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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行把属于长安郡主的两枚令牌交给他,“先前的计划作废,你现在就去荟芳馆踩点,带大家做好出来的准备。稍后冬叔会跟过去,告诉你们下一步的安排。” 星央重重地点头,耳边坠着的绿松石随之轻晃。他接过那两枚曾经很熟悉的小物件,一言不发地大步而去。 “真要现在就动手?”贺冬见状,心一横,也什么都不管了,“我需要做什么?” “别急,你们二位要再等等。”今行坐定不动。 直到派去应天门的另一个人赶回来,向他禀报:“世子,傅二小姐也进宫了。不过有一点奇怪,就是她的那个护卫竟然没有卸刀,直接就进了应天门。晋阳长公主可能有陛下特许,但这么个护卫,不可能也有特许吧?” 按例律,除非皇帝特许,任何人等进入皇城都得下马卸兵器。 贺冬和杨语咸顿时脸色大变。 今行悬在半空的心反而终于往下落了一些——幸好,他的血亲没有让他期望落空。 他看向杨语咸,“杨先生,你可知晓崔连壁家在何处?或者盛环颂也行。” 杨语咸即道:“我晓得,他两家离得不远,在一条巷子里。” 今行说:“好,你去找崔连壁,让他进宫救驾。” 杨语咸:“真这么说?” 今行:“涉及国祚延绵,他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相,岂有置身事外之理?” 杨语咸明白了,一拱手,也快步而去。 剩下一个贺冬问:“那我呢?” “冬叔先跟我一起,去应天门。”今行起身道。 他没有用宫中派下来的人,召齐剩下的三个护卫,留一个接应消息,带另两个跟在身边。而后带上那把弓,再带上一柄剑,牵马套车,前往应天门。 夜深露重,巍峨的皇城像是蒙上了一层霭气。 晋阳身披银甲,带着两名副将,走过应天门、端门、午门…… 每一重宫门似乎都长一个模样,她年少时为了走出去,对她的父皇、母妃和兄长一再妥协,付出了所有她能够割舍的东西。 如今,她再次回到这里,宫城依旧,她也如从前一无所有。 两名随行将官留在了抱朴殿大门外,晋阳在顺喜的引领下,穿过昏黑的前殿,刚进入后殿道场,就被耀眼的光芒刺了下眼睛。 她抬手在眼前挡了一下,适应过后,才看清道场里放置了一圈又一圈的蜡烛,起码有数百支,全都在熠熠燃烧。 明德帝盘坐在火光中心的蒲团上,目视她小心翼翼地走在蜡烛之间,寻了块稍微宽敞一点的地方,俯身跪地行礼。 皇帝没有叫她起身,面无表情、视线却充满怀疑地审视她:“晋阳,你为何如此急切,不肯按照朕安排的时间回来。” 晋阳回答:“因为我想来求陛下恩典,若是陛下不同意,在母后丧时之前,我还可以多跪几个时辰。” 明德帝似乎很好奇:“哦?你想求什么恩典?” 晋阳再次叩首,“求陛下恩准,让我为我的夫君、罪臣秦广仪收尸。” “朕不准。”明德帝径直回绝,面无表情地说:“此逆贼胆大包天,妄图行刺于朕,弑君谋逆,该诛九族。” 晋阳猛地抬起上半身,“陛下——” 明德帝打断她:“晋阳!秦贼是你的夫君不假,但在这层身份之前,你首先是大宣的长公主,北方军的统帅。” 晋阳:“只是因为这层身份吗?” 明德帝:“如若没有这层身份,你也该一并论罪,斩首鞭尸。你别得寸进尺。” “我得寸进尺?”晋阳冷肃的面孔上浮现出一抹惊异,随即感到好笑、失望,甚至有一丝疑惑不解。 “父皇在时,我和乐阳为你和母后做了多事、说过多少好话?陛下您忘了吧?我最初不想成家,是你们要我在兵权和自由里选。我接受了你们安排的人,你又逼反他,将所有罪名全扣他头上,甚至不容许我给他收尸。你保全了你自己的声名,没有让祖孙成仇、舅甥相残的事实流传于四海。那我的声名呢?我的人生在你们眼里、心里,到底算什么?” 明德帝也嗤笑道:“朕登基以来,对你的纵容与优待还不够多?好啊,我看你和你那外甥一样,是养不熟的狼啊。” “顺喜!”他扬声唤自己的大太监进来,要把眼前这个打扰他修行的女人轰出去。 前殿却没有那老太监的应声,他又叫了两声,“顺喜!顺喜!” 一阵脚步声传来,常谨躬着身掀帘出现,“陛下,傅二小姐来了。” 明德帝一句“怎么是你”卡在喉咙口,看着端坐在轮椅上被推进来的女子,疑惑道:“朕不记得何时有宣你进宫。” “陛下确实没有宣召我,所以我自己替您宣了。”傅景书看着满地的蜡烛,说:“灭了。” “是。”常谨连忙找了把扇子,一扇扫灭一片。 “住手!贱婢岂敢!”明德帝伸手喝道,再维持不住打坐的身形,起身高喊:“来人!”来人!” 许是甫一动作太猛,他一边头颅骤然剧痛,令他惨叫了一声。 常谨一边吹蜡烛一边说:“陛下您省省力气别叫了吧啊,这殿里除了咱们几个,也没别的人了。您喊再大声也没用。” 明德帝抱着头咬牙道:“顺喜呢?” 常谨笑说:“外头躺着呢。” “何萍呢?” “为您请小李太医去了,不过能不能回得来就不好说咯。” “你个贱婢!