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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已挂白幡,几个下人往大门两边装点白绸,又几个从门里出来去其他地方报丧讯。见到他向他行礼,无不带着悲意。 走进前院,庭中却梗着几名着黑龙甲佩剑的军士,格格不入。 顾横之才认出他们是天子近前的侍卫,那为首之人就已经走向他,手里还拿着一封明黄封的文书,“顾指挥使节哀,陛下有圣谕给您,您请接旨吧?” 他听到“陛下”二字的瞬间,便觉反胃,因此不答也不跪。 侍卫见状也不强求,左右此行使命他是清楚的,便直说给对方听:“宁西路荼州民变,宁西三卫镇压失败,陛下亲调禁军神武右卫开赴宁西,将叛军围在荼州境内。同命神武卫指挥同知顾横之即刻赶赴宁西,率军平乱。半月之内,还请顾指挥使务必赶到。” 话落,四周做事的下人们都停了停,惊讶无比。 蒙阴距离宁西千里之遥,半月之内就要赶到,岂不是即刻就得走? 顾横之拧起长眉,按住腰侧胃部。 侍卫又拿出一封折叠的信,“崔相爷还有一封密信予您,这您总得收吧?” “我知道了。”顾横之沙哑道,将公文书信一并接下,没有拆看任一,而是拨开对方,往老宅深处的祖祠走去。 侍卫看着他的背影,抱拳相拜,“在下知顾指挥使新丧母,悲痛无比。可宁西十万火急,民情难以控制,还请您忍痛尽快启程,救一路百姓于水火。”
第330章 七十三 估摸着又过去了一个时辰,贺今行用枯草尖在地上划出浅浅一横。 巳时下狱,到现在酉时,早已过了下衙的时间,仍然无人前来提审他。 忽听薄底的快靴踏地,两名狱吏下来,一个提着铜锣一敲,“放饭了!” 一个挽着提盒,经过他牢房门前,端出一只陶碗放下,“小贺大人,一日两餐,您请用。” 贺今行从晨间候朝开始到现在水米未进,点头致意过后,便起身去取。一看,却是一碗清水。 最近的有囚犯的牢房离他也有几间的距离,他看不到其他人的饭食是什么,也不欲作比,便折了折衣袖,把水端进来慢慢饮尽。 等狱吏们走完地牢折返,原地剩一只空碗。再看牢里的人,别说对他们破口大骂,甚至连一句抱怨都没有,安静得叫人不敢小觑。 提盒的狱吏将碗收拣回去的时候,又说:“小贺大人勿怪罪,我等也是照规矩行事。” 贺今行盘坐如松,向他微微点头致意,便重新闭上眼。 既然人身受限,食难饱腹,不如省些力气多睡觉。 然而不到半个时辰,又有新的狱吏下来,将牢门拍得“啪啪”响,连带门上的铁锁链“叮当”晃,在静谧的地牢里十分刺耳。 “小贺大人,还清醒着不?” 贺今行才将浅眠便被吵醒,睁眼问:“可是要提审?” 对方回答:“您这话说笑了。三更半夜的,衙门里的提刑官都回家歇着了,谁来审呢?” 贺今行便明白这只是让他不得安生的手段,揉了揉有些微钝痛的额侧,不再抱有休憩的幻想。 果然,每过两三刻便有狱吏下来唤他,确认他醒着。大约丑时轮换了新的狱吏,临早放饭的送来第二碗水之后,又换了三班。 壁灯洒在过道的烛光一成不变,他记着狱吏的面孔和来叫他的次数,却渐渐不能确定到底是什么时辰了。 似乎熬了很久,实则地牢之上,朝阳才将升起。 晏尘水这两日点卯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查阅刑狱司昨晚的值班日志。 刑部的地牢也叫死牢,只羁押重刑犯。人犯进来惯例先被调教一遍,饿得饥火烧肠,熬得神志崩溃,再行审问,就要比初时容易得多。 他自己做刑部官这两年也是这么办的,甚至还用过许多别的手段,故而深知其中厉害。可他无权叫停,有上峰盯着,贸然干扰也只会害人害己。 正烦躁懊恼之时,来当班的下属说看到堂官去地牢了,他立刻放下日志赶过去。 地牢入口却有两名他下属的狱吏把守,将他也拦下,“大人留步。堂官有令,在他提审期间,任何人不得接近。” “就他一个人?”晏尘水琢磨一下,不那么着急了,但还是想试试看能不能,“那卷宗怎么记录?” 未等狱吏回答,身后有人插话,“堂官亲自过问,何须你我操心?” 又是司务厅那个讨厌的主事,晏尘水展平眉心,回身怼道:“刑狱的事,你确实不该操心。” “虽然不关我的事,但你和那贺今行来往密切,此时难道就不该回避吗?”主事姓曹,捏着一份文书在他眼前晃了晃,“顺天府有个刑案递上来,你们郎中说了让你负责,交接的人就在司务厅等着,赶紧过去吧?” 晏尘水还没有推辞过任何一桩刑案,抄走文书,暗自磨了磨牙。 一坡地阶之下,贺鸿锦独自走到丙字号监牢,便在牢前立定,背起双手。 他身材高大,挡去了大半光亮。贺今行察觉到阴影突至,看清不是狱吏,撑着膝盖爬起来拱手道:“尚书大人。” 贺鸿锦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遍,脸色有些白有些憔悴,但仪表尚且整洁,便问:“感觉怎么样?” 贺今行勉力让自己站直了,如实道:“不太好。” 贺鸿锦说:“本官亲自查看了你与人往来的所有信件,处理得倒是挺干净的,早就防着吧?” 贺今行答:“是,下官早先被停职的时候,就预备着这一天。” 