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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被晒出来的薄汗渐干,贺今行也完全冷静下来,没有被吓到,拱手说:“那在下就不兜圈子了。请陆大人恕我冒昧,我此来是想向你借阅本朝以来、国库进出的所有账目,还有近六十年所勘正过的黄册与鱼鳞图册。我不查人,要个全国与各路州分别的总数就行。” “嗯?你说什么?”陆潜辛放下茶盏,侧耳道:“没开玩笑?” 贺今行正色道:“没开玩笑。” 陆潜辛这回真笑了:“你虽暂代通政使一职,陛下准你参廷议,但也没有查阅国库过往账册和黄册、鱼鳞图的资格。” 这些东西都建有专门的库房保管,钥匙都分了多把,寻常人连接近都不行。 贺今行也抿唇笑了笑,“所以来请陆大人通融。” 寻常他部官员当然没有资格,但陆大人身为户部尚书,自然不在此列,有得是办法。 “我是有办法。”陆潜辛稳稳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问:“不过,我为什么要帮你,而你查账目又是想干什么?” 他们曾经合作过,所以他此时不急着拒绝。 贺今行也正是因此找上门。 他并不打算隐瞒,既然来了,该说明白的都要说明白:“加在百姓身上的税赋一年比一年重,收上来的税额却不见增长,显然有问题。我欲向陛下谏言改制,清查田亩,重算人丁,所以需要过往的账册与地丁集册来做佐证。除此之外,大概还有一些食货上的问题需要请教陆大人。” 陆潜辛听罢,些微的惊讶过后,盯着他打量许久,才说:“小贺大人,你知道你想干的是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的事儿吧?” 贺今行坦然地点点头。 陆潜辛道:“那你不能因为老夫是家破族灭的戴罪之身,与当今朝廷上的诸位红人都没有什么瓜葛,就这么肆无忌惮地要拉我下水吧?” 贺今行眨了眨眼,他确实是因为对方伶仃一人谁也不靠,又正好执掌户部,所以才试着来拉拢对方。 他敢来,当然也做好了准备:“陆大人既然费尽心思,不惜灭族也要回到宣京,一定还有宏愿尚未达成。但您既是戴罪之身,不知何时就会有更加合适的户部尚书人选来顶替您。到那时,您就只能再度被流放回衷州,难偿夙愿。” 对于陆潜辛回朝的目的,他心中有两种不同的猜测。顿了顿,再道:“只要陆大人愿意助我,我也愿助您所求得偿。” 陆潜辛慢展袍袖,张开双臂道:“前人说听雨有三重境界,如今我是壮年已暮,漂泊客舟,眼看江阔云低山雨欲来,耳听断雁绕我叫西风,还能有什么大愿?” 又失笑摇头:“不过以残躯,求死而已。” “死有何难?”贺今行听他这么说,感觉自己隐约猜中了一些,顺着话道:“可就像必死无疑的钱书醒钱主簿,也一定要等到秦相爷尘埃落定,才坦然赴死。” 他盯着对方浸满风霜的双眼,说:“陆大人求死,求的也是大愿得偿、大仇得报之后,无所牵挂地去死罢?” 四目相对,陆潜辛收回双手撑在双膝上,佯作叹息:“小贺大人还真是会拿捏人心啊,亏我总以为你是个良善之人。” 贺今行只道:“陆大人过奖。” “嗯,老夫确是真心说的好话,良善不能成事,有谋略才有成事的可能。”陆潜辛也收敛了神色,正经道:“我且先问一件事,是你举荐的王玡天任工部侍郎?” 贺今行答:“是,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陆潜辛再问:“为什么?” 贺今行想了想,其中有王玡天那封信的缘故,却难以为外人道。 他便将写在奏折上的理由挑出来说:“我扶棺回稷州,见荒林被垦做田地,滩涂之上鱼菜共生;河渠被疏浚拓宽,来往漕运更加频繁;虽承担了绝大部分的军粮供给,但百姓家家有粮可吃,没有饿死人,可见王大人在任上做了许多实事,政绩斐然。而且,他还支持过太平大坝的重建。在我看来,他很适合工部这样的衙门,所以就举荐了他。” 这些都是他亲眼所见。现在事后想来,哪怕没有那封信,大约他也会真心举荐这个人。 陆潜辛点头表示明白了,不对他的举荐做评价,而是延伸道:“他们王氏这一代的子弟,属王玡天最为出色,王喻玄给他铺路铺成了康庄大道。据我所知,王正玄花了不少心思打点,想要让他侄儿给他做副手。” 贺今行知道这件事,没有佯装惊讶,只道:“不太合适。” “是啊。”陆潜辛也赞同:“虽说‘举贤不避亲’,但事实上,这就像一根刺,陛下绝对会在意。本来我还想看看他叔侄同坐一个衙门,能翻出什么花儿来,可惜。” “王正玄的运气确实好,能做到礼部尚书已是鸿运当头,叫不少人羡慕不已。路上遇着坑,还能有人帮忙避开。小贺大人,你说是不是?” 话说到这个份上,贺今行也明白了,陆大人对王氏有很大的成见,目的大约也和王氏脱不了关系。而王玡天给他写信,自然不单是因为他叔父的缘故。 他迟疑片刻,终究和盘托出:“实不相瞒,我曾受王玡天相助,许诺会还他人情。所以不论怎样,我都一定会举荐他。