朕要将你凌迟——”明德帝躬腰一呕,喷出一口血来,洒灭了他面前一点烛火。 他一脚把熄灭的蜡烛踢开,鼓睛暴眼,指着靖宁说:“是不是你,你果然被秦氏策动,早就生了谋反之心。” 嬴追还跪在原地,以仰视的角度看着他,“陛下,臣只是认为,我们需要一位更好的皇帝。” “果然,果然是你。”明德帝一手捂头,一手按胸口,状似癫狂地哈哈大笑,“朕知道,你们所有人,都在盼着朕驾崩。朕崩了,你们就能上位——” “陛下错了。”开口应答他的是另一个女子,“盼着你去死的,是我。” 傅景书亲自转动椅轮,撞倒许多已经熄灭的蜡烛,然后碾过它们其中的一部分,逼近明德帝。 “是谁都不重要。”晋阳按着青砖撑起身,一件一件地卸下全副铠甲。 “皇兄,君王应当泽被天下,以天下人为仁,就像日升日落、春种秋收,就像赏善罚恶、激浊扬清,就像侵略者败退、守卫者终将胜利,这是天道。” 她将最后一件胸甲掷到地上,露出一身白麻丧服,然后慢慢抽出缠在腰间的软剑,亦直指明德帝。 “天道有曲,我嬴追,自当拨乱反正。” 明德帝仍旧大笑不止,“你们以为,朕就一点没看出你们的打算,一点防备都没做?” 他抻直身体,理正道袍,摆出皇帝的威严喝道:“桓云阶,还不拿下她们?” 音声掷地,尚有回音,却毫无回应。 傅景书冷道:“陛下,这招你已经使过一回,难道还指望能灵验第二回?” 明德帝这才真正变色,以拇指揩去下巴上的血迹,皱眉道:“你们把桓云阶怎么了?” “用了一点毒而已。”傅景书停在他面前三步远,“我不是嬴淳懿,不会对桓统领的家眷下手。不过他和秦广仪也有点用处,至少麻痹了桓云阶,让他以为我们都是小孩子,在玩过家家。” 那日宫宴,她本来只打算借北黎使团送几个刺客进去探探路,没想到,还有更大的惊喜。 明德帝见状,退后一步,重新散盘回蒲团,似乎一瞬间冷静了下来,看着她们二人道:“为什么要在今夜动手?” “难道你以为我会在中秋动手?”傅景书歪了下头,显出一丝困惑,“那不就正中你的圈套了?” “啧。”明德帝冷笑:“你到底想干什么?” 傅景书扭头吩咐常谨:“去把那个小东西带过来。” “好嘞,奴婢这就去。”常谨赶忙加快速度,几下把正面的蜡烛全部扇灭,免得烫到他的新主子,然后一溜小跑去长寿宫提人。 旭皇子作为太后娘娘生前最宠爱的“孙子”,自然日夜都要为其守灵。 明德帝用余光瞥了这个贱婢一眼,然后眼不见心不烦地,干脆把双眼都闭上。 傅景书可没打算让他轻松半刻,“陛下别急着阖眼,还有一份圣旨需要您亲笔。” 她看向明岄。 后者会意,拔刀架在皇帝脖子上,逼他起身去写圣旨。 晋阳则在殿里的抽屉、书柜、博古架上四处翻找,终于找到一枚令符,喊来一名副将,把令符交给他。 那副将当即持令从东华门出宫,奔往内城最东边的长乐门。 而后,她旁观皇帝书写圣旨。 书案对着大窗,没一会儿,她便移步到窗边,一抬头,就望见窗里框着一轮近圆但不够圆润的月亮。 月华似触手可及,那份圆满却可望而不可即。 今行踩着一地月色向前走,最后被拦在合拢下闩的应天门前。 他尝试与轮值的守卫交涉,但都被严词拒绝,不得入内。 他便拉着冬叔走远些,低声说:“冬叔你现在去荟芳馆,带星央他们到这里来。然后,让星央一个人去傅宅找傅谨观,你们其他人就在这里等崔连壁和盛环颂。” “好。”贺冬不解:“等他们干什么?” 今行:“听崔连壁的安排,簇拥他进宫。” “那你呢?”贺冬立马变得紧张许多。 “我再去套一套门卫的话,我觉得他们有些不对劲。”今行单臂抱了抱他,“冬叔路上小心。” 贺冬也知时间紧急,不再留恋,翻身上马。 待他走远,今行把他自己的两枚令牌、通政司的夜行令以及一份伪造的密文交给剩下的两个护卫,“不拘任何办法,你二人尽快从安华门出城,沿路向西,去找你们的将军。” 那两人对视一眼,犹豫道:“将军的命令是让我们保护殿下您的周全,我们要是走了,您岂不是孤身一人?” 今行抿了抿唇,带笑道:“放心吧,你两个加起来都打不过我。眼下事态危急,没时间去调其他人手,只能辛苦你们。前路未卜,万万小心。” 护卫们也知刻不容缓,遂抱拳告辞,一齐调马驰离。 四下陷入完全的寂静。 因初五宫变加上太后崩,宵禁再次恢复,应天门广场空旷得不见一个人影。 今行再次走到应天门前,拔剑出鞘,看着交叉长矛拦他的守卫们,直言道:“你们不是禁军。” 守卫们当即竖矛下压,全部指向他。 今行没有退避,他已做好战斗的准备。 正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一旁的门洞直房里却传出一道声音,“等等,别急着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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