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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家大帅不肯与老丈人针锋相对,他王义先可没什么顾忌。 没有人说话,他便冷笑道:“欠几个月也就罢了,今年拖明年,明年不知拖到哪一年。长公主,谢大人,你们说,这叫什么事儿?哪有欠成这样的!” “我呸!”那位副将啐了口,“净会哭穷。” 王义先淡淡道:“这不是哭穷,这是陈述事实。” 副将:“你们穷关我们屁事!难道我们就好过了?你们好歹能屯田……” 嬴追抬手制止他,“咱们两路互不干涉,一码归一码。” 她叩了叩扶手,“争来争去也没意思。谢大人,行与不行,您老就开口说一两个字。” 她问的是谢延卿,视线却盯着贺易津。 年少时她和贺易津以及诸位哥哥也曾对酒当歌并肩退敌,只是如今各守一方,故人大都作了土。 将士一体,北方军保全自身就已艰难,更无余力管顾其他。 近日风声不断,嬴追向来谨守本分不主动伸手碰朝政,也猜到国库怕是漏了个大洞。 户部做来年预算时各军饷银多半要继续被削,但再怎么削也是一大笔银子。 若是存银有限,入不敷出,只能先到先得。 贺易津端起茶盏。 他们昨晚半夜到宣京,早上城门一开,他和王义先就进宫面圣,直到现在滴水未沾。 他知道自己的军师正看着自己,长公主和老丈人也看着自己,大堂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于他身上。 他一口饮尽杯中冷茶。 “谢大人,若非要活不下去了,我也不想来叨扰您。” 所以不管多与少,他们西北都要争到几分。 “罢,罢,罢。” 谢延卿环顾一堂将士,缓缓转身,唤了两个主事过来。 “今日不下衙,让所有人都放下手头事务参与到岁计决算中来。” 主事大惊:“这,大人,各州的报册都还未算完!” 谢延卿摇头:“长公主和殷侯都在这里等着。快去,什么时候算完了造成册,什么时候再散衙。” 主事立刻转向嬴追与贺易津,躬了两身疾声道:“殿下,侯爷,就算我们户部所有人一起不眠不休地算,这一天一夜也出不了结果啊!” 王义先:“我们可以等。” 嬴追以手支颐,闭上眼。她的副将便催促:“还不抓紧时间?” “这一晃眼就要冬至,咱俩竟有小半年没见了。”裴芷因进了傅府,在后花园里找到了她的闺中密友。 对方正在作画,见她来,放下笔,转动轮椅。 “你别动,我过来就是。”裴芷因把侍女留在路口,走近了,弯下腰抱住好友,“景书,我好想你。”久久不放。 傅景书不问缘由也不叫人起来,只轻轻地拍着对方的肩背。 半晌,裴芷因打算起身拉开距离。 傅景书却抓住她的手臂。 她僵住半躬身的姿势,微微笑道:“怎么了?” 微凉的指腹贴上脸颊,而后在眼下轻轻抹过。 傅景书收回手,声音淡淡:“为什么哭?” 裴芷因一愣,再回过神,眼泪就止不住地冒出眼眶。 “我也不想。”她立刻抬手擦泪,但眼泪越擦越多,氲湿了她的妆。 “年年至日长为客。”她哭着笑:“我不想哭,但我忍不住。景书,我一想到我要去往异乡就忍不住。” “明岄。”傅景书叫道,身旁侍卫递来一方手帕。 她接过来,又递给裴芷因。 裴芷因拿手帕擦脸,“这一个多月,我每天都在想,为什么是我?” 她擦干了眼泪,也擦净了妆容,显出一张煞白的脸,“我知道这是好事,一桩联姻换取两邦和平,很划算。但为什么是我?” 傅景书轻声叹息:“陛下向来尊崇‘顺其自然’,和亲一事定然会询问你的意见,到时候你拒绝就是。” 裴芷因怔住:“你……早就知道?” “嗯。”傅景书点头,“明日冬至宴,就是机会。” 她把轮椅转回书桌前,揽袖提笔。 案上用山石镇着一张熟宣,纸上一副寒梅图正临近收尾。 工笔细腻,枝茎铮铮。 裴芷因看她落笔勾出花朵轮廓,绽开一个惨淡的笑。 “不是我,也会是别人。既落到我头上,那我便去了罢,也少教一个姑娘与家人好友分别。” 傅景书笔锋一顿,最后一朵梅花画成,搁了笔,示意明岄推她回房间。 裴芷因跟在一旁,听到她问“你心里可有意中人”时,下意识摇头。 “那不妨看开些。”傅景书悠悠地说道,目光穿过幽深的回廊。 她一下一下地敲着膝盖,厚厚的貂绒与衣裙下,肢体毫无知觉。 “这世间任何人与事,只要没能杀死你,你都可以反客为主。哭是没有用的,你想的应该是怎么去掌控逆境,反败为胜。” 她的视线转到好友身上:“你既无意中人,便没有牵绊。” 北风吹过庭园,呼啸多时,才自梅树上卷走了一朵血红的花。 明岄自风中捉住那片飞红,递给傅景书。 “赤杼乃枭雄,你嫁他,不算辱没你。” “北黎占据了广袤的塞外高原。翻过牙山一路向北,有水草丰茂的原野、矿藏丰富的高山和成群肥美的牛羊,你嫁它们,也不算辱没你。” 傅景书抬起手,将指尖的红蝶献宝似的给裴芷因看。 “芷因,傲雪欺霜才是真绝色。” 