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然而贺今行已先一步落地,轻轻拍了一下对方的掌心,“不,江南的灾情远未得到解决。我知道你想争,但民为君本,要争,就不能忘本。” 嬴淳懿抓住他的手,低声问:“那你会支持我吗?” 四目相对,他缓缓摇头:“抱歉,未来变化万千,我现在无法给你承诺。” 树影轻晃,坡下整队的号子响起来。 “罢了。”嬴淳懿收回手,与他并肩向前,“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队伍从九峰崖下的河口出发,经澄河,绕江阴半周,入江水,再北上回临州。 太平荡堰塞湖已被清除,自昆仑倾泻的山雪源源不断地化进江水,涤清了河流。两岸淤洪消退只留洼地残余,最多一两日也会被骄阳晒干。 众官员在甲板上一路看过去,尽皆松了一口气,气氛活泛些许。贺今行陪站在末尾,被有意无意地忽略;他也不主动参与交谈,只望着江岸,面容上却笼着一层浅浅的忧色。 潮平水阔,左岸沿江田野千倾,许多细长弯曲的人影顶着烈日在劳作。掏淤泥,疏田渠,预备重新引水插秧。 那是江阴县的辖地,贺今行和这些人中的一部分在前两日曾有过一面之缘。 哪怕被洪水淹没了一次又一次,只要有田地,有幼苗,有一点点存粮支撑,他们就能一次又一次用双手重新播种下希望。 民生多艰,百姓们却如此任劳任怨,仿佛身体本就由岩石做成,所以才能如此坚强;或许也是因此,他们被一些人认为逆来顺受,可以随意磋磨。 他出神地想,但岩石里蹦不出大活人,上至皇帝,下至黎民,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是会受伤会咽气的血肉之躯。 “这江阴县倒是振作得极快,已经开始抢种秋稻,恢复生产了。”人群里响起齐宗源放大的声音。 嬴淳懿道:“这‘铁板县令’倒是有两把刷子。” 沈亦德接着他的话说:“确实有才干,在两天内收拢灾民、恢复种植可不容易。若是每个县都能像江阴县这样,那赈灾救灾可就轻松多了。” 孙妙年与齐宗源对视一眼,假笑着说:“江阴县是咱们江南路少数几个设有义仓的产粮大县之一,有充足的储粮,所以才能这么快地进行反应。绝大部分地县都是没粮仓的,还是得靠朝廷救命。” 他说罢,忽地灵光一闪,叫道:“对啊,江阴县的义仓还有粮嘛!制台,咱们可以从这里调粮啊。” “但江阴县遭受了两回洪灾冲击,一次比一次惨烈。现在没有赈济,还要调走人家的存粮,未免太不讲仁义了吧?”贺今行说出上船以来的第一句话,“更何况江阴县终究只是一个县,县里义仓存储有限,且粮食都是当地百姓缴上去的。按律来说,官府也不能随意处置,要调粮,也需征得当地百姓的同意。” 他声音不高,抓住了齐宗源开口前的间隙,正好能让其他人都听见。 孙妙年一听声儿就知道是他,盖了下脸,才转身说:“人畜虽然受损,但粮仓又没事,吃粮的人头还减少了。也不求他江阴能供一个州,把多出来的粮食分给周边的几个县总行吧?就九峰三县,不多吧?” 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贺今行紧跟着道:“江阴县在太平荡泄洪之前,就收纳了总数过万的流民,哪怕有死伤,存活下来的人也是个不小的数量,粮仓未必能够负担自用。” “我说贺大人,您怎么总是随时和长官顶嘴,还这么多理由?”孙妙年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您就一舍人,别咸吃萝卜淡操心了行不行?” 他依然眉毛都不抬一下,回答对方的疑问:“下官身为钦差副使,身负督办之责,大人的提议不合情理,下官自然要辩驳。” 若依孙妙年在布政司的脾气,早就让左右把人拖下去处理,但钦差使团偏偏动不得,只得眼不见心不烦地扭过头,“齐大人,您来。” “江阴县的县令是莫弃争,贺大人虽为钦使,也不能越俎代庖。”齐宗源面色淡淡,吩咐下属:“叫莫县令来临州问问吧。” “了解清楚江阴县的具体情况,再决定粮仓调配与否也不迟。”嬴淳懿说着看了一眼贺今行。 既然都这么说了,叫莫弃争来问询也合情合理,后者只得一拱手,暂且闭嘴。 历经这么个插曲,先前松快的气氛一扫而光。齐孙等人各自回舱,沈亦德要同嬴淳懿商议事情,张文俊跟着走人。 最后只剩下贺今行还留在甲板上,沐着河风览尽两岸光景。 到达临州之后,队伍从南门进城,直接回了总督府。府外长街上,以大门两尊石狮为界线,两边各有一群人,各抬着数十个箱子,恭候着众官。 街巷上空静悄悄地,若非亲眼看见,绝对难以相信这里聚集着这么多人。 “柳大当家。”齐宗源抬手向右招呼,再向左拱手道:“诸位老爷。” 两边齐齐躬身参了一句:“制台大人,钦差大人。” 在行礼时,贺今行注意到站在柳飞雁身边的是柳从心。后者面沉如水,直起身时也注意到他,两束目光微微一碰,然后各自不着痕迹地移开。 “看来是募捐有结果了,都请进吧。”齐制台微微一笑,又伸臂示意嬴淳懿,两人联袂率先走进府里。 众官紧随其后,再是各位世族老爷,最后才是以柳大当家为首的豪商。 