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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横之面无表情,也不说话。 “你别犯倔。”盛环颂看他反应,心里着急,劝道:“我和崔相爷知道你娘最近过世,不该征召你去平乱,可圣旨已下,调令早就传到宁西,神武右卫也开过去了。事情架到这个地步,除了你无将可去,就当我求你了行么?” 顾横之没有任何触动,反而问:“盛大人为什么要来劝我?” 盛环颂疾声道:“你是真不懂还是装傻?你要是到不了,万一出问题怎么办?责任谁来担?” 他喘口气,把声音压下去:“如果再败,后果谁也无法预料。两个州的老百姓都被暴乱裹挟,陷于水深火热之中,你不在乎其他人,总得可怜可怜他们吧?” 顾横之不去想他说了什么,执着地问:“为什么不去劝陛下?” 盛环颂差点呕出一抔老血,脱口而出:“我们要是能劝得动陛下,就根本不会召你去宁西!” 话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满身急躁气焰顿时消退、转变成疲惫。 顾横之看着他,眼里亦无波澜。 时间仿佛凝滞,盛环颂突然反手给了自己一巴掌,低着头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遑论其他。” 顾横之:“我不认可。” “有什么办法?天理如此。”盛环颂说服不了他,动身朝院里迈步,“我去找小贺大人。” “不行。”顾横之伸臂去拦。 须臾便成拳脚格斗。 直到贺冬出来叫停,“盛大人,殿下请你进屋说话。” 顾横之收手卸力,默不作声伫立原地,没有再阻拦。 盛环颂也一声不吭,在前者的注视下,揉着肩膀进屋。 屋中陈设极简,内间更甚。今行端坐在榻上,披着宽大的荼白丝袍,对襟未扣,自腰腹至颈下尽缠绷带。再往上,满头乌发松挽于一截花枝,那花—— 盛环颂的目光移到榻旁高几上,造型别致的瓦罐里,一枝风干的木芙蓉静静绽放。 “盛大人。”今行叫他回神。 盛环颂重新聚焦于对面这张脸上,虽然苍白且带有伤痕,但轮廓极为清晰。 同朝为官,他们见面时,对方总是官袍官帽齐整的模样,带着不可轻视的从容气度,令人很少注意到他的容貌。此时相对相望,才惊觉,那是一张与先秦王妃颇有几分相似的脸。 他极其顺畅地改了称呼,行礼道:“请世子恕在下叨扰,实在是情势紧急,不得已才半夜登门。” “我知晓你的来意,我会和横之商量。”今行不问细节,端详他片刻,说:“盛大人看着很疲惫,不如早些回府歇着罢。” 盛环颂又急又无奈:“这事儿拖不得,顾将军他廿七必须到荼州,不然我兵部和他都得玩完。” 今行轻轻颔首。 盛环颂还想再强调,但人家重伤方治,又给了态度,他脸皮再厚也不能真的硬赖着,只得耐心等一等,“我相信世子,有劳。” 把人送走,贺冬再没别的事,也歇了。 顾横之搬了个凭几回到屋里,今行借他的臂膀与凭几做支撑,稍稍活动腿脚,再改为跪坐,肘倚凭几,终于松泛些许。 此刻只有他二人,窗开一指,灯火两豆,闲幽静谧。 时间无声飞逝,面对面相伴许久,今行才轻声说:“那道圣旨,我也知情。” 顾横之闻言知意,可他不会反驳他。他想起那封随圣旨而来的文书末尾,“你给的那两句话,我收着。” 他把字句裁下来,夹在了随身常翻的兵书里。 “不论天涯咫尺,你我进退一体。”今行含笑将那句话复述出来。 顾横之倾耳以听,此刻的心境,竟与当时在灵前读信时相差无几。 对视一刻,今行敛去笑意,认真道:“我希望你去。是因为,没有任何人像你,让我盲目信任。其他可调用的将领,我都不放心。” 他气力不足,说得慢,声音也淡:“若非被逼至绝路,谁愿为贼为寇?如今三边安定,没有外患,这场内乱朝廷必胜无疑。军队调过去,五千人不够,一万人也不够,那就再往上添,两万、三万……兵员、粮草、伤亡、波及百姓,在军报上都只是数字。” “禁军和州卫太久没有作战,我怕他们会错估形势,不顾军士性命,驱之如器械,造出许多无谓的牺牲;也怕他们为了完成朝廷的交代,会不惜百姓安危,或是滥杀无辜,逼良为寇。” “爱惜自己的部下,也爱惜不在自己驻地上的平民百姓,我能想到的将领,只有你。” 顾横之听完,低下头,眉眼陷进阴影之中。 今日就像当时,在赤城山下,在蒙阴老宅的祠堂,在开赴宁西的路上,他一次又一次地不知所措,忍不住怀疑自己的选择。 他并非不晓局势,不明后果。只是走出很远很远,再回首,才发现恐惧已蔓延上心头。 他注视着今行,久久才道:“你比我更坚定。” “不是这样的。”今行向前欠身寸许,便感到难以自抑地乏力。他伏到凭几上,然后挪往一边,空出一半的位置,指尖朝那边点了点,孩子气地招顾横之陪他趴着说话。 就像读书时同用一张书案,头碰头地伏案小睡,然后不约而同地一起醒来,无意义地闲谈几句,“还记得重明湖泛滥那一回吗?” 顾横之很自然地配合他,手伸过去给他作垫枕。 “那天我在湖上遇到你,第一时间的感觉其实是有些惊讶。” “我也是。”