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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碾没有问具体的内容,亦感觉到任务之重,立正抱拳:“卑职一定不辱使命。” 今行犹豫少钦,选择将因由如实告诉他,在他回屋收拾的时候,把卷日月牵出马厩。 四下皆静,他和马儿头碰头地小声说:“我也不知道你们来不来得及,但试一试,总比坐以待毙的好。你要去找的人,就是带你来到这里的人,你一定认得他。” 很快,周碾整装出来,看到那匹枣红马,更明白事态之紧急,在心里暗自发誓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荼州、找到将军。 今行目送一人一骑驰出三福巷,月落星稀,正是每日黎明前最昏暗的时刻。 他回头睡了很长的一觉,晨昏颠倒,醒时斜阳满屋。 在稀薄的余晖里等候他的,除了关切他身体的冬叔,还有他半月未见的友人,裴明悯。 新上任礼部郎中不久的裴大人,先是为迎接北黎使团奔波,又因堂官身死、侍郎缺额、同僚退缩而不得不暂挑礼部大梁,为太后娘娘治丧而几日没睡成囫囵觉。 今行看着他眼周熬出的一片淡青,有些心疼:“难得有闲,怎么不休息?” 裴明悯的眼眸依旧清亮,蕴着淡淡的笑意,“陵寝的事情都料理得差不多了,宫里有皇后娘娘主持大局,不怎么用得上我。所以我今日可以早早回家,顺道来看看你。” 今行听他如此说才放心,去洗漱换了身丧服,再和他一起用膳,最后在庭院里并排乘凉。 谁都没有提之前的事,因为当前即将发生的事情更加重要。 “……自太后卧床不起,礼部就在怀王山选好了陵寝的位置,位于先帝陵西南侧,只待最后的准备。若是按照惯例,太后棺椁至少要在长寿宫停灵十五日,准备的时间完全有余裕。这几日之所以加班加点,是因为陛下谕旨,要在八月十四就入葬。”裴明悯说起此事,头就隐隐作痛,十分无奈:“崔相爷和我都劝谏过陛下,但陛下一定要赶在中秋之前。” 今行说:“中秋那天,是长生观立观的日子。” 裴明悯先是沉默,再一声轻叹,“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可这世上哪里有真的鬼神? 他环视虚空,最后定格在身边人的侧脸,认真地问:“有什么事,是我可以帮到你的吗?” “嗯?”今行偏头见他神情严肃,便明了他指的是什么,沉吟道:“……那天晚上陛下也受伤了,你这几天见过他,不知道他好些了没?” 他自己也递过请安表,但约摸是被留中了,没有任何回音。 裴明悯想了想,“我最近一次亲眼见到陛下,是在昨天上午,陛下看着有些憔悴。今日午后,我本想面圣汇报陵寝的事,但顺喜说陛下头疾发作,召了李青姜诊治,没时间见我。我只能留下奏报,出宫。” 他说到这里,不由蹙眉:“说起来,陛下的头疾近来发作得也太频繁了些,自初五晚上到今天中午,李青姜至少进宫三次了。” 今行:“或许是因为陛下肩上的创伤?” “不会。陛下的肩伤由李院正负责医治,每日都要请脉,李青姜只管头疾。”裴明悯愈说愈凝重,声音愈低:“若是陛下的龙体……这样吧,我明日再以太后治丧为由请求面圣,仔细瞧瞧陛下情况如何。” 然而翌日,宫中却传出消息,皇帝要闭关修道三日,期间不论哪个臣子妃嫔,一概不见。 崔连壁一大早在抱朴殿吃闭门羹吃了个饱,捏着两本军报回到端门的直房,就将奏报狠狠掼到桌案上。 在屋里等他的盛环颂还没把椅子坐热乎,见他这副模样,也不问他为什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直说:“陛下没看?” “我根本就没见到陛下。”崔连壁把情况告诉他,捏了捏鼻梁让自己冷静些。 泥人也有三分脾气,更何况他崔英不是泥做的。 盛环颂赶紧把门关上,回头压着嗓子说:“头疼,肩痛,还是又要冥想?” 顿了顿,又跟着攒眉:“那也不能连军情都不顾啊?就算只是一地内患,那死伤的也都是人命啊。堂官,战机有多重要你我都明白,一旦打起来,战况更是一天一个样。三天,再拖三天,谁说得准是个什么局面?” 崔连壁何尝不知道个中轻重,负手于身后,在屋中来回踱步。许久,他握拳锤在案头,“盖我的印,准顾横之便宜行事。你兵部再给宁西三卫发文,让他们务必配合神武右卫,一举拿下乱贼。谁要是敢掉链子,民乱一平,我立刻撸了他头上的帽子。” 盛环颂向来以他为主心骨,下意识就说“好”,点完头才觉得不大对,转到他面前说:“等等,堂官。眼下这关头,你给他便宜行事的权力,要是他动了别的心思,转头回京掺和一手,你我怎么办?” 崔连壁抬手搭上他一边肩膀,沉声问:“你觉得顾横之是哪边的人?” “那还用说。”盛环颂脑海中浮现出“萃英阁”三个字,但这不能说服他,“可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堂官,难道你忘了我们的立场?” 他还记得他初入兵部,对方跟他说过的一句话,要想在官场上立足,最重要的就是站对、站稳立场。 而他们身为掌握卫军的兵部官员,最大的立场,就是御座之上的君王。 崔连壁面对他的质问,神情沉静,没有提自己那件贺礼,而是将自己心中盘桓了许多天的问题抛给他,倾身耳语道:“你觉得我们这位陛下还能活多久?” 