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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间,山风骤然凶猛,张牙舞爪地朝着剑门关狂扑而来。 顾横之倏地抬头,一点寒光穿透黑夜,迅速占满他的眼瞳。 贺今行第三次将额头叩到手背,再抬头时,才睁开眼睛。 大门两边的石灯静静燃烧,他“谢主隆恩”的回音似还未消,立于一旁的嬷嬷便上前来扶,“郡主,快快起身罢。” 宣旨的老太监将合拢的圣旨交到他手里,细声说:“万岁爷还有口谕,让您就当这道圣旨是封信,写封回信给他老人家。” 他拘谨地接过圣旨,道了声“是”。 “郡主不必惶恐,一别多年,陛下和娘娘都是念着您的。”老太监斜睨一眼身后竖立的禁军,垂手露出个不明显的笑。 这两位都是他年幼时居景阳宫所熟悉的老人,贺今行意会,压着声音道:“待灵朝回京,一定去拜见皇后娘娘。” 待将人送出别院,他回头关闭门扉,才握紧了圣旨。 持鸳与贺冬在内院等待,为以防万一,完全没跨出过二门,见到他便问情况如何。 “陛下说他准备了三份年礼,让我赶在年节前回京,可以先挑。”贺今行拣紧要的事说了,把圣旨递给持鸳。 后者快步走进里间收放起来。 贺冬跟在后面进屋,发现没有皇后的什么事,奇道:“只有皇帝下的旨,为什么让皇后宫里的人来宣?” “不管哪个宫里的奴婢,往大了说,都是陛下的奴婢,陛下自然能随意驱使。”持鸳动作利索,转眼又出来,一边说一边示意贺今行别动,然后踮脚为他解下面纱。 “皇后宫里的人认得我,或许是为了确认我好好地待在稷州,没有乱跑。或许是因为臣女婚事,由皇后过问最好。又或许,这本非陛下所愿,而是皇后争取到的机会。”他走到书案前,取小纸铺开,“不论为什么,陛下要我回信,我必须做出选择。” 持鸳听完,给他研磨的动作只稍稍一顿便恢复如常,叹道:“皇后娘娘是个好人。” 贺今行提着笔迟迟未落,没有否认,“天化五年到八年间,我和淳懿、莲子一同住在景阳宫里,裴皇后是真心喜爱我们。她不止会找来我们想要的所有吃食玩具,还督促我们读书习字,学骑马射箭。” 那时,三个孩子都居于偏殿,但一日三餐几乎都由裴皇后亲自安排。明德帝有时也会过来和他们一起用膳。 “难道裴皇后也想插手你这个,额,婚事?”贺冬说起来总有些别扭,然而说完就觉得这事儿不对,“遥陵贺氏已有嫡女嫁与裴氏子,再打你的主意那可就过分了。” 贺今行有些头疼地盯着纸面,没有说话。 他的师长,尤其是张厌深和王义先,私底下对当今圣上的评价都颇为咬牙切齿。但他与明德帝有过许多次接触,认为陛下并非那么不堪。 信件不能当成奏折写,但帝心难测,他该不该在圣旨没有明言的情况下,在这封信里稍微提一提王玡天? 持鸳温柔的声音犹如轻风缓缓送来:“皇后娘娘与秦贵妃都是在建元之后才进宫,秦贵妃一贯受宠,但十几年来帝后相敬如宾,皇后娘娘执掌凤印稳稳当当。” 她在景阳宫当过差,隐约触碰到裴皇后与秦贵妃之间微妙的平衡。但一时风平浪静,不代表永远相安无事,便换了个角度猜测:“做事不急于一时,为了以后打算也是可能的。” 贺今行不多想,只道:“照料呵护之恩,我当报答。” 他握着笔缓缓下移,毫尖触碰到纸张划下第一笔,却有人敲了敲门。 “是谁?”持鸳立刻喝道。 别院里的禁军与杂役皆宿在外院,内院只她一人能够出入,门外这人显然不请自来! “是我。”一把白水似的毫无起伏的嗓音传进来。 “师父?”贺今行当即搁了笔,前去开门。 白衣白发的男人如剑直立。 “我也没想到你在这里,但我听见了你说话。” 持鸳放松下来,向他福了福身,便去沏茶。 贺冬则激动道:“飞鸟师父可是找到解药了?” “没有。”飞鸟解下琴匣,到圆桌前坐下。 贺冬很是失望,不再说话。 “那些药若是那么容易找到,也不能叫做天材地宝了。”贺今行宽慰道,然后岔开话题问:“师父这一趟去了哪些地方?可有什么有趣的见闻?” 飞鸟气息不变,问什么答什么:“南越,从横海到苍溪林海。修行的路途总是枯燥的,不算无聊也不算有趣。若把有趣换成特别,”他停下来,稍作回想,“在苍溪看到了西凉人,算不算?” “西凉人?在南越?”贺今行确实吃了一惊,“我记得苍溪林海在剑南路西北面,接近边境线了吧?” 飞鸟颔首道:“我于剑门关回境。” “剑门关。”贺今行低声念了一遍,“西凉人怎么会出现在剑门关?” “师父可有看到他们在干什么?” “我穿过林海,看到成百上千的南越人在广泛地狩猎。到林海边缘,接近赤城山,才看到那个西凉人。他和两三个南越人在一起,什么都没做,身手还算不错,但尚不能发现我。” 飞鸟去过数不清的地方,遇到过数不清的人,但能发现他来过的人,少之又少。 “什么都没做?”贺今行眉头紧锁,沉吟几许,很快面色凝重地摇头道:“不,他在窥探剑门关。” 否则完全无法解释一个西凉人,从西凉千里迢迢跑到南越,又出现在边境线上的目的。 