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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劝老师一个人可不够。”忠义侯语气平淡,“王氏在松江拥有田地屋宅无数,不堪细究,王正玄怕引火烧身,断不同意捉人开刀。而阮成庸出身寒微,刚刚跳出翰林院,急需掌实权揽名利。对他们来说,开捐都是最好的选择。” 利弊的权衡十分直白,上头的大人们都如此,底下的附庸们选择哪边更不必说。 谢灵意听了,知此事势在必行,“那我们怎么办?” “既然见地不能趋同,那就看看,开捐是不是真的比抄家砍头更好收场。”忠义侯丝毫不急。他迈步向寝殿,走到半途,回头说:“留下来一起用膳吧。” “是。”谢灵意独居的宅子距离内城有些远,偶尔也会留宿公主府,此时自然不会拒绝。 天热,晚膳摆在后花园的水榭里,因侯爷要沐浴更衣,他就先随侍女过去。 大约两刻之后,忠义侯换了燕服过来,视线往池边一扫,“莲子呢?不是叫他也来么。” 小厮立刻提着灯笼再去请。 夜色昏暗,顾莲子不准下人点灯,仰面躺在临窗的榻上,脸上盖着半张没涂完的画。 一个月的禁足好似一辈子那么长,怎么都过不完。秦幼合走了,再没有人跑进公主府来找他玩儿。他也不想动弹。 小厮在台阶下相劝:“莲子少爷,侯爷难得在家中用膳,谢大人也来了,您就……” 话未说完,一只玉瓶从窗下飞出来,擦着他的脸砸到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小厮只得闭嘴,顶着脸上的伤痕去回话。 嬴淳懿听完,让小厮去账房领药费,另外吩咐侍女传菜。 谢灵意旁观全程,心中有所触动,说:“属下听闻顾元铮将军要进京,不如请她带些蒙阴特有的玩意儿来,或许能让莲子欢喜一些。” “这些事情,君夫人不会忘记,不需要旁人提醒。”嬴淳懿拈杯置酒,一饮而尽。 热酒下肚,王正玄发出一声喟叹,“还好阮成庸想出了个捐纳的法子,等明天我和裴相爷还有他一块儿去奏请陛下,把事情定下来,就暂可高枕无忧了。不然真要动起田赋,咱们家肯定也要沾一身腥。” 特地被请过来的王玡天同坐在席,早已知晓前因后果,只笑不语。 王正玄也早就习惯了侄儿的态度,继续夸赞:“这阮老弟瞧着是苦读书的出身,脑子倒是如行街的贾客一般灵活得很。” 王玡天依然在笑:“是啊,开哪些职衔,标多少价码,也都由这位阮大人说了算。” 这笑得就让王正玄有些不高兴了,还觉得莫名其妙,怪道:“人家做了吏部侍郎,就是管这些事儿的。捐官纳监也不是什么新鲜东西,都有旧的章程在,能捞多少油水?政策定下来,他少不得还要被骂贪腐、被参上几本呢。” 就像裴相爷说的,开捐到底不太体面。阮成庸那样没根基的人做得,他们这些世家出身的官员光是提出来,恐怕就要被言官大骂不要脸。再者,进项的大头得供国库,能揣进兜里的有多少?不如不沾这一屁股的腥臊。 王玡天叹了一声:“叔父啊,该讲名声的时候您惦记着家财,该谈钱的时候您又想起来名声来了。” 王正玄:“你什么意思?我维护咱们家的利益,不去背黑锅,还做错了?” 王玡天不接话。 房间里没有侍女小厮,他亲自提壶倒酒,只满了自己的酒杯。 王正玄意识到他是真的不满,酒劲儿顿时消下去许多。 他这大侄子在家里比他大哥还要厉害,打小就说一不二。虽然自他从松江调进京城之后,就没有再被压制过,但一看到对方冷漠的神情,熟悉的记忆袭来,便不自觉地忐忑:“我真做错了?可裴相爷也没反对啊。” 王玡天眸光一厉,道:“裴相爷是裴相爷,他领着政事堂的首衔,国库亏空的事其他人都可以敷衍,他躲得了吗?他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叔父你就是赶着给人做垫背,不上不下。” “推行捐纳,开官身的实权不在你手里,你能得什么好处?难道没有你,他们就不能奏请陛下、不能建言献策了?” 王正玄愣了一会儿,“你这话说的,那裴相爷毕竟是提携我的人,他叫我去商议机密之事,是把我当心腹看,我岂有不去之理?而且我要是不去,万一他们决定动田赋,拿咱家开刀怎么办?” 他做了裴相爷多年副手,利益向来一致,自问也有几分情谊,哪有侄儿说得这么无情? 王玡天搁了酒杯,“我爹这两年身体怎么样?” 王正玄:“你爹他,他挺好的啊。不是,怎么说起大哥来了……” “那叔父你在怕什么?”王玡天真诚地反问:“难道我王氏是他裴氏的附庸,任他呼来喝去,由他为所欲为吗?” 王正玄语塞,半晌擦着汗道:“那怎么办,我明天装个病,不跟着进宫?” 话出口,自己就觉得不妥,觑着王玡天说:“可我已经答应了,突然反悔,岂不是明摆着我怀疑相爷,对他不满?还是得去才行……” 王玡天缓和了语气:“叔父去就去罢,尽量少开口。” “您已经是一部堂官,将精力放在自己衙门的事务上,理所应当。西北打完仗,不出一个月,将士们就要奉命回京受赏;南方军的顾元铮也将进京,到时候陛下肯定要祭天告祖,您啊,就提前、好好地准备这事儿。” “行吧。”王正玄被说了一通,回过神来有些不是滋味儿,就找别的话说:“我当初想让你也进礼部,就是知道自己冲动的毛病,想着咱们叔侄一块儿,你能不时提醒我一下。