱手道:“姑娘若有事,但讲无妨。” 浣声的目光凝在他身上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奴家生有十七年,见过许许多多的男人。他们有的赞奴家貌美,有的叹奴家才情,更有甚者愿为奴家一掷千金、大打出手。但只有公子,相逢许多回,从不肯多看奴家一眼。” 自小被特意训练出的声音柔且媚,稍一情动,便如寒蝉鸣泣,哀怨婉转。 少年沉默片刻,抬眼正正地看着她,“浣声姐姐。” 他很想说“抱歉”,但直觉会伤害到对方;只四个字,便缄口不言。 然而浣声却似听到千言万语,刹那间,就什么都明白了。像她这样的人,原就不该奢望攀上云端。 “……我知道我不配。”她痴痴地想要望进对方眼里,自己却滑下两行泪来,“只是我忘不了。” 遥陵镇上,黍水河畔,她倚在窗前,不慎丢了手帕。这本是不算稀奇的小事,可从楼下长街打马而过的少年恰恰接住了那方手帕,然后看了她一眼。 她在那双清澈的眼里,捕捉到了一瞬间的不带任何欲念的惊艳。 贺今行听完,却陷入了短暂的茫然。 他以郡主之身活了十多年,再恢复男身读书,不算秦幼合那种赌气似的宣言,这是第一次遇到有人向他明明白白地传达类似倾慕的心意。若是各种隐晦的暗示,他尚能装作不懂,可眼下如此直白,他就不能再逃避。但他又没有任何经验可以依照处理,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呆了一会儿,不知为什么,忽然就觉得自己必须要在此刻说清楚,不能耽误别人。 “我身有顽疾,并非良人,所以从未打算婚配。”他拱手作礼,认真地说:“姐姐坚韧、聪慧且勇敢,一定会有更好的际遇。” 浣声怔怔地凝睇着他,凄声道:“你若是不这么说,那我倒要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了。” 她不擦泪痕,也不再添新泪,伸出双手将怀里抱着的衣物递给他。在对方疑惑的眼神里,依旧带着哀伤解释:“昨晚齐大人、孙大人与冯大人一起,请柳大当家议事。我在旁弹琴,听见柳大当家说,齐大人给她的买粮钱只有十万两。我虽未能听见他们协议瓜分剩余钱款的过程,但我自今年元夕跟着齐大人以来,无意听到他们侵吞贪墨其他公产的情形已有三四回,剩下的三十万两一定是被他们私吞了。” “你说齐孙冯三人侵吞了募捐来的三十万两赈灾银。”贺今行闻言,抛下先前的儿女情长,拣着她的话重复了一遍,震惊地皱眉道:“当真?” “真的,我亲耳所听,冯大人威胁大当家,如果不与他们合作,按察司就要把雁庄的人都抓起来。”浣声说:“大当家没有办法,似乎是答应了与他们合作。” 贺今行一接过那团衣物,便感觉到里面包着什么不软不硬的东西,赶忙打开一看,却又是一册账本。他惊骇地望了一眼对方,什么也来不及说,便就着东天破晓的微光快速翻看起来。 “这册账本是我在齐大人的书房里找到的,我虽然看不大懂,但他藏得十分小心,一定是什么见不得人又非常重要的账目往来。” 那件外袍被随意地搭在他小臂上将落未落,浣声说着伸手想要替他拢一拢,但距离不够。她慢慢地收回手,仍未踏进门槛一步。 “昨晚柳大当家走后,齐大人他们去库房查看募集的银两,我一个人留在书房里,总觉着不能让他们这么做。”她想起昨日柳大当家的挣扎,以及在跟着齐宗源转移的间隙瞥到的临州城外的哀鸿遍野,油然生出一股同病相怜的哀切,遂轻轻地叹了口气。 “都是被官府那些的大老爷小老爷随意作践的苦命人,谁能来帮帮他们?齐大人已经是很大的官,要想压制齐大人,就只能找更大的官。我知道你是状元,又跟着钦差到江南来,一定很得皇帝陛下青睐。所以就想把账本给你,你去交给皇帝陛下,让陛下惩治齐大人,救救柳大当家她们。还有那些指望着官府赈济的人,也好可怜。” “……这是与太平大坝相关的账,行贿往来的有工部尚书傅禹成,他是二品京官。”贺今行翻到后面,越看越心惊,哪怕竭力让自己镇静,仍未能抑制身体震颤的本能,“浣声姐姐,你送来的这本账,牵扯的不止齐宗源和江南官府,但不管牵扯到谁,都是可以将他们按律问罪的铁证。可以说,你带给我们一个天大的帮助。” 他翻到最后一页,又开始往前翻,强迫头脑将账目一笔一笔地背下来。 浣声安安静静地立在原地,似是怕打扰到他,本就轻的声音放得更低。 “从前妈妈说,只有她最心爱的女儿才能住最好的房间拥有最风光的排场。而要当她最心爱的女儿,就要做最出名的花魁,为楼里赚最多的钱。我们那一批二三十个姐妹,熬啊熬,终于熬到出头的时候,就只剩我一个。” “然而等我做了花魁,才彻底明白,妈妈那些心疼的话、可以自己赎身的许诺,都是假的。我不过是一件物品,被不断地以高价买卖,从有权势的人手里转到更有权势的人手里。但我知道,哪怕有再多的男人追捧我,为我开出的身价再高,所满足的都是他们自己的欲望。他们看重的不是我,而是拥有我可以向其他人宣示的财富、地位与权力。在他们心底,我就是低贱的玩物,只是现下青春尚存,还有几分颜色可以侍人罢了。 “齐大人就是如此,只当我做阿猫阿狗,可以随意碾压处置,而我用尽全力也翻不出他的掌心。”她平静地说起自己这一年以来的感悟,目光却流连在少年身上,难以自拔。 而后仿佛受到了极大的鼓舞一般,坚定地说:“可我已经厌倦了这样的生活,我想试一回做人是什么感觉。” “但姑娘未免太傻,就这么将账本偷出来,只要齐宗源回过神,一定会立刻发现不对。”院子里却响起另一道低沉而有力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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