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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今行却下意识考虑到空虚的国库,真的能办得起来么?还是说,他们花自己的钱? 再者,如今天下大事莫过于那两样,这场文会的议题势必会向它们靠。文字、言语有时候不如最微小的风,有时候又是最锋利的杀人刀,文会上若因此生乱,该怎么办? 在他思虑不已的时候,一封家书自苍州跨越千山万水,迢迢而来。
第288章 三十一 通政司搬到端门第二日,吏部又拨了人手过来。 知事私底下来问贺今行,给这两个新人安排什么事务比较合适。 贺今行还是老规矩,让他看看他们擅长什么,能力怎么样,比照着分派就行。 知事顿了顿,低声回答说:“大人,他们一个原是偏僻地方的县令,一个原是礼部司务厅的典吏。” 这话里有话。但是,贺今行无意培植亲信,自然也不在意他们是否是哪位大人物安插过来的眼线。 他笑了笑:“只要他们好好地做事,不蓄谋坏事,出处在哪儿有什么关系?” “属下明白了。”知事肃容道:“那就让他俩先负责与捷报处的交接?” 贺今行颔首同意。如今搬进皇城,不比萃英阁在大街上进出方便,文书送来,他们需要到应天门去接,是得有专人负责。 知事便如实安排下去,余闻道微微躬着身听罢,又问了好几个应对的问题,十足地谨小慎微。 他领着才将认识的下属和几个内侍去应天门,哪怕已经走过三回,一路上仍然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左右张望。 这就是皇城啊,每一块地砖每一块屋瓦都与别处不同,庄重而威严,就连空气里都充满了这种气势,令人惶恐又令人向往。 他想到先前去投奔却吃了闭门羹的同年,在得知他入职通政司之后,反而带着礼物来找他赔礼,实在是五味陈杂。 捧着腰牌与禁军核对的时候,他忍不住问:“……如果我实在抽不开身,能不能让我下属拿着这腰牌来?” 那名禁军憨厚道:“当然可以,这种牌子,我们认牌不认人。” 不认人啊。余闻道微微失神,随即连连道谢,做了个将牌子放回袖中的动作。袍袖垂落,掩盖住紧紧攥着那块腰牌的手。 回到通政司,知事教他们怎么分门别类,哪些文书该交给哪个同僚,再将最要紧的部分送到那间小直房里。 贺今行正在拟草稿,皇帝让何萍送了道口谕过来,让他起草一份圣旨,内容无关紧要,但要得急。 是以他示意他们将那些文书放在桌角即可,见余闻道有些紧张,还特地露出笑容夸赞了对方一句,才垂眸继续下笔。 送到这里的奏本也比往日更多,他因此愈发地忙碌,只有午间用饭的时候才歇息片刻。 捱到傍晚下衙,大家都比往常疲惫许多,搬进皇城的兴奋与新奇也渐渐消散。 贺今行惯例到悦乎堂,看到掌柜竟然在,便特意问对方有没有其他赚钱快的门路。他想要再找一些外快。 柳从心在旁边架子上找书,听见了他们的对话,插话说:“你缺银子使?” “我自己不缺。”贺今行一个月写三五篇文章卖给书肆,就完全足够日常所需,“但是我衙门里十个人,半数出身不富裕,户部要是不发饷,我打算先垫着。” 这个理由有些出乎柳从心的预料,但又完全不觉得意外,他解下腰间那枚玉质的平安扣,递给对方,“你要是急缺,就去城西石兴坊那家票号取。” 沉默片刻,又说:“当初在小西山那场比试,我一直记着。” “这怎么行?”贺今行没接,婉拒了,听对方说起往事,还有些不好意思:“那场比试,其实我是占便宜的。我练箭比较早,箭术算是我的长项,只不过当时为了赢你,没有提前和你说明。所以你不必……” “我当真了。”柳从心打断他,没有强塞,却郑重道:“你此时不需要,什么时候需要了再开口,我绝不说一个‘不’字。” 贺今行听完这话,知他认真,自己不该轻待,唯有叠掌低眉致意。 在角落坐着的晏尘水回头看了一会儿,举起手说:“嘿,柳大少爷,我也缺钱,能不能让我去取?” “你先打借条。”柳从心冷漠道。 “呿,我就知道。”晏尘水撇嘴做了个鬼脸,缩回手撑着下颌,“今行,你们通政司还缺人吗?你把我要过去,让我跟你干得了。我们这个月也不发饷,愁死几个人。” 贺今行笑着点头:“行啊,只要你真的乐意来。” 晏尘水当然只是说说而已,插科打诨两句,又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翻新出的探案话本。他这个人,忙的时候嫌没时间歇息,真闲下来又觉得浑身不得劲儿,借了话本专找其中故事的漏洞。 贺今行知道他这毛病,也没较真,到方桌坐下。他正对的那边本来是裴明悯的常座,自那天相谈之后,后者就没再出现。 人没来,但两边的物品仍然放得很收敛,空出了一片。他对着空座稍稍出神,随即铺开纸笔,给他写了多日的谏文收尾。 隔日休沐,他带着一沓草稿,借了晏尘水的小黑驴,趁着晨阳晃去至诚寺。 夏日的气息已经十分浓郁,山野间郁郁葱葱,满目青绿。 上山拜佛的善男信女不少,贺今行顺着人流牵驴而行,也犹如一名虔诚的信徒。唯有他自己心中知晓,他来拜的不是佛祖。 宝殿里传诵出雄浑厚重的经声,贺今行就在殿外的丹墀下取了一支线香,慢慢点燃。 