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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及父亲,裴明悯不接。 明德帝也只是说给自个儿听的,回忆了片刻旧人,思绪重归于现实,侧身问:“还想做翰林否?” “不想做了。”裴明悯说:“但事情要有始有终,臣负责的那一部分中庆史集还没有编完。” 明德帝却道:“能编史书的人多得是,通外族语言、懂往来礼节又恰到好处的少之。朕许你夺情,到礼部跟着王正玄筹备接待北黎使团吧。” 裴明悯眨了眨眼,有些迟疑。 明德帝便多说了两句:“北黎这次来使拟与我朝缔下和盟,这其中少不了靖宁出的一份力。她和朕一样,希望大宣和北黎两国能建立起长长久久的和平。有你盯着,朕放心些。” “臣遵命。”裴明悯俯首叩头,“谢陛下隆恩。” 明德帝不再说什么,神态浮上几分疲惫,挥袖表示他可以退下了。 谁也没有提被拒的任命和漆吾卫的阻拦,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被君臣双方默契地埋进时光的尘埃里。 裴明悯甚至没有提起为祖父守灵。 裴氏不能偏安于稷州,他不能让爷爷失望。他的直觉在一遍又一遍地强调,他绝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京城——离京固然能远离风暴,可风暴所带来的机遇与抉择也会一并远去。 他走出大殿,迎面便是呼啸的长风,吹得衣衫与鬓发乱舞,吹得天上灰云飞渡。 就像庞大的命运在这座宫城奔涌。 应天门里,披袈裟的法师手挂佛珠,向迎面碰上的崔相竖掌。 崔连壁还礼,看到他身后几名和尚抬着的担架盖有白布。在此等候许久的主簿向他附耳,道是张厌深的遗体。 “阿弥陀佛。”弘海念一声佛号,错开崔相一行,走出宫门。 崔连壁无言,静立合掌,向走远的僧人们低头鞠躬。 主簿和其他随从与他一致目送,随后将他离开朝会之后发生的事一一汇报于他。 都是些小事,崔连壁不怎么在意,吩咐主簿处理,便独自赶去抱朴殿。虽然先前已经派人回宫报信,但事情复杂又添新由,还是得面陈。 当他赶到抱朴殿的时候,皇帝正用午膳,叫老太监再拿一副碗筷来。 崔连壁坐到桌边还是想说事,明德帝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示意他规规矩矩地吃饭。 食过半,明德帝才问:“人怎么样了?” 崔连壁知道他问的谁,当即放下筷子回答:“刑伤不少,恐怕得好好治疗、休养一段时间。” 明德帝听罢,沉着脸斟酌半晌,道:“让李青姜和她师父负责诊治,朕早就听说他和李青姜是在江南相识的熟人,熟人办事总能放心吧?另外,赐居的府邸也不必再挑了,就把萃英阁收拾收拾给他。你替朕拟旨,找个时候早些宣了。” 说罢,撂了筷子,不吃了。 内侍们便迅速撤走膳席,走路都踮着脚,悄无声息。 崔连壁应了旨,知龙颜不悦,仍不得不试探着提起陈林,同时小心地观察对方的神色。 皇帝虽有残存的怒意却没有任何惊讶之色,似乎早就知道——早知陈林身死,还是早知陈林有异心? 各种念头在他脑海里转了几圈,他说:“知晓陈林今日去过刑部的人,已下令尽数封口。” 明德帝将擦过嘴的锦帕掷到顺喜怀中,冷酷道:“今日的刑部,风平浪静。至于顾横之……” “陛下,还有一件事。”崔连壁抢先道,顶着皇帝阴沉的目光,低声说:“君绵过世了,在圣旨送到那一日。” 明德帝闭了闭眼,起身慢踱两步,忽然转身一脚踹到他刚坐的方凳上,包了软布的凳子在地毯上滚几圈都没发出太大的声音。 然而积蕴在他胸中的那一口气终究是发不出去,他指着崔连壁说:“你让人去告诉顾横之,还是原定的日子,他要是到不了宁西,就按军法处置。” 又高声唤笔墨,要亲拟一道挽联,一篇祭文。 崔连壁劝慰不得,无奈告退。 恰逢禁军统领桓云阶快步走进殿来,他便停步招呼一声,“桓统领。” 桓云阶似乎在想什么事,最初甚至没注意到他,听见他叫自己才停步回礼:“崔相爷。”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地站了几息,崔连壁忽然意识到,对方是在等自己离开。 要报什么事,连他也得防着? “都退下吧。”皇帝屏退一众内侍的声音传来,就连顺喜也往外走。 崔连壁回过神,和大太监一道离开。跨出大殿的时候,他不经意地回头,只看到桓云阶随皇帝去往后殿的高大背影。 皇帝直属且放在身边的武装军卫,明有禁军,暗有漆吾卫,这两处的统领可以说是皇帝最为信任的人。现在漆吾卫出问题折了一个陈林,皇帝的左膀右臂暂且就只剩下这位桓统领了。 然而近来政事堂的重心主要放在那两桩大案上,兼带日常政务处理,几乎没有注意这位的动向。 论起有什么事是他这个左相不便得知的,崔连壁先联想到前不久得见的银碗丹匣。可顺喜这个内廷大总管也不能旁听,他就只能想到月前钦天监监正瞒着所有人的进言。 长生观在建他不是不知道,且他很清楚,距离划定的竣工之期剩下不到二十日。这事儿虽然揽在王玡天身上,但朝堂上有时候分不了你我,天塌下来所有人都得遭殃。 他心中因此升起几分焦虑,一回到端门,便差人去找盛环颂。 盛大人此时正在大理寺监牢中,向两名犯官宣读判决的圣旨。 