若是无意干扰了陆大人的计划,实在抱歉。” “有诺必践,好德行。”陆潜辛还是点头,亲自提壶倒了杯茶递给他,“这样老夫就不担心小贺大人会毁诺了。” “你要的东西,且待几日,时机合适,我自会派人传信给你。” 说了这许久,口干舌燥,终于得了一杯茶。贺今行接过来,向上举了举,“多谢陆大人。” 瓷盏轻轻相碰,叮啷一声响。 贺今行回到官舍,已近黄昏。 他沐浴换了衣裳,又给书案上的缺口陶罐换水,然后惯例把罐子放到窗台上,让它们晒晒傍晚的太阳。 有同僚经过看见,建议过他往罐子里插些花草,一朵荷花,一株月季,或是别的什么都好。 他就笑笑,说自己养的是罐底这几块鹅卵石,不需要其他点缀。 就算有,那也只能是一枝木芙蓉。 现在,熟悉些的都知道他的怪癖,不再多言,他得以安静地坐在窗台下写信。 光凭现在的,还不够。 国库之困,如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在陆潜辛等户部尚书之前,中庆年间有二十余年,执掌户部的人,是他的外祖谢延卿。 写好寄往江南的信,他另取信纸,再写一封寄往玉水的信。 待公事完毕,最后找出悦乎堂专用的簿子,翻到最新一页的题目,破题起笔做文章。明日好拿过去,换些碎银。 与此同时。 宁西路荼州境内,一名知县接到了升迁的公文,大喜过望,连夜收拾细软,预备明日就进京去也。 车马辚辚,停在苍州城门前。 苍州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城墙最先被修缮,加厚加固。且有半百的兵丁镇守城门,以防有人蓄意闹事;出入更是严加搜检,以防奸细混入。 然而这辆马车却不同寻常,护送马车的骑兵只出示了令牌,守城的兵丁便忙忙清出道路,让他们通行。 进城之后,车帘撩起,露出王义先的脸。他看着沿街的景象,虽不如战前,但已恢复了五六分。 同车的文吏说:“这朝廷新派过来的知州还挺厉害啊,没几把刷子引不回这么多流民。”又疑惑:“不过,既然有真材实料,怎么会被派到这儿来?” 王义先有意培养对方做心腹,就将内情告之:“他是秦毓章的学生。秦毓章眼看着自己要倒了,就提前把他塞到边城来,避祸的。你不要明着和他结交。” 文吏道:“原来如此。不过,牵连之祸哪儿能这么容易就避开?新上位的那位相爷没找他麻烦,不是当真宽容仁慈,就是另有隐情。” “真宽仁,就该早早把咱们的抚恤银子商量出来,没钱给也该吱几声。”王义先嗤笑一声,放下帘子。 马车驶到城北隔出来的振宣军行帐,文吏先下车去,不多时,带着一名将官回来。 后者在马车前讪笑着抱拳道:“我们大帅这几日忙得昏头转向,这会儿还在议事,请王大帅先到偏帐坐一坐。” 王义先冷笑,早就定好的时间,这会儿却说在忙的别什么? “忙?行,既然方子建忘性大,那我也无所谓,等他什么时候忙完了,你们再来支会我一声。走,我们先去看看顾横之。” 文吏赶忙上车,车夫不顾那将官挽留,当即驱车从北门出城,到关厢的伤兵营。 王义先下车被太阳一晒,摇着扇子冷静下来,没让护卫跟着,就带了文吏悄悄地进去探望。 在与西凉人的决战当中,振宣军伤亡共两万余人,十几天过去,伤兵营里仍有几千伤患。 这些人都是血肉之躯,是许多百姓的儿子、丈夫、父亲,王义先不至于迁怒至此。 他找到顾横之的时候,后者正与一群能动弹的伤兵围坐在一块儿,教他们认人身上的穴位。青年看到他还有些惊讶,和大家解释过后才快步来找他。 三人到僻静的角落,顾横之先行做礼,“王先生何时来的?” 王义先道:“才来不久,和你们大帅有点事情商量。听说你伤得不轻,就顺道来看看你。” “我主要是透支过度,其他伤都不算重,劳先生担心了。”顾横之抿唇微笑。 伤重不重,王义先看他身上包着的纱布就能判断几分,但将士战沙场,不死即为幸事,也就没多说什么。又问:“星央他们呢?” “说是去打猎了。”顾横之自己能接受这个说辞,但觉得对方可能接受不了,想了想,补充道:“神仙营有伤无亡,星央说他们有储藏的伤药,治疗上应该不用担心。” “没折人就好。这些臭小子,也不使个消息来报平安,要是出了什么事,让我怎么跟……”王义先说到这里顿住,换了话问:“你给你爹娘寄信没有?” “尚未。”顾横之双手皆有伤,前几日无法执笔。他能寄信过去的,都是亲近之人,让人代笔,又怕他们收到信生出不好的猜测,故而打算手好些了再亲自写信。 “你娘问到我这里来了。”王义先拿出一封信,见他手指不便,展开递给他。 顾横之以两指夹住信纸,见落款正是他娘亲君绵,心中酸楚与感动交织,道:“多谢先生。” 王义先摆摆手,让他慢慢看信。 顾横之一目十行看罢,把信捏在手里,见王义先越发清癯,仍然臂缠白绦纪念亡人,显然犹在沉痛之中。他把对方当作长辈,便想要劝上一劝。 刚要开口,几个人从营门匆匆走过来,伴着方子建洪亮的嗓音:“王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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