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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学生们对视一眼,贺今行说:“老人们对同村的人比外人要熟悉得多,应当有防备。况且他们有子女,必然是小心藏着钱财,等到子女回来,再把钱财交给子女们。” 张厌深意味深长地笑:“只是他们大概率无法因这笔钱而改善生活,而这就背离了你们的本意。” 裴明悯:“但我们毕竟无法久留当地。除了银子,也无其他适宜的东西可赠。” 他想了想,又说:“若是把钱财交予他人,拜托他人帮助老人家呢?” “不妥。”贺今行道:“我们人生地不熟,怎知谁人可信?事后也无法监督。若遇奸猾之人,岂非白送钱财。” 裴明悯想再提名“官府”,话到喉咙口,想起当今吏治风气,又咽了下去。 他随爷爷久居稷州,并非什么都不知。 四面八方的消息送到爷爷案头,再到让他过眼,至多不过半日。 然则少年终究是少年,哪怕他担着这个姓,仍然太无力、被限制太多。 或许他们能助一人、十人甚至百人,但这一州、一路乃至天下万万人,苦难何其多。 他不自觉叹气,叹到一半就抿紧了嘴唇。 少年不言弃。 张厌深看他们情绪低落,出言安慰:“有悲悯、同情之心是好的,但人不能逆势而行。你们只要记住此时的想法,待来日入官场有实权能做实事,再奉行不迟。” “春闱不远了。”裴明悯取来随身携带的古琴,这是裴老太爷送他的十岁生辰礼。 他拨了一下琴弦,“终有一天,我要像我爷爷那样,入阁出相,再来肃清官场。” “不论为官与否,能助一人是一人。”阳光渐渐刺眼,贺今行放下绸帘,又起身把裴明悯那边的拉下来,“今日不够,还有明日。” 不论何事,他都信天道酬勤,谋事在人,成事也在人。 张厌深看着两个少年人,也有些慨叹。 少年总想要改变世界,包括他自己年轻的时候。但世界并非那么容易改变,他尝试过,但失败了,并且付出了代价。 “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可以成人矣。”老人平和地说:“但愿你们记得今天的话。” 来日能不忘初衷。 马车在烈日下驰远,飘出的琴音低沉婉转。 琴音飘至云端,被东行的飞鸟衔住,一路翻山越水,从千沟万壑的甘中高原飞往沃野千里的江南平原。 在江南路西部,距离汉中路界碑不过几十里的地方,地势由西向东缓缓下沉。 一百多年前,江水在这里绕有一个弯。 然而如今,在原本的弯道即两山门户处,屹立着一座长达四百丈、高过三十丈的大坝。 这座大坝拦住了上游的洪水,缓解了整个江南路水系的涝患,护佑江南四州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名曰“太平”。 自昆仑汹涌而来的江水到得太平大坝,再爆烈的脾气也被消解得无影无踪。 鸟儿飞得累了,也要在坝上歇一歇脚,顺便解决一下排泄问题。 一粒灰白的鸟屎“啪嗒”落在一只小肉手上。 小肉手的主人,蹲在坝底玩泥巴的小男孩儿立刻“哇”地一声哭出来。 “阿牛!” 不远处刚买好船票的老人赶紧跑过来,仔细一看,“阿牛不哭,这是鸟咕咕的粑粑,甩掉就好了啊。” 小女孩儿站在边上,一边咯咯地笑,一边抱着弟弟的手往外一甩。 恰有人推着轮椅从他们旁边经过,小男孩儿这一甩,便把鸟屎甩到了精美的车轮子上。 老人赶紧按着孩子道歉。 轮椅上坐着的姑娘瞥了老人小孩儿一眼,推轮椅的人便拿一条手帕把鸟屎揩干净了,随手扔掉,然后推着轮椅继续走向码头。 这对不知是主仆还是姐妹的姑娘,整个过程皆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犹如两座冰雕,冻得老人在三伏天里打了个冷颤。 那擦了鸟屎的帕子轻飘飘落到地上,眼看着材质做工皆上乘。一旁蹲守的乞儿还未来得及抢去,便被其后跟着的马车再轧过一轮,彻底脏污。 但乞儿们毫不在乎,马车一过,便一窝蜂地涌上去,争抢那条锦帕。 最后一个健壮些的乞儿成功夺得宝物揣在怀里,咧着嘴往江边跑。 洗净了肯定能换一顿大餐! 老人在旁目睹一场乞儿打架,看那欢快奔跑的孩子似乎对浑身青紫毫无所觉,不知为何,又打了个冷颤。 他一手拉一个小孩儿,就要赶紧走。 小男孩儿不想走,哭着说:“我的蚂蚁!” “到了你爹那里再玩儿,要多少有多少啊。”老人干脆抱起他,佝偻着背,牵着小女孩,也飞快地往码头去。 北上的大船被一个客人包下了,因此先走。 马车停在甲板上,马匹被套在舱房的檐下,不耐烦地甩尾巴。 房间里冰鉴放得太多,傅景书让下人撤了些。 “公子体寒。再有下次,就别上我的船了。”她轻声细语地说着,听见一声“阿书”,立刻转头看向床上,“哥哥。” “何必为难他们。”傅谨观虚弱地笑了笑。 舟车劳顿,于他实在难熬。 傅景书不紧不慢地替他打着扇子,“哥哥愿意同我一起去宣京,我自当照顾好哥哥。” 至于其他人好不好,与她何干。 傅谨观微微摇头,“你我一胞兄妹,生同来,死同赴。你向来执拗,我怎能放心你一人……” 他话说长了些,气喘不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明岄!”傅景书立刻扔了扇子。 轮椅转了个方向,紧挨着床沿,她扑到床上,替他拍背顺气。 明岄递了一尊巴掌大的小香炉给她,她举到少年鼻下。几个呼吸后,见对方气息平缓下来、靠着床头闭眼休息,才松了口气。 少女攥紧了香炉,手心的炉底滚烫,直到被侍卫拿走,才反应过来。 她看着烫红的掌心,面色不改。 这一星半点的痛,怎及她心中恨意万分之一。