他百期前后就想来,耽搁至今日,才得在此时注视着殿内释迦牟尼的尊像,由衷地祷祝。 愿先父母安息,愿爹娘如愿再相逢。 他将燃香插进石雕的大香炉,转眼看到接待其他香客的小沙弥,不经意地想起秦幼合。那个少年来日将在此剃度受戒,不知那时又是怎样的情景? 他不太放心,算了算时间,打算到时候悄悄来看看。 后山依然是旧模样,走到那间熟悉的禅房外面,经声已然消隐,能清晰地听见弘海法师的声音。 “……诸法从本来,常自寂灭相。就如祂无所从来,亦无所从去……” 贺今行在门口顿住,想等法师讲完再敲门。 眼睛瞟着窗外的张厌深却一下瞧见了他,抬手招他进去,弘海缄口,跟着看过来。他只得进去,见了老师,又向法师行礼抱歉。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学生你来得可算正好。”张厌深指着弘海笑道:“他是禅宗徒,却掺讲《法华经》。你说说,他是不是灵台不净,不能专注用功?” 贺今行眨眨眼,“老师,学生不通经书,不知从何作答。” 弘海法师仍然平和如初,说道:“皆是我佛门经籍,有何看不得、说不得、讲不得?正是因其不同,恰可佐见我宗真义。若是在比对中,证悟本心,觉出佛性,那便是大造化。若是受其迷惑,疑虑己身,不能自洽,那便说明非我道中人,不必强参禅。所谓‘禅’之一字,就在这念念之间。” 贺今行听完,只觉法师以别宗经典来论证己宗教义,很有超脱万物的胆魄。他合掌道:“主持心怀宽广,就如海一般包容万法。” 弘海法师看着他,无声轻叹,起身道:“你这学生来了,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这话自然是对张厌深说的,老人眼里带着笑意,道:“那你快走。” 贺今行送法师出门,心中却不解,既然不必强参禅,那法师又为何日日在此讲经,甚至时间似乎变长了? 张厌深站起来活动筋骨,同时道:“我听说你们这段日子忙得紧,竟有时间过来,可是遇到了什么难解之疑?” 贺今行不再多想,拿出携带的草稿交给对方。 张厌深倚坐到窗下,借着天光细看,开头便微微拧眉,“论食货之积弊?” “是。”贺今行正襟危坐,答道:“学生据近年历闻,总结拙见。国库之困境,究其原因,在于岁入不足,在于库案众多,在于天灾频发而赈济频支,再加上这两年外战靡费,本就贫弱的国库不堪重负,已有卯粮不济的崩溃之兆。回首旧日,自庚子年间至今百年,田地、丁口有增,而课税之户口无增;税赋名目有增,而入户部之税额无增;隐匿田亩、蓄养佃奴之风愈演愈烈,贪腐库案屡禁不止。私以为朝廷当立时扼腕剜疮,革旧推新……” 这篇奏疏他写了十来个晚上,每一句都反复斟酌,成篇几乎倒背如流。他将草稿内容精简道来,山风吹响松柏,送来隐约的经诵,犹如应和。 张厌深用了两刻时间才看完,其后久久无言。阳光斜洒在他拿着稿纸的手上,使起皱的皮肤、星点的褐斑以及凸起的血管,都变得明亮。 他看着自己最年轻的学生,先是欣慰,而后感到哀伤,叹道:“吾主龙章凤姿,唯一的缺憾就是没有一个足够优秀的子嗣。如果你是他的孩子,而我也能在壮年成为你的老师,何至于抱憾至今。” 他稍举起草稿,“你是觉得写得不够全面、深刻,还是在犹豫——该不该进这一封谏疏?” 贺今行毫无隐瞒:“老师,我在犹豫。” 张厌深问:“为什么?” 贺今行也在想,为什么? 前人说,尽吾志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他一直这么告诉自己,要坚定,绝不能因任何人任何事而动摇。可在迈出最后一步之前,他仍然产生了一丝犹疑。 他剖析自己:“我想打破现状,重塑土地与税赋制度。但我翻遍史书,试图去寻找前人的经验,看到所有在王朝建立百十年、法度典章稳固之后试图推行的革新,都失败了。只有在经历过大动荡的乱世,旧王朝的秩序被打碎,依附旧王朝的庞大而众多的贵族们也都被打落云端,新朝开国之初,要建立新秩序的时候,才能做成这样的事。” “我自认不会后悔,不论我自己是什么下场,我都甘愿接受。可我怕不成功,反而伤害到一些人,我怕带来更大的动荡,让结果与我的初衷背道而驰。老师,我要怎样才能确保我做的就是对的?” 他直直地看着自己的老师,清亮的双眼里满是想要得到答案的祈求。 张厌深却对他摇头:“就连传说中的神明都会犯错,何况你我凡人。老师我若有这个本事,又何必苟居于山野?” “在老朽看来,一项规矩,一种制度,若是因利掺杂了私心,它就算不得“规”“制”,而变成了“术”。“术”只是手段,只为一个人、一派人服务,他们坐享成果,让另外的人替他们付出代价、弥补错误。这是我所不屑的。而真正的为国家百姓着想、对国民长期有益的规矩与制度,才是“道”的体现。是一个人、一些人走在前面,披荆斩棘、趟出好路来,让所有跟在他们的身后人,都能得到荫蔽,享到福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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