西凉与南越之间隔着一座不可逾越的天河高原,要想互通,只能从高原两边绕行。较近的东面乃是大宣国土,不准西凉人进入;西面不知境况,但路程要远上许多,付出的代价亦可以想见。 他将那名西凉人视作南越的斥候,其余的行为便也能慢慢说通,“我听我爹说过,苍溪林海作为南越边防的一部分,就像我们在边关划百里为军禁区一样,其中的草木花果飞禽走兽都算是军队应急的口粮,无缘无故不可轻易采集狩猎。况且现在才八月,还不到南越人集体打猎储备肉食过冬的时间。除非,他们在准备打仗?” 他就像梳理文章一样说出难以置信却又不得不信的最终结论,话落,才觉遍体生寒。 “剑门关守关将士可知这些消息?”他猛然问。 飞鸟想到他与那守将的短暂交流,摇头。 他是彻头彻尾的江湖人,自幼专注于剑道,不通军事。说那一句,也只是为了让对方不要再执着于追赶他。 “不知……那您到这里花了多长时间?” “两个晚上。”飞鸟自离开剑门关,便直往遥陵来。 “那或许还没有动手。”贺今行镇定下来,分析道:“剑门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只有突袭才有破关的可能。我们得尽快将消息传过去。” 他猛地站起来。 贺冬听他说可能打仗还没什么感觉,看到他马上要走的架势,反被吓一跳,骇道:“你想干什么?” “军情紧急,通知官府要浪费大把时间,又没有苍鹰传信,谁能比我们立刻前往更快?”贺今行说完就开始做准备,一边打包袱一边飞速地思考。 南越想要突袭,没有地利,必要占天时人和。今日是八月十三,两天后就是中秋。 若是他,必定将突袭的时间选在中秋,军队过节放松大意之时。 “但愿我的猜测没有错。”他自言自语,这样就还有希望赶在动手之前把 消息送到剑门关。 “等等,你要是去了,才来宣旨的那两个宫人如何应付?而且莫说你离开云织已久,得尽快赶回;就说这等战事如果真的发生了,南方军必定要上报朝廷,到时候你怎么解释,你一个西北的县令,出现在南疆的战场上?”贺冬赶忙叫道,叫他不住,又上前去试图阻拦。 “都两天了,等你再过去又得两天,能赶得上吗?守剑门关的也不是傻子,被袭击了自然会向他们的友军求援。南方军本来就不关我们的事,知会一声稷州的官府,让驿兵送信过去,就已经是我们仁至义尽了。再如果什么事都没发生呢?那岂不是白白浪费时间?” “不管是哪里的兵,都是我大宣的将士。”贺今行做下决定就绝不后悔,“哪怕只是猜测,我也必须要走这一趟。如果最后真的白费力气,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伤亡,那最好。” 至于身份,确实是个问题。他想了想,把找出的男装又放了回去,然后戴上面纱,“贺今行不可以,但贺灵朝可以。” “……”贺冬不愿他涉险,但没办法,转头叫飞鸟,“飞鸟师父,您劝劝。” “他做好了决定,也做好了准备,我为什么要干涉他?”飞鸟却平静地反问,“人世间的修行就如练剑之道,唯千锤百炼矣。况且不止他去,我也要去。” “师父您不必……”贺今行讶然回头。他与师父从未同行过,也从来都认为不必迁就自己。 飞鸟解释道:“因为我此来,就是要带你去赤城山。赤城山上的怪医说他或许有解毒之法,但需要你亲自去让他诊断。” 贺冬和端着茶水回来的持鸳都愣了愣。前者急道:“当真?” 飞鸟点头。 “那我们这就去。”贺冬什么都不反对了,也开始收拾。 持鸳放下茶盘,为飞鸟奉上一杯茶,才合掌闭眼道:“那真是太好了。” 好一会儿,她才继续说:“从前小姐去赤城山拜师学医,是婢子陪同去的,见过那位怪医一回。婢子为他老人家准备一点礼物,劳你们一同带去。” 贺冬很快明白她的意图。赞道:“还是持鸳姑姑妥当。” 三人很快成行。 早在一年前,持鸳就寻机免了禁军值夜,现下不慌不忙地送他们从后门出去。 贺今行向她交代说:“对其他人,姑姑就说我外出寻医即可,不必在意他们怎么说。至于信,之后我会直接送回宣京,并向陛下请罪。” 哪怕是用贺灵朝的身份去,事后需要解释的也不少。但他并没有多在意。三年之期将满,这些从前算做大事的外出都变成小事,可以到了时候再去烦恼。 马车飞驰向渡口。漫天繁星照亮前路,贺今行计划了一下,这条路不算漫长。 稷州向西,沿江水过遂州,便入眉州。再向西走一段,就可斜下西南,直插剑门。 剑门关的风狂涌不止。 顾横之扔掉月饼,握住电闪而至的箭矢,只差一寸,便能射中他的眉心。 两旁军士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听他说:“擂鼓。” 话音刚落,两侧鸟道上的暗哨吹响竹笛,发出警报! 同时,游击将军挤开看守战鼓的士兵,抡起两支鼓槌,就重重地敲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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