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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军与禁卫泾渭分明,崔连壁也不敢妄言让两边交互,遂以进言的姿势僵住。 盛环颂及时道:“陛下,顾横之上过战场,能力经验都有。只是他才将上任,恐怕连手底下有哪些人都没认全。将不知兵,不是好事。” “自然不止他一个人,朕会再挑一个资历老的禁军将领去。”明德帝面色稍霁,竖掌示意他们,“朕意已决,不必再说。” 盛环颂应道:“陛下思虑周全,臣等这就去准备。”说完往身旁递了一眼。 崔连壁知他意思,陛下此举或引微词,但说到底无可厚非。忠义难两全,他口舌发紧,却也驳不得,只能一同告退。 顺喜见两位大人出殿,赶紧回到御前伺候,只见皇帝静坐于龙椅上,似在出神。他侍立片刻,犹豫着要不要说些什么逗个趣儿。 小李太医说了,陛下要时时心情愉悦,才能更好地治愈头疾。 恰此时,常谨绷着脸快步进来,大太监一瞧就知不是好事。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打断,那头便已急急地开口禀报:“陛下,长寿宫来人说,太后娘娘从昨晚到今日都不肯用膳。她们劝谏无果,不知该如何是好,所以想请陛下过去看看。” 明德帝撩起眼皮,“朕又不能替她吃,传傅景书去看看。罢了,你替朕走一趟。” “是。”常谨赶忙埋头,匆匆退下,转过身背朝内殿,焦急的神情瞬时淡了几分。在殿外廊下翘指吩咐小内侍的时候,不忘剜守殿门的何萍一道白眼。 何萍如同木桩子一样,没有理会对方,心下却不解,走一趟长寿宫有什么好得意的? 不多时,顺喜要去给陛下煎药,唤他到陛下跟前听候。 御驾已移到后殿道场。他跨过中门,才发现殿内除了陛下还有别的人,那人跪在道台下方,才令他没有及时发觉。他迈到一半的脚顿时收了回去。 明德帝也瞥见了他,没有任何言语吩咐,只抬手制止他往前。 何萍便退后两步,站到门边那尊比人高的青铜灯树后面,垂头敛目,不敢窥伺。 下一刻,就听皇帝的声音响起:“说吧,你一定要秘密来见朕,为的是何等要事?” 另一道年轻的男声缓缓回答:“属下奉统领之命截杀裴明悯,却出现了意外。统领不在京中,联络不上,属下又不敢私自做主,所以斗胆来请示陛下。” 何萍听到,顿时反应过来是漆吾卫在禀报任务,而这个任务显然很不简单。 他冷汗陡生,不由屏住呼吸,回忆起今日种种,思索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皇帝的语气也仿佛变得冰冷许多,“什么意外?” “属下在京畿与江北交界地带截到了他,欲杀他。他却说,是陛下您密令他进京的,他不该死。属下觉得他在信口开河,又怕万一他说的是真话,杀掉他就是坏了您的布置。是以半信半疑,先将其羁押,未夺其性命。” “他说是朕让他进京,你觉得可能吗?” “属下不敢揣测圣意,故来禀告陛下。是真是伪,一定逃不过陛下法眼。” 明德帝冷笑一声,“这等拙劣的把戏就把你迷惑住了,陆双楼,你进漆吾卫的时候,难道陈林没有教过你规矩?” 漆吾卫第一条铁律,就是凡上有令,必行无忌,不私废。 “陛下恕罪!”陆双楼跪地的单膝变作双膝,飞快地叩首,“属下愚钝没能分辨出真伪,这就去把人料理了,再回刑堂领罚。” 额头撞上手背,又暗恨自己不能抬头直视,看不到皇帝神情变化。 “一个个胆大包天,把朕的旨意当作儿戏,过后又巴巴来请朕恕罪。真当朕听什么就是什么,能被任意拿捏么?”明德帝勃然大怒,掷出麈尾,喝道:“岂有此理!” 陆双楼咬紧牙关,等待皇帝怒火消下去的期间,不住揣摩这怒火有几分是对自己,几分另有其人。 殿中死寂,以致于前殿传过来的脚步声清晰可闻。何萍站的位置看不到那边,但也能猜到大约是哪个小内侍有事通禀。 他犹豫刹那,踮着脚快步出去把人拦住,问明事由后独自回来,仍旧站在原先的位置。 明德帝幽幽开口:“既然你彼时没杀他,那就算他命大,此时也不必再动手。留他一命,即刻遣回稷州。切记,勿教人发觉。” “是,属下这就去办。”陆双楼终于能直起身,望向皇帝,“这次一定不会再有意外。” 皇帝的目光锐利而深沉,“你办事不利,但还算忠心,朕也饶你一回,自去领三十鞭。” “谢圣上隆恩!”陆双楼再次叩首。 明德帝叫他平身,又朝中门唤了一句“过来吧”。 何萍迅速用衣袖内侧擦去额汗,理了理领子,走到道台下行礼。然后捡起那柄麈尾放回,恭敬而又安静。 明德帝指着他对陆双楼说:“日后有消息要回禀朕,就与他知个声儿。” 后者似乎很是惊讶,张眼看向何萍。他认得御前的每一个人,却停顿片刻才抱拳致意,“何公公。” 何萍听见他姓名却不知如何称呼,谨慎地点头回礼,一面仔细记住他的身形样貌。 明德帝的视线扫过来,愈发威不可测,“这件事朕知、他知、你知,你可明白?” 那岂不是总管也不知?何萍心头一跳,即道:“奴婢谨记。” 