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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我们还能拒绝?反正到最后也没什么区别。”陆双楼把鹿皮纸叠起来揣好,环视他的小队,“休整一天,明天午时吃过饭就开始行动。” 入了漆吾卫,此身不由己。一应六个人都点头道是。 但再短暂的假期都是要过的,众人各自散了,陆双楼也打道回家。 秋栗子成熟,宣京街头很多混着铁砂炒来卖的,香气随风飘荡诱人得紧。黎肆上一袋给大家分完了,又买了一袋,一边剥壳一边跟他拉家常似的叨叨:“我还打算这次回来买个小院子,现在看房的时间肯定是不够了。” 他们为皇帝出生入死,拿到手的钱也不少,端看有没有命花。 然而陆双楼没这种烦恼,走到目的地便停。临街的屋子,次间窗开半扇,一盆油绿的沙蒿独坐窗台,他从花盆底下摸出钥匙,回头开门。 黎肆很好奇对方的心思,“你在紫衣巷不是还有套院子么,何必住这么逼仄的地方?” “你要喜欢那院子,送你也行。”陆双楼活动了一下肩颈,打着呵欠迈进屋里,顺手关上门。 “……那还是别,无功不受禄。”门外的黎肆耸耸肩,把那袋炒栗子从窗户放进去,“专门孝敬你的,明儿见啊头儿。” 难得好天气,他决定好好逛一逛,到琉璃街淘些新鲜玩意儿。 路过鸿胪寺,大门外停着排场不小的车架。 他习惯性地多瞟了两眼,却发现车厢上面烙的是乐阳公主府的徽记。公主府和鸿胪寺,能联系起来的场合不多见,他不由停下脚步,转向街对面的铺子。 鸿胪寺专门接待外邦宾客,从南越来的沙思古就住在这里。 不管在南越还是在宣京,他本一直是无人注意的透明角色,但今早却被恍惚从睡梦中拖到了皇城大殿上。当时吓得他几要魂飞魄散,被领路的太监提点了两句,才镇定许多。 好不容易撑到回来,他还没来得及庆幸“逃过一劫”,忠义侯就到了。 嬴淳懿没有挨这人让出的椅子,开门见山地问:“沙思谷王子想不想回南越?” 沙思谷也不敢坐下,手足难安地摇头。很快又觉得不对,转作点头。 南越又湿又热,除了他不能住的宫殿,其他地方都破落得很,哪有宣京繁华?他回去了,说不定还不如在这里过得好。 但他身为南越人,若是不想回去,会不会被认为是在撒谎? 不对,他说思念故土想回去,万一被认为是有异心,对宣朝不满呢?会不会被借口发作? 这人胡思乱想一通,自己把自己吓得一脸菜色。 “乐不思蜀。”嬴淳懿替他做了结论,负手道:“不过没关系,你想留还是想走都不碍事。” 沙思谷壮着胆子问:“……侯爷的意思是?” “你还算有几分眼色。按本侯说的做,你就可以继续留在宣京,并且比从前过得更加安稳富贵。” “这……”沙思谷茫然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疑,但又下意识环望了一眼守在屋中四处的黑甲卫士。他吞了吞口水,试图交涉:“侯爷能否容在下考虑一两日,不,一两个时辰!” 嬴淳懿垂下眼,盯着他,勾唇道:“你觉得本侯有时间在这里等你算计吗?” 两名五城兵马司的官兵将平案搬到他面前,公主府新换的中年长史将纸张铺在上面,然后捏着笔送到他眼下。 “王子请提笔。” 沙思谷腿一软,跪坐到地上,那支笔随之降低了位置,仍然停在他视线正前方。他不得不伸出手,颤抖着接过。 长史收回手,依旧俯着身道:“我说,您写。您请听好了。” 这封用南越古文写的信很快被装进信封,却并未跟着盖泥戳,只由长史亲自捧着。 嬴淳懿从始至终都没看那信一眼,出了鸿胪寺,琉璃街依旧熙熙攘攘,不少人好奇地将目光投向他这边。 他毫不在意,命长史一同登上马车。 “去礼部。” 车轮辚辚碾碎月影,驶入傅府宅门。 满身酒臭混脂粉气的傅大老爷被搀扶着回正院,门房之一就寻了个三急的理由,奔往偏院。 侍女匆匆走进花厅,附耳将消息告知正在修剪花枝的傅景书。 后者微微颔首,牵唇道:“人回来了,姨娘注意时间。” 坐在对面的丽娘攥紧手帕,只描眉点唇的脸上依然是带着娇弱的无辜,心里却不停打鼓。 她自小受调教,一举一动都风情万千,从江南到宣京,所见的男人没有一个不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可惜这院里唯一的男人她接触不到,剩下的女人都是瞎子! 她早就想见傅景书,但直到入夜,对方才肯见她。是她有求于人,容不得她迟疑推却,必须来这一趟。 然而才来一盏茶的功夫,傅禹成就回来了。这老东西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唤她去伺候,她必须尽快回去。 她心中发寒,知道不能再犹豫,干脆豁出去了,“二小姐,您厉害!妾身就直说了罢,只要您能帮妾身保下这一胎,您要妾身干什么都行!” 她好不容易怀上,往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就指望着肚子里这一胎。但姓傅的屋里人可不少,她发现自己胎象不大对,就赶紧想法子,最后求到了这里。 