还是那间大堂,宝箱如流水抬进庭院,落地的声音前赴后继响了许久,沉重得令人心里踏实。 箱子全部抬进来之后,两边挨着交了清单,报了数,皆是二十万两。 “一共四十万两银子,全部在此。”柳飞雁抱拳道:“请诸位大人查看。” 齐宗源挥了挥手,衙役们挨着打开了全部的箱盖。一时间,银华灿灿,绚丽如盛夏晚霞也不能分走这四十万两白银的分毫光彩。 “啪、啪、啪”,齐宗源慢悠悠地鼓掌,声音清脆响亮,“本台替我江南千万百姓,谢过诸位的慷慨解囊。你们都是我齐宗源的恩人,我江南有诸位,幸甚至哉。” 柳飞雁交叠的拳势一晃,垂首以应,堂下众人尽皆如她一般沉默不语。 嬴淳懿适时说道:“既然捐款已到,柳大当家即刻准备前往汉中路采买粮食吧。灾情耽搁不得,还望大当家尽可能采买更多的粮食,快去快回。” “草民遵命。”柳飞雁维持着一开始的姿势应道,抬头却见齐宗源看着自己,目光晦暗。 她心下一突,而后不动声色地告退,“草民这就下去命弟兄们准备。” 闲杂人等散罢,总督府的衙役开始清点银两,进行封存入库。 柳氏去买粮,自然不可能带着这么多现银,需要的是官府对一次性采买这么多粮食的说明文书、凭证与四十万两白银存记的票据。 江南路级官员与钦差使团又进行了一场短暂的议事,敲定买粮细节。 议事结束之后,贺今行没有回客院,而是直接出了总督府,七拐八绕甩掉跟在身后的尾巴,才径自出城。 暮色四合,城外离亭,一袭白衣已等他许久。
第125章 四十六 四角离亭,垂柳依依。 贺今行远远便见亭檐下立着一个人影,雪色长衫上压着一枚翡翠平安扣,极其引人注目。 他傍晚在总督府前,便认出是曾经对方和他一起送林远山去西北时,佩戴过的那一枚。 距离亭子还有三步远,他便停步抱拳道:“几月不见,柳公子安否?” 柳从心亦抱拳回礼,“称字就可以。”说罢似想起什么,又补充说:“你在小西山时,就从未叫过我的名字,若是不喜欢,不必勉强。” 贺今行一愣,继而失笑:“我以为你不喜欢别人对你太亲近。” “熟悉的人,不在此列。”柳从心捕捉到他一瞬间的皱眉,又问:“你在想什么?” 对方一开始就回避了“好与不好”的回答,贺今行不愿一而再地触人伤疤,就摇了摇头。 却听柳从心垂眼轻叹:“如果你是想问我为什么没去参加会试,对我来说,科考是很重要,但我娘更重要。” 他想问的并不止于此,闻言却只是劝慰道:“三年后再考,以从心的才学,一定能中。” 他说得很真诚,是真心这样认为。然而柳从心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笑了一下,便回身从亭里椅子上抱起一只匣子,递给他:“这是我阿姐要我给你的东西。” 匣子长宽四五尺,扁形很适合装纳,贺今行接过来,心知应当是柳大小姐先前所说的账册。 他曾经对柳大小姐说可以携账本自首以期从宽处理,柳大小姐当时并未答应,可现在却让她的亲弟弟将账本送了过来。 “柳大小姐可还有说什么?”他心下微动,见对方摇头,再道:“那你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我阿姐说只要交给你就行,其他的都不必说,也不必问。我听她的话。”柳从心望向不远处的江水,这条朦胧的长河连接着他与他的亲人。 “虽然我并不知道你和阿姐怎么认识的,她给你的又是什么东西。但她所做的一切,一定都是为了我们一家,她的每一个选择,一定都有利于我们柳氏商行。” 夜空晴朗,明月千里。清风拂动他的衣衫,他就像亭外的柳,潋滟着满身的清辉。 江南有很多的柳树,也有很多走南闯北的商贾,所以随处可见柳絮与离人。与“柳”相关的一切,也因此在江南人的习俗里变得意义非凡。 柳从心伸手折了一枝柳条,摊平在掌心,递了出去,“我有一个请求。” 他的态度莫名郑重,贺今行不敢轻易去接,便折中台着他的手臂,凝神以倾听,“从心请说。” “我阿姐对官府政令走向的把握一直很准,有时她的预见甚至能超越阿娘的判断,庄里的大家都很信服她。但有得必有失,我偶尔会觉得非常不安。我们行商获利虽丰但地位低下,和官府牵连太深未必是好事。”他毫不讳言,直接道出所忧。 “我知道你是钦差副使,阿姐应该和你、或者你所代表的势力做了什么交易。我不问内容,只想请你看在我们做过同窗的份上,答应我,如果这笔交易有什么后果,请让我替我阿姐承担。作为交换,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都可以给你。” 贺今行听完,哪怕早些已经猜到,但心中震动仍久久不平。 柳从心要向他作揖,他就着扶起对方的姿势向前一步,阻止了这一礼。他不能受。 “我能感受到你与令姐的感情十分深厚,但我很抱歉。”他说出这番话很艰难,但不得不剖开了说明白:“柳大小姐已经做出了选择。” 柳从心凤眼陡张,愣在原地,任带着热意的熏风吹拂许久,依旧全身冰凉。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17 首页 上一页 147 148 149 150 151 15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