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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绞尽脑汁地搜寻形容词,忽听外间响动,以为冬叔把东西拿来了,不再管发髻,切切地看过去。 贺长期猝然与他四目相对,惊得顿住迈出的脚步,手也摆在身前,全身都绷紧了。 “大哥这是,”今行上下打量一回,觉得他奇奇怪怪,“演皮影戏?” 贺长期听到熟悉的称呼从他嘴里自然地喊出来,像被人点了穴道又很快解穴一样,登时浑身放松。这两日令他纠结的问题也都烟消云散了,他轻快地走近,“说什么傻话,我只是来看看你。” 今行笑道:“我现在还好,比大哥在净州那次好一些。” “一有精神就打趣我,谁是大哥?”贺长期作势扬起手,落到他额头上,蜻蜓点水似的弹了一下。 今行感觉到他如释重负,这才问:“大哥打算什么时候回仙慈关?” 贺长期刚落到肚子里的心又慢慢被吊起来,闷声说:“暂时还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该何时走,该不该走? 含糊过后,出了堂屋也觉得气闷,就到后院找牧野镰,问他:“你想走还是留?” 牧野镰正专心致志地刷马,突然响起的问话吓他一跳,“你走路也不弄出点声音,不是,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贺长期从他盆里捡了把刷子,按着另一匹大马刷了会儿,才把刚刚今行问他的事说了。 “嗨,他不想你卷进来呗。”牧野镰随意地说,“毕竟稍微敏锐点儿的人都能感觉到,现在的京城只是看着平静,不知什么时候就突然爆炸,砰——” 贺长期叹口气,“连你都发觉了。” “什么叫‘连我’?”牧野镰举起刷子朝他挥了一下,“我不止能看出局势不妙,还看得出,你既不放心一走了之,又不能真留下来,那样就违背了你不掺和文官政斗的原则。” 贺长期没再和他计较,一手抚摸着马鬃,眉头紧锁。 “不如这样。”牧野镰搬开水桶,凑到他身边,笑嘻嘻地说:“将军,你让我留下来吧?反正我一直是蝇营狗苟之徒,也不想老是吃沙子,跟你回去还有牢房等着我蹲,不如留下来跟着小贺大人,啊不、现在是世子,不如留下来跟着世子搏一个机会。说不准来日就鸡犬升天,与你平起平坐了嘿。” 贺长期的思绪被他的废话强行打断,“别说这种话……算了,就当我没问过你。” 牧野镰眨巴眨巴眼睛,“什么意思?你又逗我呢?” “你提醒我了,你还要坐牢服刑,咱们必须回西北。”贺长期严肃地说,把自己的刷子塞到他手中,转身往马厩外面走,“你刷吧,我去厨房看看。” “哎不是,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牧野镰追出两步,“我要是不提这事儿,你是不是就让我留下来了?” 贺长期朝他挥挥手,“想多了。” “呿。”牧野镰朝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随手抛起刷子,再接住。 甩了自己一脸水,他也不在意,撩起衣摆一抹,便继续刷马。 唰唰地,落日也作了土。 翌日廿七。 今行在上午清醒,试着下地走动未果,以依然起身不得的状态,亲见了几个上门探病的来客,以及最后一位惯例过来问安的周碾。 他惊诧不已,“你怎么来了,不对,你没跟横之一起走?” 许久不正经相见,这个去岁尚在耕田种地的西北青年已经完全变成精气神俱足的军士模样,向他抱拳道:“将军让我们留下来,听您吩咐。” “他一个人走的?”今行急道,也怪他昏沉,没有过问横之此行具体的情况。 周碾忙说:“您别担心,将军这次去宁西,带了小半个摧山营,百多人呢。” 见对方疑惑,又进一步解释:“我们本是从甘中转宁西,但刚进临州地界,就听说您出事了。将军便立刻安排杨副将带大部队按原定路线行军,他独自转道上京,为了在驿站换马,连明夜都没带。但杨副将不放心,派我们这一支小队偷偷跟了大半日,才得以同行。等将军过去,杨副将自会接应。” 今行听说如此,才放下心。 周碾继续说:“我们一共八人,都暂驻在将军的府宅,您若有什么需要,尽管知会。”该说的说完,他露出笑容,再道:“就算将军没有吩咐,能重新到县尊跟前做事,周碾也很高兴。” 不过几个月却恍如隔世的称呼一出口,今行也笑了。他点头说好,没有客套,请对方帮自己寻一副或者造一副特别的轮椅。 周碾闲了两三日,终于有事做,立马兴冲冲地去办。 他走后不久,到了中午,又有人登门。 “大人!”这回来的是郑雨兴,在门口看见他便喊,音声犹带哭腔。 今行正倚着凭几看一些书信,闻言笑道:“我这不好好地,别太过担心。而且我尚未复职,不算你上官。” “可也没撤职啊。一日没正式撤职,您就还是我们通政司的主官。”郑雨兴到他面前,像往常一样,拱手作了一揖,才问他身体如何,然后从背着的招文袋里拿出一本簿子,“通政司这一旬多发生的大小事,我都记下来了,您看看。” 送药进来的贺冬瞧见,差点心梗,道:“小郑大人啊,我家世子才稍微好些,你就带了这么厚一本簿子让他看啊?” 