傅景书并不意外,漫不经心地问:“傅禹成有六七个适龄的儿子,姨娘挑的哪一个?” 这话问得突然,丽娘如遭雷亟,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半晌才抓着桌角问:“二小姐怎么会、怎么知道的?” 傅景书将目光从桌上的腊梅盆里抽出来,落到女子身上。 她面色极白,瞳色又极浅,直勾勾盯着丽娘,吓得后者想避视但又不敢移开眼。 就在丽娘快要忍不住的时候,她开口道:“傅禹成近来进账颇丰,你和你这位奸夫一起,把来路打探出来。只要事成,你家老爷的后院就由你做主。” “什、什么?”丽娘愣了一会儿,才艰难消化对方的话。不明来路的钱,肯定是那个老东西收授的贿赂;而能让傅景书注意到的,数目肯定不小。若她能掌管中馈……不,轮不到她。 她只要这辈子锦衣玉食,就足够了。 她思来想去,定了心,忽地抚上肚腹,“那我这个孩子呢?” “你想留就留。”傅景书嗓音淡淡,注意力已经不在她身上。 直到丽娘起身告退,婀娜走远,花厅另一边才响起虚浮的脚步,“又在熬夜,伤神。” “拿捏一个烟柳出身的妾室罢了,不费心神。”傅景书放下花剪,示意侍女将盆栽端走。 裴皇后喜欢腊梅,她这一盆是为了等着冬至投其所好,但没必要让她兄长知道。 侍女将丽姨娘坐过的圆凳搬走,换上新的茶具,健壮的仆妇扶着傅谨观过来坐下。 傅景书让明岄把她推到他身边,为他披上薄披风,“夜深风露重,哥哥身体才好一些,万不可受寒。” 傅谨观却按住她的手背,问:“既不是为这女子费神,那是在为什么?” 傅景书不由蹙眉,抬眼扫了一圈他身后的侍从。 “不关她们的事。”傅谨观叫所有人都退下,只有明岄依旧一动不动。 “他来过?”傅景书瞬间反应过来,疾声问道。 “难道你要我什么都不知?”傅谨观目露隐忧,拦住她合拢的指节,让她不要伤到自己。 他受躯壳缚累,也不想管这些。但他不能看着妹妹独自前行,他必须问:“今□□上怎么说?” 傅景书牙关轻颤一瞬,随着对方的动作慢慢张开手心,而后闭了闭眼。 陈林! “阿书?”哥哥在叫她。 她抻直了脊背,仰着脸忍下这口气,然后将下午得到的消息一点点说给他听。 “如此严重的伤亡,不知要令多少人家破碎。”傅谨观听完,本就未展平的眉皱得更深,“相应地,南越若求和,要付出的代价定然极为苛刻。” 傅景书伸指试图抚平他的眉心,但两人对坐,距离便不够,遂口中劝慰:“事情已经发生,哥哥不要为死人伤心。” 傅谨观倾身垂首就她,额头触到她的手指,没有再提伤亡,而是说:“但南越人为什么会忽然发动进攻?他们必定有所图。可惜不知当日具体战况,也不知南越内部的情况。” 不论是南疆传回的战报,还是大宣安插到南越的密探,都是他够不到的消息。 “等南越的使臣到宣京,自然就知道他们的目的了。”傅景书不愿意多说,“哥哥累不累?” 傅谨观笑了一下,妹妹的意思十分直白,但他并非时时刻刻都会迁就。“今日朝会的局面是,裴相爷想打,秦相爷想和?” 王正玄是裴孟檀得力的副手,礼部侍郎的位置坐得很稳,他的话可以看作是裴党的意图。 贺鸿锦虽与王正玄的见地不同,但未曾听说偏向,可留待观望。 至于傅禹成要给顾家人扣罪名,就不知是否有秦毓章的授意。 傅景书尚未散尽的懊恼又回来了些,但她是绝对不舍得向兄长撒气的,只能咬着牙简短地说:“战与和,只能有一个结果。” 这又是新的一轮博弈,在两边互相妥协之前,很难说死最后的结果。 “战乱起,流离的都是黎民百姓,能议和就和罢。”傅谨观看到重新鱼贯而入的侍从,不再坚持,站起身,“妹妹以为呢?” “哥哥慢些。”傅景书心头松缓许多,主动去牵他的手。她没有说自己的想法,只道:“我们可是和秦相爷站在一条线上的。” 夜色幽幽,灯火摇曳,模糊了两人的身影与未竟之言。 ——不止要与敌人互相妥协,拴在一条线上的盟友,也得互相妥协。 待黎明到来,短暂停息的争议与计较再次继续。 剑南路,枝州,蒙阴。 顾氏宗祠坐北面南,祠堂里一列又一列的牌位如鳞甲一般,岿然竖立;而祭案前的巨鼎里,香火永远不断。 “我一直以为,我南方军八万将士不论级别,在军中、在战场上从来都是互相提携,没有哪个是背后捅刀、出卖同袍求取富贵的阴险小人。贺易津传消息给我说军中可能混进了奸细,我还不信,骂他离间我方军心,结果有人转眼就给了我一个大耳刮子。” 顾穰生仰视祖宗牌位,声如洪钟沉郁,并不如何激昂。 他背对着的二十余名大小将领,都如他一般,披着盔甲,未戴头盔。 不论男女,个个都面色凝重,噤声不言。 “这人与敌蛮勾结,出卖关防机密,致使剑门关遭袭。一千驻军血战一夜,打没了八成,才守住这道关。”他转过身来,指着陈列在庭中的一坛坛骨灰。 “这些都是我南疆的大好儿郎,如今却只能长眠在这狭小的坛子里。你们都看看,心痛不心痛,羞愧不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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