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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片刻,就把一叠纸都放进了火炉里。 嬴淳懿这才站起来,一身黑色宽袍落直,放荡立去,显出几分肃杀的意味来。 “我要知道结果。” 贺今行点头:“可以。” 殿外忽然响起一把清脆的声音:“这个时间,闭门干嘛?” 顾莲子推开门,见嬴淳懿独自立在殿中,垂眼看炉中火舌翻卷。 少年人挑起眉,“什么时候走?” “时间差不多了,明悯,收拾好了没?” 婢女掀起绸帘,身着繁复诰命服饰的妇人走进内室,见少年人静静坐着。 她走过去拉起少年的手,轻柔地问:“我儿为何愁眉不展?” “母亲。”裴明悯回过神,起身恭敬地回答:“儿在愁六妹妹的事。” 他叹道:“恨我非女子,不能以身代之。” “糊涂。”裴夫人掩住他的嘴,“男女生来天定,你和你六妹妹各有前程,莫再说这些话。” 裴明悯定定地看着她,她抬起手,摸了摸儿子低下来的头。 少年人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一天天抽条得飞快,和记忆里的团子大不一样。 “一晃眼,你就长大了。”裴夫人牵着少年出门,“我裴家簪缨三百年,虽一时走到低处,但也不是寻常门户就可欺辱得了的。芷因的事自有你爹转圜,何须你来出头?” 裴芷因已等在院门外,见两人出来,露出笑容:“伯母,四哥。” 裴夫人走近,替少女理了理斗篷兜帽,然后也拉起少女的手,一手牵着一个,“宴席就是宴席,不管在宫里还是家里,你俩只当和平常一样就是。” 裴芷因一怔,笑容隐去,轻轻点头。 身后侍女们纷纷撑开伞,护着一行人走入夜色。 天空晦暗,已在飘雪。 街上行人渐少,店铺也纷纷关门落锁,归家过节。万家灯火连成一片橙红的海,羊肉与韭菜的香气如浪花翻涌。 贺今行奔跑在屋顶上,穿过越发厚重的雪幕,而半点不沾身。 下雪好,冬至一场雪,夏至水满江。 明年一定要风调雨顺,他心想,如一片雪花落在了户部后衙。 雪轻不如鼓点响,崇和殿里宴席刚开。 皇帝与皇后共席。左侧设了鸾座,太后搂着个年幼的男孩儿,正轻声哄着。 长公主独自一席,陪坐对面。 丝竹渐歇,大内总管顺喜捧着圣旨出列。 太后立即叫“阿追”,嬴追一动不动,只做没听见。 明德帝端起银杯饮酒,裴皇后一直挂着微笑,只笑不语。 最侧的嬴淳懿看着这几人,指节轻扣席案,亦似笑非笑。 太后沉下脸,只得让乳娘牵着男孩儿走下三层御阶。男孩儿十分听话,不须乳娘提醒便跪伏于地。 百官见此,皆起身整冠肃容,躬身听旨。 顺喜展开圣旨,高声唱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登基十五载,尚无一嗣,天命如此,惟兹顺之。晋阳长公主之子少颖慧,性忠厚,有承祧之资质。为绵国祚,懋扬宗社,恪遵皇太后慈命,于天化十四年冬月十六,立其为皇嗣,赐名‘旭’。今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及其家眷纷纷叩首。 “阿嚏!” 户部官衙,值守的小吏捂着鼻子嘴巴,连连打了几个喷嚏。 同僚叫他:“是不是该去巡逻了?” “要去你去,我反正不去,阿嚏!”小吏缩成一团,更加靠近炭盆。 同僚犹豫片刻,塌肩缩脖地去开了条门缝,北风立时卷着雪花扑了他一脸。他“砰”地关上门,又缩回了火边。 “雪太大了,反正谢大人也不会知道咱俩到底干了什么没干什么。” “知道又怎样?还能把我们辞退不成?就算辞了,那也无所谓,反正老子早就不想干了!” “唉,这谢大人比陆大人真是差远了,往年咱哪受过这罪?现在一晚上就两斤炭,还没有酒肉,真是冻死人了。” 两人裹着棉被闭眼发牢骚,没注意到屋门外黑影一闪而过。 贺今行踮着脚跟猫着腰,飞快地穿过月洞门;再左转过长廊,穿天井,就能到本部堂官的值房。 他听着这些官吏编排谢延卿,心里有些难过。 虽是外祖孙,但他并未与谢延卿相处过,也不知其性格。然而能顶着压力千里迢迢来安葬出嫁的女儿,且遵从女儿遗愿的人,品性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呢? 他心中的气叹到一半,忽然禀住。 然后收回前迈的脚,慢慢后撤踩住地面,一步,两步…… 一点寒芒刺来,贺今行一扭身滚入庭院,飞刀钉上廊柱。 一条黑影跟着杀出,拔了刀再度甩射。 背后传来破空声,贺今行回头仰身,两指夹住了那枚柳叶小刀。 再起身,长刀穿雪,直往他面门劈来。 飞刀不能挡,他拔出匕首去接。 刀刃即将相接的前一息,却双双刹住。 大雪簌簌地落。 “怎么是你?”陆双楼收刀。 贺今行也撤回匕首,见他玄衣金鞘,蹙眉道:“漆吾卫的任务?” “嗯。”陆双楼点头,“漆吾卫虽然能到处跑,但事情多而杂,好不自由啊。” 听着是埋怨的话,语调却又平平似拉家常。 