盛环颂浑身一震,瞠目结舌地瞪着他。 崔连壁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对与不对,今日十一,最多五日,就见分晓。你也别在这儿杵着碍眼,赶紧按我说的去办。” 盛环颂僵硬地转身往外走,走到一半,又被他堂官喊住,“你顺便叫人去把陆潜辛给我找来。这都几天了,他户部的秋粮册子还没送上来?告诉他,他就算要上吊自尽,也得把秋粮征完了,再去买白绫!” 崔连壁吼完,一屁股坐进圈椅里,看着主簿提前放到桌案上的那一摞文书,只觉十分暴躁,又要忍着暴躁挨个批阅。 不管周遭的局面如何紧张,如何荒诞,他身在相位,就不能置民生大局于不顾。 别说三日,一日都不能疏忽。 接连两天,今行派去长生观打探的人都无功而返。 道观周围起码围了三层禁军,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出入的工匠也都被严格检查。十二晚上,甚至要求工匠们回去备好被褥,做好在道观里待到中秋的准备。 当然,柳从心作为主管此事的工部郎中,不在其列。 今行却从头到尾都没有去找他。 因为柳从心自八月以来,日常行动就两点一线极为规律,一次都没有来找过他,也没有去过悦乎堂,胭脂铺那边亦是如常营业。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就是最大的不对劲。今行怕贸然去联系他,反而容易出事。 王玡天就在这个时候给了他一份长生观的地图,并且主动坦白:“我得事先说明,傅景书那边也给了一份。” 今行毫不客气地收下,“你最好没有跟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王玡天不置可否,“我说没有你也未必相信,反正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信不信在你。” 至于中秋当天,他会随机应变。 今行也没打算再让他做什么,把他先前问的话还回去:“开观需要的那三尊佛像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总得想法子交差。”王玡天这几日都在琢磨这玩意儿,“要是世子您能成,这事儿自然不是问题。” “那就祝你我都能有好运气。”今行微微点头,吩咐侍从送客。 此时已是八月十三的下午,不管是北边,还是西边,都没有消息传回。 是夜,戌时。 星央回到萃英阁,告诉他,桑纯他们被秘密带到了荟芳馆。 荟芳馆离长生观不远,只有三条街。 今行知道皇帝此举有受距离与空间的影响,仍旧感到难过。 因为这座馆阁在半月前才广纳天下士子,举办了融通百家的大文会,现在却被重新封闭,用来藏匿将要被生祭的“俘虏”。 他近来只能坐在那两块匾额下方入睡,否则无法安眠。 今夜亦是如此,然而枯坐到子夜,脑海里仍然充斥着许许多多的念头,吵得他不能安宁。 他欲出门,正撞上被他安排在飞还楼盯着应天门的两人之一急冲冲赶回来,“世子!晋阳长公主回来了!属下看到她进宫了!” “你确定?”今行下午才接到郑雨兴找人送来的消息,说是长公主明日上午才到,正好赶太后娘娘的殡礼。 “属下前几年有幸见过晋阳长公主尊驾,千真万确!” 事已至此,今行不再想到底是长公主提前赶回还是消息出了错,问清长公主随行人数,便吩咐对方继续回去盯着应天门,看看还有哪些人进宫。 而后斟酌一刻,皇城北门外屯有禁军,被他直接排除;西华门绕远,且进宫到抱朴殿要经过长寿宫,那边有许多妃嫔和宫人彻夜守灵,值守、巡逻的禁军也要比别处严密一些,从这里走吃力不讨好。他便先派两名护卫快马去平定门,再派两名去东华门,然后把杨语咸、贺冬和星央一起叫了过来。 杨语咸听他说明情况之后,迟疑道:“长公主只带了两个人,应当是疾行军压缩了速度,她的近卫们很有可能还在路上。” 贺冬则把事情往坏里想:“雩关离京有多远,疾行军不能一起?万一他们已经进城,只是暂且藏而不发,或者已经在试图混进皇宫怎么办?” 杨语咸急道:“她要只是单纯地进宫陛见,我们却跟大敌当头似的,被人察觉反将一军又怎么办?” 贺冬也急了:“那你说现在办嘛?” 话落,两人都看向安安静静的世子。 “我在考虑。”今行说。 他很理解眼前两位长辈,越是牵连身家性命的事,越临近最后关头,越容易瞻前顾后、难以抉择。 他们已经策划好在中秋那日、长生观里动手,晋阳长公主深夜提前抵京却打乱了这一切。 占到先机万分重要,但动手的时机也同样重要无比。 毕竟不论他们什么时候动手,牌一掀就等于自曝。 没法后悔,也没有回头路。 今行十指相合,自己抵紧自己的双手。 时间珍贵无比。不论此前有哪些人、因于何种原因为他助力,此时此刻,没有任何人可以再给他更多的讯息,更不可能帮他做出决定。 他仰起头颅,一直往后仰,牌匾上的“化成天下”四个字在他视野中倒转。 天下啊…… 他回正身形,“星央。” “将军。”混血儿目光专注,一如从前在仙慈关的荒山营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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