第034章 三十一 马车从树下驶过。 贺今行听见露水滚落叶片的声音,伸指一截,便拈回一滴水珠。 被真气包裹的清露含着晨光,晶莹剔透。他观赏片刻,指尖轻弹,露珠便落到了几丈外界碑根处的青草上。 “终于回来了。”裴明悯也看到了碑上“稷州”二字。 这一趟游学,自出行到归来恰好整整两月。 登山临水可知天高地厚,拜师访友可博采众长。 但出门在外,终归多有不便,走得久了容易疲乏。况且这一路的见闻学识也需要静下来消化吸收。 马车先到西山书院,贺今行扶着张厌深下车。裴明悯还要回家一趟,便短暂告别。 “明日再会。” 书院正常开放,学吏们在昨日已清扫完毕。 贺今行此时再看那副楹联,感触又有不同。 过了六弦桥,他本想送先生回师斋,先生却让他早些回学斋。 这些都是小事,他也不坚持,从书箧里取出几本书,交还给对方。 张厌深接过书本时,听见少年轻声说了句“谢谢”。 “人与人之间的选择皆是双项。即便不是你情我愿,也是愿打愿挨,所以不必说谢。”他把书压在握着拐杖的手背上,“曾经我说我教不了你,现在我对自己改观了。学生,你怎么看?” 贺今行退后一步,拱手低眉,“先生学识渊博见解非凡,且多次助我,不论何时,学生皆愿以弟子礼待之。” “那今日我们做个约定。此次秋闱,若你名列乙榜前三,你便入我门下,叫我做老师。”老人温声说道,如同哄自己的孙子一般,“好不好?” 他弯腰深深一揖。 “请先生静候佳音。” 顽石斋的门锁上贴着一小截封条,贺今行撕开来,拿钥匙开了门。 屋里空气浑浊刺鼻,他赶紧把窗户打开,闭着气简单收拾了下床铺。 阳光跌进来,荡起书案上的浮灰。他憋不住了,就走出斋舍,站在屋檐下看庭院里葱茏的树木。 安宁舒适的环境,令他心中升起怪异的感觉。但他并未露出触动的神色。 或许是因为读书参加科举这件事,于他本就稀奇。 他晒了一小会儿太阳,估摸着房里气味散了,便转身进屋。 “你回来得挺早。”一把沙哑的声音叫住他。 廊上走过来一个少年,形容粗犷,满身风尘。 几乎与两个月前判若两人,但贺今行仍一眼认出,颔首喊道:“大哥。我也才回来一会儿。” 贺长期独自一人,肉眼可见地疲惫。他经过顽石斋,“那你先收拾着。” 他只背着包袱,没有带那把腰刀。兴许是在书院外处理掉了,又或者早在南疆就用废了。 “大哥若是累极,不妨先在这里睡会儿。”贺今行在他走过时突然开口,“嗯,我床是收拾好了的。” 贺长期看一眼自己贴着封条的斋舍,只犹豫片刻便点头,“行,那我占用一会儿。” 他进屋扔了包袱,倒向右室的床铺。 贺今行跟在后面把包袱捡起来的功夫,床上就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他便轻手轻脚地继续收拾屋里,顺便把舍友的书案与衣柜也擦洗了一遍。 他知道顾横之的籍贯在剑南路,要在剑南路参加乡试,应当是不会再回来了。但毕竟同一个斋舍,打扫也只是举手之劳。 先前他觉得自己与小西山的氛围格格不入。然而有了和同窗们的联系,似乎就和谐许多。 他收拾完,便开始温书,中途去了趟食舍。 待贺长期睡醒,屋里已点上油灯。 “怎么不早些叫我?”他起床灌下一壶茶,才抹了把脸。 贺今行不答话,只指了指放在对面书案上的食盒。 盒里满满的食物,贺长期也不多说,开始狼吞虎咽。 贺今行默完一页书,抬头正好见人盖上食盒。 他有心想问问对方和家里的关系是否缓和了,但又没有合适的立场开口,便问起对方秋闱过后的打算来。 大宣科考分文举与武举,分别为选拔文官与武官而设。但文武之分,只在会试一级,过试者分别称文进士与武进士。 也就是说,不管是为了参加文举还是武举,都必须先通过乡试。 早年武举是单独成试,但因选拔出的武生多大字不识或胸无点墨,常遭内外耻笑。 当时的皇帝认为这些人担任将领有失大朝风范,便将武举与文举并在了一起。因此武举不止要考体能和身手,还要考些经义与兵书。当然,与文举的难度是天壤之别。 然而武官地位与俸禄本就低,和平年代又难以出头,考试难度再一提高,本就稀少的报考人数立刻锐减一半。某些年份甚至无人报考武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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