贺今行记着他挨的二十鞭,问:“好些了?” “还成。” “那我要去做事了。”他说,“你要继续拦我吗?” “不。”陆双楼摇头,在昏黑的夜里弯起双眼:“我给你望风。” “呲”地一声,火光亮起。 贺今行举着火折子,小心地迈开脚步。 谢延卿的值房里,每一张桌子、柜子、凡是能搁置东西的地方,都摆满了账册和使用过的纸张。 他随意翻看了手边的一本账册,罗列有序的账目密密麻麻。他曾经跟着军师学过一点查账的方法,但这里根本用不上。 户部决算的第一步流程,是以州为单位进行收支核算,核算完成后再与各路报送的总账册比对。大宣九路三十三州,内容实在太多。 贺今行本想抄写一些重要账目,但很快反应过来,他根本没这么多时间抄,甚至也完全没有挨着背下来的可能。 他犹豫了片刻,便做出选择。 汉中路有嬴淳懿的人,他不需要再浪费时间。而大宣超过三分之二的税收来源于江南、江北、广泉与松江四路,他只捡这四路十二州查看,背下户部核算过的账目就好。 陆双楼说了望风,就真的没有跟进来。 他坐在值房外的栏杆上,靠着廊柱,屈起一条腿。屋檐伸出几尺,将黯淡的星光与纷飞的雪花一齐挡住。 他把执汝刀抱在怀里,一双狐狸眼微微阖拢。 在这样的夜里,耳朵比眼睛好使很多。 屋里响起纸张快速翻动的声音,很轻很轻,如呼吸一般。他心如明镜,知道贺今行是在查账。 陆潜辛伏罪伏得干净利落,陆双楼了解他,绝对不可能是临到头的悔悟。老东西在户部经营十几年,一朝断尾求生,只可能是淌的水太深,面临了极大的危机,而当前的利益又不足以吸引他固守下去,所以才会干脆放手脱身。 陈林交给他的任务,也佐证了他的猜测。 几日前,陈林便让他蹲守户部官衙,盯住进出的异常人物。这任务本不需要他现身。但他这个人向来懒散惯了,哪怕进了传说中“非死不得出”的漆吾卫,也根本没有自觉。上峰安排的任何事情,他都会在心里掂量一番,只要不乐意,就不干。 不过他生性淡漠,审讯也好,杀人也罢,无论求饶还是惨叫,都难以在他心里泛起涟漪。能令他产生乐意与否这种情绪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同窗,一个是他还没能手刃的亲爹。 他想到陆潜辛,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傅家的二小姐。他与傅景书从稷州开始合作,到他杀了王氏母子结束。 短暂的各取所需的合作,自然互有许多的隐瞒,然而陆双楼从接触到的少量信息里,也能隐约感觉到傅景书所图不小。 傅景书手无缚鸡之力但心机深沉,明岄令行禁止却是十成十的杀胚。 她、他们,在图谋什么? 陆双楼掀起眼皮,看自己怀中发着微光的刀鞘。 这本不是他会感兴趣的事情。但如果他的猜测没有错,贺今行是否会被牵扯其中?而他要不要告诉贺今行,他所参与、知晓的一切? 崇华殿中,宴席正酣。 庆祝皇帝喜添子嗣的贺词尚未散尽,秦毓章放下杯盏,从席案后绕出来,走到御路中间。 他拱手躬身,做出及其谦卑的姿态,道:“陛下,臣有话要说。” 管弦骤喑,歌舞散去。 偌大的殿宇里,所有目光都聚于他身上。 傅禹成从走出殿外的舞姬身上收回视线,有些不快。 但他满堂扫视一圈,看到众人或惊或愁各异的神态,又想到了些别的事,便抵消了那点子不快。他放下酒盏道:“秦相爷,冬至宴上提什么政事?未免太不解风情啊。” 明德帝摩挲着铜钱,两指一抬:“有什么话就说罢。” 秦毓章道:“去年腊月,北黎使团来访我朝,至今已将近一年。赤杼太子提出的联姻一事,我朝迟迟未行回复,已不可再拖下去了。” “啊,是有这么个事儿。”明德帝似才想起来,拍着大腿说:“但先前傅卿说的好,大家喝酒吃肉呢,谈政事煞风景啊。 他在宝座上居高临下,点了下首默不作声的右相,“孟檀,你怎么看?” 裴孟檀立时起身出列,沉声道:“前有皇嗣过继,后说联姻北黎,都是家事,也都是国事。皇嗣说得,联姻自然也说得。” 傅禹成玩味儿地盯着他,溢出一抹坏笑,心道我看你等会儿还说不说得。 “嗯,裴卿说的也有理。”明德帝十分认同地点头。 “陛下。”秦毓章再次开口,声音沉稳,语调不快不慢:“今日冬至宫宴,百官家眷皆在,不如就趁此机会定下和亲人选。” 席间霎时响起一连串此起彼伏的惊呼,然后被飞快地掐断。呼声不高,但依然传遍了整座大殿。而后便是如死水一般的安静。 坐在家眷席上的裴明悯不自觉握紧了拳头,他盯着父亲的背影,眼角余光里,对面的女宾席上站起来一个人。 “六妹妹!”他惊道,就要跟着起身。 一旁族亲立刻拉住他,把他拽回坐垫上,压低声音劝他:“莫要轻举妄动,且看大伯如何应对。” 他撑住席案,狠狠咬了咬下唇,才克制住自己没再冲出去。他一点点地坐直了,只觉脊背发凉。 明德帝看着走到阶前的少女,瞟一眼皇后,屈指扣了扣御案:“这是哪家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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