明德帝淡淡颔首,盘坐蒲团上,展臂抱元,做了个清净功的起手式。 陆双楼识趣告退,从后殿偏门离开。走出几步,忽听背后何萍轻声道:“陛下,刚刚有内侍来报,小贺大人求见……” 他如常跨出殿门,下台阶时停步,将不知何时变得松垮的护腕重新绑好,才转身往反方向,绕过大半座抱朴殿,不经意地往殿内瞧上几眼。 视线穿过后殿洞开的檀窗,越过卷挂的锦帘,探及中门楠柱,停留几息,才得见一袭青绿官袍,抱着几本文书,身如春柏,行如丹鹤。 一呼一吸间,便被殿宇墙廓掩去。 贺今行同时有所察觉,下意识眺向大窗外。只见蓝天黄瓦,别无痕迹。 感觉错了,还是错过了? 已至御前,他敛神,呈上奏本。 “今日这些奏本里要紧的有两封,臣放在最上面。一封是稷州裴孟檀裴公的请罪书,一封是南方军顾元铮将军的请命书,请陛下亲阅。” 明德帝随意翻了翻,说的都是裴明悯拒任使节的事儿。 只不过一个是替自己儿子请罪,声泪俱下,痛陈悔悟;一个毛遂自荐,要自己来兼任这个使节,已经带着使团在下南越的路上了。 “顾元铮跟朕玩儿先斩后奏这一套呢?”明德帝虽有些恼却并未发怒,哼笑道:“你跟她说,事情要是办得漂亮,朕就不追究她狂妄逾越;要是搞砸了,朕拿她是问。” “陛下允准了?”贺今行略感诧异。就算裴明悯拒任的消息早就传进宫中,但顾元铮的请命应当是随着驿递才将出现在御前,陛下却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他想到崔相爷和盛大人在他之前面圣,恐怕发生了一些事情。 明德帝说:“这妮子瞧着有几分阿追的气魄,朕提携她朕心里也高兴,有何不可?抓得住是她的本事,抓不住也不能怪朕不给她机会。” “陛下圣明,元铮将军一定会铭记陛下恩典。”贺今行应和一句,又问:“那裴公那边?” 明德帝沉思一刻,把裴孟檀的奏本单独放到一边,“本子先留在朕这里,怎么处置应对,朕还得再好好想想。” 贺今行觉出几分轻拿轻放的意思,虽不知缘由但也愿见其成,便顺势继续往下奏对。待这厢结束,一回到通政司,就立刻遣郑雨兴去打听消息。 不到两刻钟,郑雨兴便小跑着回来,“说是宁西军情紧急,朔州卫也败了,陛下铁了心要调一支禁军前去灭了那些乱贼。” “禁军?”贺今行咬着这两个字,再问一遍:“确认属实?” 郑雨兴说:“整个舍人院都在忙这事儿,属下刚到政事堂的时候,还看到了桓统领,八九不离十。” 贺今行听完刹那便明白了,先前陛下为什么答应得这么容易,因而拧眉不语。 郑雨兴也发愁:“禁军一调,粮草军需又是一大笔,国库刚填个底就如流水般花销出去,何时才能殷实起来?” “刑部与工部这几日整治勋贵,抄了好些富贵人家,应当能补上这个缺口。”贺今行呆坐一刻,推开案前文书,起身往外走,“我出去一趟。” “啊?这会儿去哪儿?”郑雨兴不明所以,下意识跟了几步。 “去找崔相爷,很快就回。”贺今行朝后扬了扬手,大步流星而去。 政事堂正厅次间,“弼君辅民”的牌匾下方,崔连壁伏案挥毫,并未因他的求见而停笔。 “有事快说,我马上就要去禁军大营。” 贺今行道:“下官听闻朝廷要调禁军去宁西平乱,不知调的哪一卫哪一支?” “神武右卫。”崔连壁顿了顿,把话说全:“带兵的将领,定的是神武卫的正副指挥。” 大家都心照不宣,贺今行也不假装惊讶,直说:“顾将军应当还在蒙阴,不知调令下了没?” “就在这儿,预备发六百里急递。副本等等就会送到你通政司,结果你是半个时辰都没按捺住。”崔连壁扬起下颌点了点书案一角的文书,而后正眼盯着他,“你想干什么?” 贺今行回以直视,叠掌道:“下官想出格一回,请相爷通融……” 崔连壁打断他,语气带上训斥:“你应该知道,面对这等关系生民性命的大事,为臣为将于情于理,都没有拒绝的余地。” 贺今行依然平静:“是,下官很清楚。民乱之所以爆发,是因为荼州当地的百姓过得太苦。既是百姓有难,顾将军绝不会袖手旁观。若他行程延误,只可能是因为他母亲的病情。” 崔连壁绷紧的神情缓和了些,“那你还来说情?” “下官是想请相爷,让驿差替我给顾将军带个口信。”贺今行抿了抿唇,说到这里既有些无奈,又有些不好意思。 民驿实在太慢,若没这档事,他大可耐心等着早就寄出的信件回来。可调令一下,人和信恐怕就要在路上错过。是以他只能借着身份,厚起脸皮,来搭急递的便利。 “就这事儿?”崔连壁表示怀疑,“真没别的?” “是。”贺今行认真回答,“没了。” 崔连壁又看他片刻,埋头再添几笔收了尾,把信纸一转方向,连笔送到他那边,“正好我也有话要带给他和他爹,你就写在后头吧。” “好,多谢相爷帮忙。”贺今行毫不迟疑地接了笔,拦袖弯腰,就在信的末尾添了两句。 崔连壁本不想偷看年轻人写的内容,结果过手的时候,一眼就全瞟进了眼里。让他着实惊了惊,“你俩感情倒是比我以为的还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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