郑雨兴一听,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当场就有些懊悔,“是属下考虑不周,只想着公务重要,大人您要不等等再……” “没关系,我正好也想知道朝中的消息。”今行安抚道,“更何况只是看看,费不了多少心神,还能打发时间。” 他向冬叔递了个不要干扰的眼神,贺冬没辙,也不能真把那簿子给收了,只能先让他把药喝了,然后在旁站岗,盯着他及时休息。 今行看回郑雨兴,“有什么重要的事,你直接口头跟我说,我边看边听。” 郑雨兴习惯他一心二用,当真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讲到最后,带着几分感慨:“还有一件事,贺鸿锦和晏永贞的刑期定了,就在明日。” “明日?”今行自簿子里抬起头,问冬叔:“大哥这会儿在吗?” 贺冬摇头,人一大早就出去了。 到晚上,贺长期才回来,神色沉郁,显然已经知道了消息。 今行担心他,想着要不要让冬叔请人过来。 贺长期就先来了,将今日的事告诉他,“我爹来了,明日会去处理大伯的后事。等行刑结束,我和牧野镰也会离开京城,回西北军去。” 今行想想也是,贺鸿锦一族之长,出了这么大的事,遥陵老家肯定会来人。有自家人在,他也不必多管。 他挂心的就只剩眼前的人,说:“大哥早些走也好。探亲假延期太久,韩将军和大帅肯定不高兴。” “我跟他们说明白了,大帅肯定会理解我,就算按规矩罚,也没什么,不过是刷马、炊饭……”贺长期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段话,把话说尽了,还没拐到他想说的事情。 他性情本有些急躁,几年下来磨砺许多,这种时候再不激进,眼里反而透出几分忧郁。 “大哥。”今行截住他的话,平和地说:“大哥不用觉得愧疚,或者说些什么抱歉的话。从小西山到这里,你已经帮了我很多,我永远记在心中。” 贺长期也想对他说,不论你是谁,什么身份,我都把你亲兄弟看待。 可哪儿有在亲兄弟面临危局之时,掉头远离的呢? 他渐渐地理解了殷侯的选择,越发地感到命运苛刻,人生难以如意。但是——这条路再苛刻再不尽兴,他也会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今行还不能伸直手臂,只能半抬手,握成拳,看向他。 “我祝大哥一路顺风,早日抵达仙慈关。也敬大哥,壮志能酬,山河不负。” 贺长期仰头闭紧双眸,几息后缓缓睁开,也伸出手掌,握成拳。 仿若初见之时,拳头与拳头相碰。 一切难言之意,皆在拳拳中。 “今行。”贺长期眼鼻都泛起微红。他终究忍不住开口,哪怕不能做出任何承诺,他也有期望要向对方许:“活着,活到我之后。” “好,我答应大哥。”今行坚定地说:“我会做到。” 贺长期扯起嘴角,本想露出一点笑,却差点让眼泪掉下来,只得赶紧把脸转向窗外。 窗开到半扇,夜幕悄然围拢。 然而直到深夜,星央一天都没有回来。 “应当不至于出事,”贺冬白天还去过一趟,跟他解释:“晏尘水情绪不大好,估计还没有缓和,星央觉得他不能离开,才会一直守在那边。” 今行问:“尘水知道刑期吗?” “我去时还不知道,但不知法司会不会通知。”贺冬也有些担心,毕竟是晏永贞托付给他的孩子,决定道:“我现在就过去,明日下午或者晚上再回来。” 今行没有阻拦,请他帮自己给尘水带一本书。 一本对方曾经送给他的大宣律。 第二天早上,周碾过来听差,今行又让人再带一名军卫去刑场看看情况。 今日递上门的拜贴和慰问信越发繁多,各式各样的人都想来探一探这位认祖归宗的秦王世子。杨语咸只留了两三封,其他全部谢绝。 今行没理会那些杂务,看着陆潜辛送来的密信头疼不已。一直强撑到下午些,消息传回来,没出大事,他才趴到郑雨兴带来的那本簿子上休息。 就在他沉沉昏睡的时候,菜市口被洗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有人头落地、血迹泼洒。 雩关的驰入平定门,塘骑带着北黎使团先行的请安书——两国自雩关谈判时就在筹划的缔盟建交,即将进入正式的议程。 转眼,八月就要到了。
第337章 八十 八月初一。 秦王世子入主萃英阁。 自上次朝会至今,各色流言纷飞,大半有关这位新世子。以致于这一日,无论前来递拜贴送礼道贺的各路人马,还是早几日就被宫中分派过来的宫侍们,都想方设法试图一睹世子真容。 然而从早到晚接待或是安排他们的,都只有新任长史杨语咸,甚至连话术都几乎没有变过。 “世子养伤要安静,无传唤不可打扰、接近。” "世子精神不济,不便见客。" “世子……” 世子站在至诚山的山门前,尝试着走一级台阶,先迈右脚,再迈左脚,双脚都站上去,再踏下一阶。尽管小心翼翼,但仍因牵动伤口而导致冷汗陡生,一阶一歇。 随他而来的周碾劝道:“要不还是我们抬您上去吧?” “自己走,心安一些。”今行轻轻摇头,仰望山高处的古刹。 哪怕上山的台阶很长,他走得再慢,早晚也能抵达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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