可惜不知被谁坏了事,让你去了工部。” 王玡天听得无语,看着满桌油腻的席面,也没兴致再用,遂起身要走。 王正玄错愕道:“这么晚了,就留下歇了吧,我让你婶娘把院子都准备好了。” “我的好叔父,廷推的结果是谁决定的?是陛下。陛下也不愿让咱们叔侄共事一部,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该避避嫌啊。”王玡天说罢,毫不迟疑地开门出去。 候在花厅的两名贴身侍女迎上来,端水奉茶。 自居匣走后,雁回那边又迅速送来了一名十四五岁的活泼侍女,使大公子的衣食住行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王玡天就在这里漱口净手。 追出来的王正玄看到他这做派,再看到自家被那两个年轻侍女指使得团团转的丫鬟们,想起他一堆臭毛病,也不想留他住下了,挥挥手叫他路上小心。 主仆三人乘马车回家,王玡天倚着竹枕,看蜡烛结灯花。 新来的小侍女小声问:“公子不高兴吗?” “嗯?被你看出来了。”王玡天笑道。 另一名年龄稍长的叫做“催训”的侍女跟着问:“是因为叔老爷吗?” 小侍女也说:“叔老爷看起来就呆呆的,肯定是他做得不对,才惹公子生气。” “那倒没有。”王玡天对姑娘们很有耐心,解释说:“我和叔父是一家人嘛,打断骨头连着筋,怎么会因为一件小事就真的生气?可一家人全上一条船,船翻了就是万劫不复。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我只能先和叔父分道扬镳。” 他幽幽叹了口气,“我也是迫不得已啊。”
第290章 三十三 傍晚时分,贺今行在官舍的厨房买了一餐,端回房间。没吃两口,就听见有人敲门。这会儿能来的人不外乎那几个,他放下筷子去开门。 柳从心看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果真被停职禁足了?” 贺今行点点头,侧身让他进屋说话。 关上门,柳从心飞快地说:“我听说你是因为惹怒了皇帝才被停职,你是不是上谏疏了?” “对。”贺今行看他满头是汗,给他倒了杯凉茶。 柳从心哪儿喝得下,捏着杯子,眉毛拧得更深:“我就知道皇帝不可能听谏,那你怎么办?什么时候才能官复原职?我去找人给你求情行么?” 只要砸的钱够多,他不信疏通不了门路。 贺今行忙道:“别,这才第一天,再等等。” 柳从心盯着他:“你是真能坐得住。” “不然,也没什么其他可做的。”贺今行重新坐下吃饭,将桌角的蒲扇递给对方。 柳从心接过扇子就开始摇,热汗渐冷。 屋里安安静静,偶尔一声筷子碰到食盒的轻响。等人吃得差不多了,他放下蒲扇,沉声问了一句:“你有把握么?” 贺今行回答:“成与否,都在陛下一念之间。” 柳从心沉默片刻,低声道:“国家大事,凭什么全由皇帝说了算,做臣子的连进谏一句话都要受罚。就因为他是皇帝?我看前朝史,先帝都没这么霸道。” 见对坐的人没接话,他叹口气,“那我现在能做些什么?” 贺今行想了想:“明日帮我送个消息?” 柳从心应声“好”,等待他书写的期间,想起一件事来:“你先前说过的那几个今科进士,祺罗她们查出了些端倪。” “怎么说?” “这几个人家里在会试前的一个月,都和西城一家古玩店的掌柜有交集。具体的关系往来还需要时间详查,但确定的是,这家店是裴氏的产业。裴氏是百年望族,在京城置的产业所用的掌柜都是家生子。和掌柜有交集的话,就是和他们裴家有交集——裴相乃今科主考官,这太容易让人联想了。” 柳从心语气嘲讽:“我先前以为和秦党有关,秦毓章都死了,他们还都好好的,可见我多少是想差了。这届主考固然好名外在,但盛名难副之人,古往今来并不鲜见。在这个官场上,名声与更多的党羽、更大的权力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贺今行停下笔,眉心蹙起,思索道:“科举名次可以作假,才学做不了假。有机会去试一试那几个人,看看肚子里是墨水还是干草,至少可以确定他们的成绩是否来得真实。” “都是些草包罢了。”柳从心说:“问题只在于证据。如果能搜集到关键的证据,将这件事捅出来,裴相爷还能稳坐政事堂?不过,你忍得下心吗?毕竟是裴明悯他爹。” 贺今行说:“我的私心不值一提。但是,就算与裴家的产业有关,我也觉得不一定就是裴相主使。底蕴深厚如裴氏,位极人臣如裴相爷,有什么必要去操控舞弊?他身为仕林领袖,想要培植党羽,大可——” 他忽然噤声,看向门外。 几息过后,房门被敲响。 “谁?”柳从心一惊。 贺今行心下一叹,能接近房间而他又没有及时发觉的,只能是他的几位朋友。 他上前开门,裴明悯一手把着门框,以身遮挡住斜来的落日余晖,双眸无光,沉沉如即将到来的黑夜。 “你们刚刚说的,都是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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