晏永贞毫无异议,俯首道:“罪臣谢陛下恩典。” 贺鸿锦一起磕头。 盛环颂合起卷轴,在他起身后说:“你侄儿贺长期要见你。” 贺鸿锦愣了愣,“他不是回西北去了?” “听说你出事,就折返回来了。”盛环颂招来一名狱吏,让贺鸿锦跟他走。 晏永贞见状,犹豫地叫了一声“盛大人”。 盛环颂压着声音道:“你放心,你和你儿子也有一次见面的机会。” 晏永贞无言向他一拜。 另一边,贺鸿锦则跟着狱吏来到一间空置的牢房,见到了这几天以来所见的第一个家人。 叔侄相对半晌,贺长期先开口:“大伯父。” 贺鸿锦身着囚衣,须发皆许久没有打理,他转过身面朝墙壁,说:“你没必要来。” 贺长期觉得自己不能不来,可来了、见到了人,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长久的沉默过后,他无力地问:“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贺鸿锦已然麻木:“身在京曹,谁人能由己。” 贺长期不解:“可您早就是刑部尚书,也身不由己到被逼做事?做这些事能为您带来什么?” 贺鸿锦:“你认为一部尚书就是终点?怎么能够,尚书之上还有两重相位,不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谁敢说足够?就像你那位四叔,做到一军统帅又如何?在朝廷没有靠山,与任人宰割的肉豕何异?” 贺长期不喜欢家人这么评价殷侯,反驳:“四叔是可靠之人,他的忍让与牺牲都是为了边军和百姓,大伯父您不应该这么说他。” “然而你可靠的四叔眼里无家,若是想着靠他,我们一大家子在遥陵怕是与寻常军户无异。”贺鸿锦回转来,面对他说:“在我出仕之前,贺家已经穷到养不起几个仆从。我若不力争上游,这天下谁还知晓稷州遥陵还有个贺家?” 贺长期皱眉:“就因为四叔不肯补贴家里,所以你们这样看他?” 贺鸿锦摇头,“眠哥儿,你想得太少了,我们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你四叔再叛逆也不曾改姓啊。只是我不与他决裂反目,就不能令陛下安心,坐上尚书之位。所以,我们必须要互相疏远。” 时至今日,沦为阶下囚徒,他依然坚持己见,“时间会证明,我的选择是对的。” “舞弊无论何时都不可能变成对的。”贺长期终于说出这句话,当他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无时无刻不被家人和公义撕扯,他感到痛苦与惋惜,“更何况因为你,大伯母和大哥二哥他们都被判处了流放,这辈子都不能再回到遥陵。” 贺鸿锦眼都不眨地说:“流放而已,又不要他们的命;军马场虽苦,也不是不能活下去。宁西尚在民乱之中,不会立刻让他们上路,只要……” “只要什么?”贺长期下意识问。 贺鸿锦却不往下说了,而是话锋一转:“罢了,你走吧。若是你婶娘兄嫂如期被发配到宁西军马场,你与他们不必有过多的联系,以免遭人非议。除非你兄长们有了孩子,你可以接济孩子,资助孩子们读书习武,或者直接让你爹把孩子接走。” 贺长期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这是你交待我的遗言吗?” 贺鸿锦眼里平静无光:“算是吧。你就好好地在西北当你的将军,铆足劲儿往上爬。日后天下人提起稷州望族,就还有遥陵贺氏的一席之地。” 贺长期眉心紧紧皱在一起,瞪视着自己的长辈。 贺鸿锦向他伸出手,手背上伤痕累累,落到他肩上轻轻地拍了拍,然后没有丝毫留恋地离去。 “是谁?”贺长期忽然叫住对方,“谁逼迫您这么做?” “一切选择皆为利益而做,如今我败,是运不如人,不扯旁人。”贺鸿锦留下最后一句话,走出监牢,示意狱吏带自己回去。 贺长期站在原地,握紧双拳,经狱吏提醒才回过神,收拾心绪,去探望刚刚被收押到另一处的大伯母等亲人。 其实他和那些堂兄堂姊只在儿时相处过 ,几房最后一次围着一张桌子吃团圆饭已经是很遥远的记忆,可哪怕多年不见,依然有无形的线将他们连接在一起。今日面对人将死亲将离的局面,就好像是他身上连接着的线被凭空斩断,这种没有刀割的切肤之痛,更加令他感到难以释怀的痛苦。 一切结束后,他走出大理寺。雨停了,却毫无日出的迹象,长街青石尚是湿漉漉的模样。 他系紧披风,徒步回驿馆与牧野镰几人汇合。 秋风穿城过,秋意晚来多。 “我已经说过不见,不想再说第三次。”王玡天收起了平素的温和外表,说话的嗓音依旧悦耳,语气却极其冷硬。 门房不敢再提,无声行礼退下,去回绝王相爷派上门的人。 待门房走后,心腹满面忧虑:“大人,真的不告诉叔老爷吗?多一个人多想几个办法啊。” 他被陆双楼放回来之后,就是自家公子身边唯一得知王氏大祸临头的人,既愧于没能完成任务,又忧于主家前路渺茫。 “指望他能有什么办法?”王玡天没有将自己和张厌深的交易告诉任何人,此时只道:“告诉他,明天我就得和他一起死。不告诉他,至少在北黎使团来访期间,他是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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