今行想起往事,就不自觉地笑:“我问你怎么来了,你说家训如军规。” 他枕在他掌心,“你是做不到见弱势者危难而不救的人,你若不愿赴战,就不会接下圣旨,不会启程去宁西。” 话出口的刹那,顾横之就想抬头起身,但今行侧脸压住了他的手腕,不让他抽离。 那双桃花似的眼盛开到极致,温柔的低语如同质问:“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会偏离路线,擅自进京吗?” 顾横之被他凝望着,情难自禁,屈起指尖抚上他的脸颊边缘,“我娘说,两个人在一起,免不了受彼此影响。要想长长久久,不论这些影响是好是坏,都要互相接受,互相顺应。为你改变,为你放弃,我心甘情愿。” 今行贴着他的脉搏说:“可我不想你因为我而放弃你所拥有的任一。” 爱是彼此怜惜,互相占有,共同成就。 但顾横之有许多的不舍,酸涩的情绪充满他的胸腔,令他破天荒地觉得委屈。 他低声说,“我已经失去了我娘,不能再失去你。” 人生二十载,绝大多数日子都是枯寂的重复,他的今行是照亮他无数个难捱瞬间的月光。 那月,当是永不坠落的千古月。 今行抓住他的臂膀,将自己和他再拉近一些,“我相信我自己,能赢到最后。你也要相信我,一直,好不好?” 咫尺之间,漂亮的眼眸随心跳一起流盼,眸子里盈润的水光令呼吸升温,热切的气息蒸腾着灵与肉,软化了他所有的耿耿于怀。 “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信着你。” 就像我想着你念着你。 顾横之保持手臂不动,扭直身调整坐姿,将他许诺之人半揽入怀中。 今行靠在他心口,暂且抛下所有的忧虑,放任自己陷入昏沉。随着他的动作,松挽的发髻跌散于凭几,流泻到榻上。 顾横之任由那截花枝滚落,撩开滑落到他脸颊的发丝,低头轻轻贴上他发顶。 就这样以算不上依偎的相依,从子夜蝉鸣,坐到晨曦拂晓。 贺冬睡醒来替,他才将人交托出去。 而后匹马单骑,自安定门出京城,抵垂柳坡下,太阳才出。 朝晖洒满远处的怀王山,原野将将开始枯萎,在秋风下黄绿交错地挣扎。 辰正二刻,一名着武服的青年从城里方向打马而来,“将军!” 顾横之示意他回禀。 青年却有些迟疑,“属下在公主府从昨个儿等到今早,都没见到人。虽然请他们的人带了消息,但不知会不会传到……” “辛苦你了,回去休息吧。”顾横之已然明了,打断他,望一眼天色,不再等待。 随即策马长驱,奔赴向八百里外的荼州。 垂柳坡斜侧的高冈上,忠义侯眺望那骑矫捷的身影远去,口中道:“真不追上去见见?” “见面又能怎样?”站在他身侧的顾莲子也望着同样的方向,他和他的兄长装束一模一样,白麻的头带与袍袖随风飘飞,将他因那张娃娃脸而残留的稚气彻底冲淡。 他长大了。 嬴淳懿回头看他,当真地关切道:“我怕你后悔。” “没有人再期待我回家,悔无可悔。”顾莲子轻飘飘地说,神情却很沉着。当他得知那个如同天崩的噩耗的时候,就骤然地完全地沉了下去。 “那就这样吧。”嬴淳懿转身下山,边走边说:“文会就要落幕,我这两日得把精力放到荟芳馆。你还是盯着那边,城防即将严密起来,你们要加倍小心。” “嗯。”顾莲子跟在后面,低低应声。 他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期盼,只是觉得,在这短暂而又无人在意的一生中,他总要试着去做些事情,来证明自己活过。 车马回城,暖阳高升,大街小巷依旧熙熙攘攘。 各路官衙依旧忙忙碌碌,旧务未完全了结,新的指派又落到头上。 崔连壁带着圣旨和两位李太医去看望世子,不巧,人还在昏睡。崔相爷只得让太医们诊过脉,与贺冬商议微调了药方,便留下圣旨和一堆珍贵的药材与补品而去。 这些人前脚刚走,持鸳后脚就找上来,看过世子,便逮着贺冬细细地问话,要把这边的情况事无巨细地带回去,让谢老爷子能稍微宽宽心。 两个老相识正说话,奉裴明悯吩咐而来的护卫就敲响了大门…… 待今行再次清醒,已是黄昏。 这一次,他的精神比昨夜好一些,贺冬将白日来探望他、过问情况的人们一一告诉他,包括又一次错过的星央。 他听说顾横之已经离开,又看过圣旨,始终一言不发。最后,他把圣旨交给贺冬,放到供桌上和那把弓一起供着,然后又请冬叔帮他裁一截白麻布来。 贺冬一听就知他的想法,“万一让人发现,说你对陛下不敬,可不好。” 今行说:“有外袍遮挡,我也会小心。” 贺冬张了张嘴,却没再说什么,按他心意去办。 等冬叔回来的时间,今行拾起躺在凭几一角的木芙蓉,这截花枝的枝干一片叶子也无,光秃秃的倒是有些像支簪子。他心有所感,看向摆在床尾的镜子,侧头露出发髻,插的是一支银簪。 不知谁替他梳的,不好意思说丑,但也算不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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