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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今行皱眉:“我非要走呢?” “有医官看护,有仆从照顾,还怕他俩半路被丢了不成?”顾莲子冷冷道。 “打马球嘛,出点事儿受点儿伤很正常。”秦幼合也替他说话,“你们跟着回去也没啥用,不如留下打完这场。” “我没什么大碍,陆衍真想伤你,你更不必管他。”陆双楼扯出一抹笑,“我和他还有事要说,不方便你们在场。你俩去打球吧,过几日我再来找你们。” 贺今行看他半晌,才放开握着他手臂的手,轻轻点了头。 一批侍从连着医官护送两人离开。侍从重新牵来一匹马,贺今行翻身上马,接过球杖。 “结残筹吧,就一筹。” “行啊。”顾莲子甩了一圈球杖,虎虎生风,“人多了臃肿,这样吧,二对二,如何?” “我没意见。”贺今行看向晏尘水。 后者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就听顾莲子用球杖指着他道:“他系着红腰带,我方的人,你不能挑。” 贺今行沉默。己方诸人他皆不熟,此刻顾莲子有意针对,他一眼扫过去,系着黑绸带的几人纷纷退后一步。 立场鲜明。 也罢。 他沉声道:“不必劳烦他人,就一对二罢。” “好胆。”顾莲子大笑,“那就预备——” 话音未落,鞠场大门处传来一阵齐呼:“小侯爷!” 先帝年间诸子夺嫡,死伤无数,血流成河。除了当今陛下受天佑得以存活,其余子侄无一幸免。 今上即位十余年无一子一女,皇室更加凋零。 撇开早就封爵的几位异性侯,如今宣京能因年龄而称一声小侯爷的只有一位——太后的嫡亲外孙,先乐阳长公主之子,忠义侯嬴晅。 在整个宣京城里,哪怕四姓八望的子弟齐聚,以他的身份,依旧尊贵无极。 众人纷纷看去。 一匹纯黑的骏马飞驰而来,马身高大,长鬃猎猎,威风无匹。 其上端坐一身材高大的青年,奔行中仍姿态英挺,似如一座平地拔起的孤峰。一身玄色的宽袍大袖随风涌动,交领未扣,露出半片蜜色胸膛。他未戴冠,额前两缕长鬓与随意系在脑后的一把长发如卷云飞移。 “愣着干什么?发球!” 人未到,声先至。 裁判回过神,立即抛出小球,一不注意力气过大,小球乘风飞向远处。 顾莲子一抖缰绳,催马追球,“淳懿!你什么意思!” “打球啊。”嬴淳懿拿过守吏双手高举多时的球杖,眨眼间奔到中场。 他随手向下拖着球杖,杖头竟不能触地。对准滚动的小球一杖划了个半圆,“簌”地将球击向红方球门。 秦幼合恰好在自家半场,立时喝马去截球。 “莲子!你发什么楞!看球!” 顾莲子咬牙等传球。 然而贺今行快他一步,放了缰绳,双手执杖,在空中就将球怼了回去。 他用了十成力气,找了最精巧的角度,皮质的充气小球如利箭一般飞射而去。 秦幼合刚放下球杖,就见球被打回来,“唰”地从他身前飞过,飞进球门洞,打在了其后的石壁上。 “嘭地一声,炸裂成几瓣。 “这……”他瞪圆了双眼。 “贺!今!行!” 顾莲子瞬间暴怒,躯体里传承自先祖的好斗血脉立刻苏醒。 他勒马冲向贺今行。 “发什么疯!”嬴淳懿一按马背,飞身而起,半道将顾莲子提溜下马。 “为什么?”顾莲子仍在暴怒中,狠狠将球杖掷于地,大吼道:“贺灵朝骗我,你也要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嬴淳懿冷声道,“因输球而不忿,甚至欲动武,你读了这么多年的圣人书,学了多少道理,你还有脸了?” “我……”顾莲子听了前半句,怒气便降下来,听完后半句,气势顿弱,但仍恨声说:“我们最先认识的,你们怎么能为别人说话、为别人做事。” “我要是为他说话,何必管你?”后者见他低头,转身招来自己的爱马。 “一筹了结,散了吧。” 小侯爷说散,众人正好也没了再打下去的兴致。 秦幼合自觉今日还算开心,便做庄请大家去飞还楼。 晏尘水一听便眼睛一亮,马球打不打的他无所谓,有好吃的可不能错过。 谁知贺今行却婉言谢绝,他顿时有些纠结。 前者笑道:“你不是说过,飞还楼的酒席能白吃你一定要吃么?我还有别的事,你不去咱俩也不能一起回家,所以,去吧。” 晏尘水:“那晚上见?” “好。”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回城。 贺今行缀在最后,有意地放慢速度,拉开距离。 直至一点儿马蹄声也听不见了,他调转马头,悠悠走上了怀王山。 暖日渐渐移向西天,却不见晚霞。越往上,天空越加澄澈如碧石。 一点冷意点上额头,他抬头看去,漫天白絮轻扬。 下雪了。 马儿行至山头,不再前行,低头努力去舔石缝儿间的小草。 他未下马,听另一条山路上马蹄哒哒,直至纯黑的骏马在他身边驻立。 “阿已。”嬴淳懿叫他,待他偏头,才递出一卷黄纸,“贺你生辰。” 他接过,打开来,拿走夹在其间的玉珏,再看纸上一笔一划,皆是经文。 “多谢。” 对话到此结束。 四年未见,亦不需多言。 两人并肩遥望远方。 远处苍山负雪,山下石陵恢宏。 贺今行吹燃一张火折子,点燃那卷经书,火舌快要舐到手指,他便放手。 小雪渐密。 山风如泣如诉,卷着尚未燃尽的火焰与飞灰飘向对岸的皇陵。
