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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山在,不好再说军饷的事,他便问:“宫宴上可有发生什么事儿?” “两件。”王义先长话短说:“其一,陛下正式过继了长公主的儿子,赐名叫嬴旭。” “长公主回京那日,老师就预言了此事,果真说中。”贺今行顿了顿,感慨道:“雝雝鸣雁,旭日始旦。陛下对这位皇嗣寄予厚望啊。” “老师?”林远山奇道,“谁啊。” 他由衷地笑道:“你认识的,张厌深张先生。” “他呀。”前者想起在小西山被罚去擦洗藏书楼地板的事,也笑了。 贺易津对此事却没什么看法,咽下一口馒头,说:“我倒觉得原先太后取的‘明’字更好。” “有什么差别吗?”林远山挠头,“不都带个日字?” “日月交辉与初升之阳,哪里一样?”王义先不比自己好友,一连吞几个馒头都不会噎到,他喝了口冷茶,才道:“叫你多读书,你宁愿去砍树,丢人。” 林远山顿时愁眉苦脸,搬了凳挨着贺今行坐下,咕哝道:“我要想读书也不会来参军了是不?军师总是强人所难。” 贺今行忍不住笑,说:“那兵书也是书,你总该读一读罢?” 林远山想了想,“兵书还成,总比‘之乎者也’好。” “你这小子。”王义先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摇头,再道:“其二,裴氏女自请和亲北黎,陛下认其为义女,封号待定。但和亲一事本就拖了许久,想来半年内应当就会出塞。” “裴芷因?”贺今行惊讶道,他想到昨日药铺中的所见所闻,下意识地看向身旁。 林远山睁大了眼睛,呆愣当场。 “远山?”贺今行叫了一声,没见反应,心道糟糕。 林远山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回过神来,听见军师敏锐地问“怎么了”,他白着脸说:“没事。” 少年人情绪都露在脸上,成了精的中年人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怎么回事。虽有些讶异林远山是怎么认识裴家姑娘的,但王义先自然不会这个时候问出来,他与贺易津对视一眼,互相通了个气。 他清了清嗓子,就要开口。 却听林远山抢着说:“真没事儿,军师,您别想东想西,我就是有些震惊。真的,您不用开导我。” “……行吧。”王义先闭嘴。他也至今没有娶妻,认真地讲,也讲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哪个少年不怀春? 但被现实泼了冷水,挨了毒打,自己应当就明白了吧。 贺今行拍拍林远山的肩膀,沉默着啃了俩馒头,便起身告辞。 夜渐深,他还得去一趟隔了两条巷子的乐阳长公主府。
第055章 五十二 鸡鸣三声,天未明。 熊熊燃烧的火把自晋阳长公主府内绵延至府外的长巷,映亮了排列森严的铁甲。 嬴追踩着马镫跨上马,副官将头盔递给她,她反手挂在马背上。 副官说雪大,她道:“天亮就停,怕甚?” 她一举手臂,身后将士纷纷翻身上马,甲片相击的声音齐刷刷响起又齐刷刷落下。 几十步外,隔着一条青石道,就是乐阳长公主府的大门。 嬴淳懿独自立在门前台阶上,披散着头发,中衣之外只罩了件大氅,静静地看着队伍整装待发。 马蹄踏出第一步,他高声道:“姨母一路顺风!” 距离有些远,火把照不到,嬴追自然也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仍露出欣慰的笑容:“好小子,待你行冠礼,姨母再回来看你!” 行出巷子,副官才忍不住道:“小侯爷的体格身手完全是做猛将的料子,可惜了。” 嬴追淡了笑,抬眼望远方,长庚星孤零零地在东天散发光芒。 传说人死后要论功德,善者会化作星辰升上天庭,恶者沦为牲畜堕入地狱。 他们嬴家如果有人可以化作星星,那个人只可能是乐阳。 她想到胞姊,颇有些怅然。十几年过去,侄子已长大成人,她仍无法释怀。 “乐阳要是还在,也不一定舍得让他上战场。” 马队从吉祥街一路向北,到了头再左转走半条街,便至平定门。 他们来得有些早,而冬日城门开得有些晚。但嬴追也不急在这一时,缓速驻马慢慢地等。 城门前却早就候着一匹马,见到她便驭马近前来。 马上骑手裹着粉白色的斗篷,戴着兜帽只露出巴掌大的脸,从斗篷底下伸出双手,抱拳道:“殿下。” “裴姑娘?”嬴追目光微凝,显然没想到会在此处见到昨晚宫宴上才见过的姑娘。 裴芷因抿着唇笑了笑,嘴角牵起柔和的弧度:“听说殿下今日要走,我猜是早上,就提前来等着了。从前一直听说殿下威名,今次有机会送一送殿下,我可不能错过。” 原来是送行。她眼角浮起细细的皱纹,眼眸里溢满了赞赏,“小姑娘有心了,我谢谢你。你昨晚在崇华殿上的表现很好,不逊色于我。” 裴芷因摇头,认真道:“殿下才是吾辈楷模。若非有殿下在前出将领军的影响,芷因也不敢说昨晚一定会做下这样的决定,故而今日特来向殿下道谢。” 城门吏前来拜见长公主,城门已开,请长公主通行。 