贺鸿锦:“不过,还有一只玉镯子,成色极好价值不菲。” “镯子啊,是别人送的。” “什么人?出手如此阔绰,你俩关系不简单呐。” “一只镯子而已,须得着大人耗费心力来做文章吗?” “那你就低个头,让这事儿简简单单地过去。”贺鸿锦笑了一下。因为常年不苟言笑,陡然露出笑脸竟显得有些诡异的违和。 贺今行直视对方说:“不可能。” 贺鸿锦沉声道:“你我到底是伯侄,我也无意要你性命,你可明白?想想你爹你娘,纵然他们都已经过世,但一定不希望你早早就下去陪伴他们。” 贺今行想起爹娘父母,心中一恸,哀道:“大人是认为,殷侯若在世,就会认同您的所作所为,劝我低头放弃吗?” 贺鸿锦沉默一刻,恢复冷漠:“罢了,本官看你现在的状态还好着,好得过头了,得再磨一磨,才知道利害之下该怎么做选择。好好考虑吧,本官给不了你几天时间。”随即大步离开。 贺今行再次拱手相送,以无言表明自己的态度。送罢转身时身形一晃,踉跄半步才稳住。 他挪回枯草席慢慢坐下,屈起双腿,将双臂交叠搁到膝上,再偏头枕于臂,对着墙壁出神。 半壁阴影里有小虫爬向光明,烛火依旧幽幽,照不暖咫尺之距。 外头倒热得很。 晏尘水走了一趟顺天府,跑了一趟现场,又亲自逮捕、现审了两个嫌疑人。官服内衬湿透,也来不及换一身,抓紧一切时间势要尽快解决这个案子。忙到傍晚,只差收尾,他才在街边饭馆叫了两碗臊子面,埋头大吃。 左边条凳忽然被拉开,一身锦衣的少年不请自坐,“姓晏的,你这一天都去哪儿了,我找你找得好辛苦。” 晏尘水扭头一看,有些惊奇,“姓顾的?你找我干什么?” 顾莲子开门见山:“你不是在查兵马司死囚的旧案吗,查得怎么样了?” “你小点儿声。”晏尘水猝不及防,四下环望一遍,见无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反问:“怎么是你来问?” 前几次都是谢灵意跟他联络。 “谢灵意有他自己的公务要忙,我就替他咯。”顾莲子随口道,声音也收了些,“你赶紧告诉我,我还有事儿要办呢。” 晏尘水也没时间跟他扯有的没的,直说:“不怎么样,不知何时才能查到关键性的线索。” 顾莲子:“你不是备受称赞很能耐吗,怎么这么没用?人证送到你面前,你都不知道好好审讯一番,就这么守规矩,不肯动私刑么?” 晏尘水脸色骤变,刹那间反应过来,寒声道:“昌县乡下那个小厮是你,不,是忠义侯安排让我遇见的?” “毕竟那些都是兵马司的旧人,侯爷要查他们,可比你快得多。”顾莲子拿出一张折了几叠的黄纸,按到他面前桌上,“你要的可以指控贺鸿锦的关键证据和证人,都在这处宅子里。你只要把它们交给你爹,并劝说你爹在陛下面前参贺鸿锦一本,剩下的事,自有侯爷来料理。” 晏尘水当即回绝:“我是我,我爹是我爹,我要担的案子不会借我爹的手。况且你们早就查到了证据,忠义侯也位列朝班,为什么他不亲自上弹劾?” “侯爷与贺尚书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要与他作对,引火烧身?如今侯爷肯直接向你伸援手,也是因为你迟迟不肯放弃你那破规矩,而贺今行突然被下狱,有性命之忧。”顾莲子抬起指尖远离黄纸,顺势站起身。缠在臂上的银环从他手底下冒出头放风,蛇信一吞一吐,差一两寸就扫到晏尘水的脸。 “反正消息给你了,你接与不接,劝与不劝,全看你自己。” 人走得干脆,晏尘水看着那张方块纸半晌,终究将其收进袖中。 他不知滋味地把面吃完,回家换衣裳,才发现胸前料子上有血迹,伤口结痂不知何时裂了些。遂自个儿给自个儿重新上药包扎,弄好了来不及歇,又去找贺冬。 今晚他跟下属换了轮值,衙门里尚且没有其他人知道,所以他要趁着那帮爱给他找事的人以为他忙着顺天府的刑案、疏于盯他的当儿,带冬叔去见一见今行。 他到的时候,贺冬正打算去他家里找他,听他说明来意之后,立刻准备跟他走。 晏尘水赶忙拦住,“不急,冬叔你先歇会儿,丑正再到刑部后巷的角门等我。” 贺冬听他安排,“麻烦你了,有什么需要我准备的?” 晏尘水提了些建议,又向他要了一小管迷烟,便赶回衙门。 贺冬心里揣着事,回头冷不丁瞧见星央就站在他背后,差点吓一跳。 星央听了半程,说:“叔,我还是觉得肯定就是那个人干的。” 贺冬无奈:“这只是你的猜测,万一猜错了呢?退一步说,就算真的是他们,你什么都没准备,就这么直接冲过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从得知今行被陷害入狱之后,星央就执着地认为是之前在至城山抓他的人干的,要冲出去找人。 贺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小伙子拉住,好说歹说让他不要轻易行动,之后又再三耳提面命,生怕自己一不注意他人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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