她轻描淡写地说,仿佛谈论天气一般随意。 但她说的话,却仿佛一把刀,当头劈碎了裴芷因十几年来被衣裳首饰、琴棋书画与诗文礼仪填满的闺阁记忆。 “不。”裴芷因呆了好一会儿,才恍神道:“景书,你在说什么?我……” 她并未彻底地明白好友说了什么,却本能地感到战栗。她想说自己没听懂,但另一股念头却从心底升起,叫嚣着要她去了解、去深入。 傅景书看着她挣扎变幻的神色,淡淡地笑了。 “我在问你,你要嫁当世枭雄,还是千里河山?” “我连赤杼长什么样、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裴芷因抓住她的手,急促道:“我、我当然要!” 傅景书颔首,替她说出未竟的话:“你当然要嫁千里河山。” 话音未落,两只柔软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手中梅花被体温烘热,蕊上残雪融化,润湿掌心,仿佛先前抹下的眼泪未干。 傅景书牵着尚未缓过来的少女回到自己的院子。 天光熠熠,满院寒梅飘香。 “从今天起,你每日都要来找我。我有很多东西要教给你。”
第053章 五十 冬至大节,宫里要祭天,民间要祭祖。 够不到祠堂的,就一炷香一碗饺子一片赤诚心了事。 百官按律可以休沐,但御史台近日事务繁多,晏大人身为二品大员,仍勤勤恳恳地天一亮就去了官衙。 张厌深不止给携香放了假,也给自己和两个学生放了半天假,午间吃过饭就要出门。 院子里就剩两个少年人,晏尘水眼珠子一转:“你不出去?” “啊?”贺今行茫然。 “这种时候,像你这样的人,不应该有很多事情吗?”晏尘水炯炯有神地看着他,压低声音:“借着节日热闹,传个信探个密什么的,” “……”他这才反应过来,哭笑不得:“你想什么呢,我是来读书的。” 他知道自己未说明身份,晏尘水虽不问,但脑子里肯定会延伸出多种猜测,却没想到他会这样问。 陆双楼先前说他“思维奇特”,确是真言。 贺今行拉着对方回房间,“还是赶紧把今日的课业做了吧。” “啊,这跟我想象中的不一样。”晏尘水瞬间情绪下降,嘟囔道:“话本里可刺激了。” “你也说了是话本,就此打住。我且问你,《孟子》离娄上章开篇之言,做何解?” “孟子曰:离娄之明……” 上午摆开的笔墨纸砚未收,两人边说边提笔,各自写起文章来。 待停笔合卷,已到申时。 晏尘水伸了个懒腰:“我得去找我爹了,你晚上怎么办?要不干脆一起得了,咱俩就坐后面。” 皇帝白日祭天,晚上大宴群臣,晏家父子自然得去。 贺今行摇头,想了想:“我去找一位朋友。” 晏尘水露出个果然如此的表情,眼里闪着好奇的光,但什么都没有问。 两人遂一起出门。 冬日白昼短,未至酉时,便是天色阴阴。 他们路过户部官衙,见一大批衙属官吏涌出来,皆是衣衫皱乱,神情疲惫。 “谢大人也是说一不二,要不是今儿是冬至,我觉着他们这会儿都下不了衙。”晏尘水摇头,“年度决算是个大工程,哪能两天就算完?” 昨夜户部挂了一晚上的灯。今早携香说给他们听时,就连晏大人都皱了眉,道是压迫太过。 贺今行耳力过人,此刻听着官吏们三两埋怨,只能无奈地说道:“谢大人身在其位,不得不如此为之。” 谢尚书致仕前就是户部堂官,时隔多年官复原职,不至于这点当差能力都没有,更不是不懂驭下之道。 压着整个户部,只因应对的是长公主和殷侯。 两人在应天门前分开。晏尘水去御史台,贺今行向右到三市口,北转吉祥街,钻进了一条无人的巷子里。 他走到深处,四下看看,攀上了盖着灰瓦的白墙。 乐阳长公主府。 嬴淳懿在殿中看书,忽听一侧窗外檐铃响动,便抬手示意婢女退下。 待婢女们全部退出殿外,阖上大门,挂在屋檐下的人才从专门开着的窗口跃进来。 他翻过书页,头也不抬地说:“再晚些,你就不用来了。” 靴底悄无声响地踏过地毯,贺今行走到火炉旁伸手烤火,“今天老师布置的题目有些难,所以多花了一点时间。” “一天一夜,”嬴淳懿语带嘲讽:“也不过将各路呈报的账册做了核算归整。汉中路今年赋税收了三百万,然而拨去的款项就超过两百万。至于其他的,都在谢延卿的值房里。” 他说罢指了指一旁的矮凳。 凳上盖着几张纸,贺今行拿过来,前两张潦草地写着汉中路的赋税收入以及从户部拨过去的各款项数额。 项目不甚详细,但笔墨犹新,应当是才送到的消息。 他抬眼看向倚在榻上的人,姿势随性,衣衫不端,是惯常的不羁模样。 但不过几年时间,就在户部插了人。哪怕是个只负责核算一路账册,尚无权察看其他的衙吏,也足以说明对方并非如表现出来的轻狂。 最后一张纸则是一份简略的地图,特别标注出了现任户部尚书的值房在官衙中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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