裴芷因便退后一段让出路来,再次抱拳道:“山高路远,殿下保重!” 马队开始动起来。 “好女儿不让儿郎,你可比我部下任何一位将士。”嬴追戴上头盔,偏头看着娇娇小小的女孩子,飒爽大笑:“裴六小姐来日放心出关,嬴追和雩关十二万将士,都是你的依靠!风雪天寒,早些回家去罢。” 话落,她扬鞭一甩,领着这一小支百人的军队如洪流般冲出了宣京城。 马蹄声如震雷。 裴芷因下了马,对着平定门盈盈一拜。直到再也看不见那面玄底金边的“嬴”字牙旗,才转身准备回去。 她的个子在女孩儿里不算矮,但也不是太高,与高大的汉中马比起来,仍然只堪堪高过马背,爬上马便有些费力。 一辆马车驶到她身后,车窗里的绸帘挑起,露出傅景书面色浅淡的脸,“何不上马车?” 她摇头,倚在马背上喘着气说:“我现在喜欢骑马,跑得快了便有飞的感觉。” 傅景书看了会儿她骑马,淡淡道:“骑术有待精进。” 裴芷因红着脸,却并非是害羞。北地不比南方,空气寒冷干燥,一岔气便十分难受,她尽力控制着吐息,“你说得对,我要再找一位北地的师父来教我骑术。” “你还得换匹马。坐骑也好,武器也罢,首要都是称手。” “在找了,但千里驹难得嘛。” “据说长安郡主有匹日行千里的汗血马,矫健而纤细。”傅景书默了一瞬,“我替你打听打听西北的马市。” “好啊。” 马车与马匹并行,在两个女孩的交谈声里不急不缓地往回走。 天边泛出鱼肚白,雪果然变小了。 从平定门出城沿官道行十余里,便要路过一座小山。 山没有名字,人们往往连着山腰的寺庙一起叫“至诚寺”。 至诚寺是整个京畿最为著名的寺庙。之所以名为“至诚”,乃是因为民间相传,在至诚寺的宝殿里许愿,只要心诚就必然灵验。 嬴追每次离京回边关时,都会来这里上一炷香,祈求佛祖庇佑雩关与牙山下的百姓。 她不怎么信鬼神,但多一道保障,哪怕只是心理安慰也不错。况且万一是真的呢?不拜白不拜嘛。 大部队在山脚下等待,她独自上山,只一刻钟便到了目的地。 破晓之际,天色灰与白交织。庙宇肃穆,内有浑厚的唱诵翻涌。 打扫院子的小沙弥看到她来,竖起一掌叫声“施主”。 “小师父。”嬴追合掌回礼。 而后小沙弥继续扫院子,她爬上十数层台阶,进入大殿。 殿内数十名僧人正在主持的带领下上早课。最后一排空着许多蒲团,专供早来的香众。 嬴追打眼一瞧,蒲团上已经跪坐着一位穿青袍的老人,竟还有比她更早的。 她一身铁甲,未免惊扰僧人,跨进门槛便站住了。然后望着殿中佛祖庄严的宝像,诚心许愿。有诚心在,跪与不跪,想必佛祖都不会介意罢。 却见那位老人似发觉了她的到来一般,撑着蒲团起身向她走来。 人走近了,她猛地睁大眼睛,好一会儿才想起那个名字,颤抖着嘴唇问:“厌深先生?” 张厌深展开大袖,合拢手掌,躬身一礼,“草民张山,拜见晋阳公主。” 嬴追抬着他的手臂,看他满头花白,一时失语。 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 白驹一过隙,冯唐不堪老。 “往常我总想在上午偷个懒,然而今日张先生不在,真的能偷懒了,又觉得好没意思啊。”晏尘水在桌上摊开一本厚厚的大书,下巴就搁在书上,一边看眼皮子底下的词句一边叫道:“今行,快问我问题,不然我真的要睡着了。” 在他对面坐着的贺今行也努力睁大眼睛,一手撑着脑袋说:“我脑仁儿疼,一时想不出什么没做过的题目,你先默写。” “也没什么好默的啊,本未来御史自然是滚瓜烂——阿嚏!” 晏尘水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亏得及时扭过头,才好险没喷在书上。这书是他爹的珍藏,要沾上脏污,肯定免不了吵一架。 “看来老天也看不惯你骄傲,快拿纸笔,就默你刚刚看的那一章节。”贺今行笑道,起身往外走,“我去叫携香姐姐帮你熬碗姜汤,我瞧着你是有些伤寒。或者就直接熬药吧,我上次开那个还剩一副,你说呢?” “那我还是选择先喝姜汤吧。”晏尘水瘪嘴,见人出了门,伸手从一旁的柜子里摸出一盒蜜饯。 他趴在桌上,侧着脑袋,拣了蜜饯一颗一颗往嘴里抛,听见屋外脚步声渐响,就赶忙把盒子盖好放回去。 贺今行端着两碗乳酪回来,递给他一碗,“携香姐姐说马上要吃午饭了,饭后再喝药。” 携香来后,就时常做些零嘴小食,深得晏尘水喜爱和吹捧。往常不管是什么,他都吃得贼快,今日却反常地捏着调羹不下嘴。 贺今行觉着奇怪,问他:“你怎么了?昨晚受什么打击了?” “我昨晚……”晏尘水少见地叹了长长一口气:“宫宴结束后,我就去探望孟爷爷了。就是御史台的右史,姓孟,字若愚。” “嗯,我知道,大智若愚。”贺今行说罢,舀了一勺乳酪吃。 “取义想必是的,但我也不知道他是愚还是智了。”晏尘水两条眉毛皱成一团,眉心溢着十足的困惑,“明明大家都懂,秦相爷向来和陛下穿一条裤子,秦相爷不做的事,那肯定陛下也不愿意。我爹都能明白,他为什么不明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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