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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灵朝单膝跪地,拱手道:“于公,灵朝身为大宣郡主,受天下百姓供养,自当为大宣万死不辞。于私,北黎路远,去便难回,灵朝上有老父,心在西北,难以割舍。只是公大于私,灵朝懂得。联姻之事,臣并无异议,但凭陛下做主。” 明德帝露出果然如此的笑来,说道:“我大宣还不需要勉强一个女儿家来换取什么。你若无情,我观赤杼也并非有意,此事就作罢。只是你的婚事仍不得耽搁,宣京好儿郎众多,你尽管挑合心意的来,我必定为你做主。” “谢陛下怜惜。”贺灵朝叩首:“但灵朝尚无意于婚配之事。” 他再度磕头,陈情道:“臣女六岁独自入京,娘亲留在遥陵,不久便撒手人寰。当时陛下念我年幼,又有疾在身,故赐我恩典,让我不必回乡守孝。后来我随父亲远赴边关,至今已有九年,亦不曾回乡祭拜过一次。” “我生来病弱,我娘为了治好我,竭尽心力,不惜亏耗自身。其养育之恩,陨首结草亦不为过。她在世时我没能报答,如今我长大了,自认为应当回乡为她守灵三年,补子女之责,尽孝悌之道。求陛下成全。” 裴皇后目露悲戚。 明德帝沉吟半晌,只道:“你有这心,是极好的。” 贺灵朝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夜深雪重,早些回去吧。明日记得去给太后请安,她老人家也想你得紧。”明德帝顿了顿,叫道:“顺子。” “嗳。”顺喜带着喜意应道,捧着托盘奉到贺灵朝面前:“陛下给郡主准备的压岁。” 他无法,只能慢慢站直了,将小银盘里那只鼓鼓囊囊的荷包拿起来。 裴皇后叹道:“阿朝,路上小心。” “谢陛下,谢娘娘。”贺灵朝攥着荷包告退。 顺喜引他出去,亲自拿了头盔与披风给她,轻声细语:“郡主慢走,前路雪深,小心地滑。” 他披戴整齐,接过递来的伞,道一声:“多谢公公。” 这个时辰只有午门还未落钥。但提灯引路的小内侍不能出宫城,就想把宫灯给他。 贺灵朝摇摇头,让对方自己回去,转身出了午门,撑着伞,独自在风雪里行走。 雪又大了两分,星光淡薄,好在能看清道路。 他目视前路,左眼余光里乃是按古周礼制所设的太庙。 嬴宣数十位先祖、贤臣、良将供奉于此。 庇佑大宣千秋万代。 出了应天门,一辆单乘的黑漆马车自角落驶来,停在他面前。车帘掀起,传出浑厚的声音:“小贺将军,可需在下送你一程。” 贺灵朝收伞上车,坐定后微微笑道:“赤杼太子,别来无恙。” 出皇城,过六部官署,至三市口转北吉祥街,行至第二个巷口,便是殷侯府所在八宝巷。 这一带宅邸皆属皇室所有,与皇城东墙隔街而望,多王公贵族,部分御赐给重臣居住。 夜宴早散,风大雪大,且除夕夜大都在家团圆,街上行人稀少。 马车到了地方停驻,贺灵朝掀帘下车。 赤杼在其后温声道:“明日一早我便进宫面圣,必要终结此事。” 贺灵朝持伞抱拳道:“多谢太子相助。” “你曾救我子民,我合该报答于你。且雄鹰当翱翔于天空,我不忍套你入牢笼。”赤杼微笑道:“小贺将军,后会有期。” “殿下保重。” 马车调头驶远,贺灵朝转身。忽然响起“嘭”的一声,他侧头望去,不远处的天空中绽开一朵巨大的烟花。 那里应该是乐阳长公主府,他想到那府上的人,无奈摇头。真是大雪都压不住玩乐的兴致。 随后上前扣门,只三下,便耐心地等。 不多时,侯府大门“吱呀”打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提着灯笼出现在门后,“小主人,您回来了。” “泉爷爷。”贺灵朝叫道,跨进门再回身关门上栓,“您随意指个兵来值门就好,这么晚又这么冷,等得辛苦。” 泉伯道:“日夜疾行更苦,吃过饭,老奴便让他们歇了。” 贺灵朝也明白,挽住老人的胳膊不说话。片刻后拿出明德帝赏的那个荷包,塞到对方手里:“您在家不必过于节省。” 泉伯没有拒绝,由他扶着往里院走。一老一少细细地说着话,提到今晚宫宴,泉伯问:“小主人何时回遥陵?” “大约过两日吧,需得看陛下的意思。” “那老奴明日就把抄的经书理出来,您好带回去祭奠贺夫人。” “好呀,多谢泉爷爷……” 话语声被一串“嘭!嘭!嘭”淹没。 又有数朵烟花绽放,五彩斑斓,映亮了萧瑟空庭。