第042章 三十九 是夜,晏尘水轻轻推开家门,院子里月光清幽,三面屋子都点着灯。 他到正房窗下向他爹小声打了个招呼,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贺今行正在灯下翻看厚厚的法典。 “你还真看下去了,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意思?”他把带回来的油纸包放到桌上,凑过去看了一眼书页。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子女赡养父母天经地义。不孝乃十恶不赦之大罪,鞭笞流放可不算重。” “百善孝为先,这不必质疑,我有疑惑的是这里。”贺今行两指划过一段文字,“子女控告亲长,奴婢控告主家,不论对错,告者先加罪一等。” 他无意识地拧着眉,“一般来说,无冤屈不见官,告者选择上官府就是因为自身受到了损害,要借助官府的力量来申冤解屈。然而有这条律例在,告者与被告者若是父子或主仆的关系,该如何申冤?” “古有亲亲相隐、非公室告勿听,现今能允准父子主仆对簿公堂,已是进步。” 晏尘水拖来一把椅子,坐下说:“父为子纲,主为臣纲,若任由父主被告,纲常何在,父主威严何在?而且一般来说,没有子女会和爹娘过不去,也没有奴婢要和主子过不去。” 贺今行抬头看他,“律法为基,纲常在上,个人的威严岂能大过律法?” “这不是一个人的事。”晏尘水想了想,边说边拆油纸包,“很多人,包括你我,都会为人父母甚至为人主。这一条维护的是所有人的威严。” 他说完把拆开的纸包推过去,“尝尝,我运气好,排到了最后一单。” 贺今行拿起一块点心,发现是之前买柿饼的那一家铺子,和飞还楼隔了几条街。 “不是秦幼合请吃饭么,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吃完就回呗,他们要继续玩儿,我懒得去。”晏尘水也拿了点心吃起来,他吃东西一贯认真,哪怕速度再快也是细嚼慢咽。 两人一时无话。 贺今行吃完,倒了两杯茶,递一杯给晏尘水,说起今日下午惊马的事,“不知道双楼怎么样了,还有另一位。” 后者眨巴眨巴眼睛,说:“有啥可担心的,又没缺胳膊断腿儿,这么多仆从护送回家,而且陆夫人妙手仁心,比普通大夫更甚一筹,过几天他俩又是活蹦乱跳一条好汉。倒是你,我才想起陆衍真是不是还打了你一棍?他骑术本来就差,还非得来打马球……你现在如何?” “我没事,先前沐浴时抹过药了。”贺今行说着继续看法典。 “那就好,男子汉受点小伤不算什么。”晏尘水把剩下的点心都吃完了,才起身去找衣物,他一面翻着衣柜一面说:“其实我这么早回来主要是因为我爹,他不喜欢我和这些‘狐朋狗友’混得过深。虽然他从来不说,但我知道。为了让他知道我心里有数,我就得在他睡前回来。” “那你为什么不干脆顺应晏大人的意思,不与他们来往呢?” “为什么要完全按我爹的意思来?我是我,我爹是我爹,虽说有血脉联系,但终归是两个人。他并不想干预我,我也尽量不干预他。” 贺今行想了想,微微一笑:“这样也挺好……啊,忘了说,厨房没热水,得现烧。” “啊?”刚脱了外衣的晏尘水愣住。 “大娘家里出了点事儿,下午走得早。” “……行吧。”他又套上衣服去烧水,走时顺便卷了本书。 房门吱呀一声、细微的脚步声渐消,烛火幽幽,万籁寂静。 贺今行看着法典半晌却一字也背不下去,干脆阖上书,铺开纸笔,提笔默《春秋》。 直到二更漏响,又过三刻,他才上床睡觉。 他本习惯平躺,但因背上棍痕青肿,只能侧着睡,一时竟睡不着。 白日的事历历在目。马球本就是高危险的运动,人员容易受伤,一场球抬下去几个实在见怪不怪。但他总觉得有问题,马有,人也有。一出事,惊马就被围场的守吏带下去,伤员也被送走,他都接触不到,也就无从验证猜想。 第二日上午,张厌深正在讲文章时,有人来敲门。 “哪位是贺今行贺公子?我家夫人有请。” 晏尘水警惕道:“你家夫人是谁?” “我家主人姓陆。” “陆夫人?找你干嘛?”他与贺今行对视一眼。 后者道:“因为昨日的马球?” “那我随你一起去看看。” 小厮伸臂拦住他,“夫人只请了贺公子一人,晏公子莫要让我们难做。” 晏尘水皱眉,想要再说什么,贺今行先他开口:“那你和老师说一声,继续读书,我去去就回。” 马车驶得飞快,贺今行在颠簸里开始回忆,是否在哪一年的什么宴席上见过这位陆夫人,但始终没能想起来。 他抽空问小厮两位公子伤势如何,小厮赶着车,只答不知。 过了小半个时辰,马车在一处宅邸的角门停下,门内早有婢女等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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