第003章 序章·三 贺灵朝在太平口下了渡船,打马沿黍水南下。 同路的除了自西北跟他回来的十名殷侯亲卫,还多了二十名御前禁卫。皇帝特命这二十禁卫随行保护郡主,不得擅离。 黍水自太平口分流向南,穿越春风岭,淌进辽阔的河湖冲积平原,然后经人工渠绕稷州城一周。 稷州是汉中路数一数二的大城。地处江水中游,濒临重明湖,土地肥沃,物产丰饶,又有永明渠与大运河相连,水系通畅,漕运发达。自古便为繁华昌盛之地。 路过稷州,贺灵朝并不进城。 再行百余里,黍水将一座小镇从正中分做两半。镇名遥陵,西岸数百户人家皆是同族,共为一姓——乃是四姓八望中的遥陵贺。 马队直接踏过石桥,奔向西岸,穿街过巷,在贺氏嫡支祖宅大门前停下。马蹄齐刷刷落地,声如震雷。 看门的两个小厮便一齐连滚带爬地进门往正厅去了。 贺灵朝并不下马,打量这高门飞宇片刻,便阖上眼,在马背上略作休憩。 不多时,大宅里便乌泱泱地出来一群人,两个穿绸衫坠玉佩的中年男人被簇拥着走在最前头,将要下台阶时才站定。 其中一个戴纱帽拿长棍的是贺三老爷,劈头就骂:“你谁?知道这哪儿么?” 他旁边的中年男人沉稳许多,拱手道:“听闻长安郡主归乡守孝,没曾想这么快就到了,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贺二老爷不必客气。”贺灵朝语气平淡:“灵朝为事来,办完即走。” 贺二老爷凛声:“敢问郡主所为何事?” 贺灵朝从怀里摸出一本小册子,举起向众人示意:“我娘生前为我置办的嫁妆,单子在此,一直寄存于贺府,我将要议亲,故特来取回。” “放他娘的屁!”贺三老爷又大骂道:“我当是谁,你爹卷走了多少东西,现今你还好意思前来讨要别的。” “我娘给我的,自然就是我的。”贺灵朝带着笑意说:“我爹是我爹,我是我。殷侯是殷侯,长安是长安,三老爷,你可分明白了。” “还是说,三伯想黑我一个弱女子的嫁妆?侄女自是不敢忤逆叔伯长辈,只能上书请陛下评评理了。” 他说得轻快,贺三老爷却是脸一黑,当街啐了一口:“我呸!跟你爹一样不要脸的泼皮!” 贺灵朝笑容不变:“我只要我的嫁妆。什么时候把东西给我抬出来了,我立马就走了。” “想都别想!”贺三老爷手中长棍往前一指:“不走就别怪我打、别怪我不客气。” “二伯怎么说?”贺灵朝不再理会他,只看着贺二老爷。 后者也沉着脸,盯着他和他身后的三十卫士。半晌,终究低头道:“郡主怕要等上几个时辰。” “二哥!”贺三老爷伸手拉他,被他一把按住。 贺灵朝收了笑:“那就动手吧。我不急,但你们最好快点。” 贺二老爷甩袖回府,留贺三老爷在外看顾。 街角巷口围满了看热闹的族人。 箱笼屉奁如流水般自贺氏宅门抬出,皆是上好的木料,按用途雕绘有各色花纹。宅门前放不下,便一路往长街两边铺展,直到铺满整条街,把围观的族人都挤到了隔街小巷。 大伙亦是称奇亦是羡慕,皆道去年贺三小姐出嫁时都没这么大排场。 日渐西斜。 贺灵朝牵马调头,从腿侧的牛皮袋里摸出一把匕首,天光下刃薄而泛寒芒,“把东西抬到对岸晓月轩,贺氏赏十文,多趟多得。敢昧下丝毫,或是故意损坏的。” 匕首甩出,正正钉入街尾一人刚贴上妆奁的手指缝间,“我亲自剁了你的手。” 身后三十卫士们亦应喏道:“杀!” 示威声肃穆,围观群众静默片刻,随即沸腾,争相抢送。 贺灵朝控马随人流慢行,路过被他吓得跌倒在地连连告饶的闲汉,并不理会,只俯身拔出插在妆奁上的匕首。 反应过来要当冤大头的贺三老爷追着骂道:“你个不要脸的小娘皮!贺家凭什么替你掏赏,都别搬了!搬了也没有赏!” 卫士们调转队列随他离去,把贺三老爷挡在了原地。 出了街,马队避开人流,捡人少的地方走。 行过烟柳斜桥,两旁秦楼楚馆林立,恰到开门迎客的时辰。 贺灵朝打马向前,忽地空中一小事物袭来,他抬手抓住,却是一方染了桃花香的锦帕。 偏头望去,章台之上,绿绮窗前,有云鬓花颜的美人向她招手,俏声喊道:“小公子,把面具摘了呀!” 他露出笑容,轻轻摇头。 美人不由得可惜,痴痴望着人影渐行渐远。 贺灵朝径自出了镇,与镇口等候已久的人汇合,在对方带领下直奔镇外十里的山谷。 夜色沉坠,月华如水。马蹄踏着一路清光,停在谷中一座坟茔前。坟墓修砌得朴素,只有野花野草为伴,碑上只刻了一行字,爱妻谢如星之墓。 他翻身下马,于墓前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娘,灵朝来得急,未带你喜欢的花与酒,下次再给您补上。” “爹和我都好,您不必担心。” 长天旷谷里,回应他的只有风与虫鸣。 他不能久留,说罢便起身,再度疾驰回遥陵东岸。 晓月轩里灯火通明。整个底层都堆叠满了箱笼屉奁,数十名身着统一褐色短打的伙计正在分类清点。 贺灵朝让卫士们下去歇息,独自上了二楼。禁卫头领犹豫片刻,被两个亲卫揽着肩膀拖去了对面的客栈。 二楼宽阔,用屏风与绿植隔出了十来雅间,却只有一间下了帘子。着白衣的青年男子守在外面,替她撩起珠帘。 雅间里只有一个人,倚着窗背对他,一头黑发如瀑流泻。 “柳大小姐。”他向着背影抱拳道。 那人回身,一袭织烟锦的轻薄大袖长衫,胸前雪肤半露。手里擎着一杆赤金雕花的烟杆,红唇微张缓缓呼出烟雾,模糊了面容。 半晌,才哑着声音道:“停业一天,我可损失了不少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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