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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这题,晏尘水就唉声叹气地摇头:“张先生的课和题都是越来越难了,我的脑子每一天都跟浆糊似的,我只觉最近头发都掉了许多,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一边说一边摘了毛绒帽,给另两人看自己的发顶。 自然是看不出少了几根还是几十根头发的,但林远山还是非常给面子地惊讶了一下,然后把伞塞给贺今行,眼疾手快地在晏尘水头上摸了一把。 “真是可怜,小晏子,不如你也跟着我去西北得了。咱们军营里的人都特好,肯定不押着你背书做题!” “呔!林远山你竟敢摸我头!你给我站住!”晏尘水遭了魔爪,一定要摸回来,立时去追已经跑出丈远的林远山。 贺今行失笑,也加快脚步跟在他们后头。 青竹的伞柄握在他手里,走动间便转了两圈。竹骨中空,换手时轻轻一抖,一张纸团便落在手心。 三人一路打打闹闹到了裴府,门房进去通报,裴明悯亲自迎出来。 他一身直缀,头发未扎,只随意系于脑后,显然是匆忙而来。却也坦坦荡荡,拱手道:“礼数不周,见笑了。” 贺今行向他回礼,笑道:“不请自来,该我们惭愧才是。” 林远山也赶忙跟着他一起行礼,军中呆了大半年,习惯性地抱拳。 裴明悯眼里也漾起笑意,再看向晏尘水,两人同时向对方叠掌作揖。 一个道:“裴涧,裴明悯。” 另一个道:“晏辞,晏尘水。” 起身后相视一笑,从此便多一位朋友。 裴府与荔园相比,在拙朴典雅之外,多了几分庄重。 几人行走在游廊上,林远山不时就朝贺今行打眼色,频繁得晏尘水都注意到了,问他是不是眼抽。 贺今行才叹道:“我不替你问,要问你自己问。” 他知晓对方的心思,但那是条注定没有结果的路。他帮不了人修成正果,只会推得人越陷越深,索性一开始就不插手。 “怎么了?”裴明悯停下来,温言道:“有什么大可直言。” 林远山期期艾艾半天,才说:“那个,明悯,听说你是和六小姐一起上京的,不知……不知她现在可在府中?” “你说芷因?六妹妹近日都和傅二小姐呆在一起,早出晚归,此时并不在。” 贺今行又一次在没有预料过的地方听到傅景书这个人。 裴六小姐和傅二小姐是手帕交,好友即将离别,见面多一些也不足为奇。但日日在一起,就不大正常了。 谁让裴芷因提前上京,又让她在冬至宴上自请和亲? 并不是说没有裴六小姐完全自愿的可能,但他总觉得有些奇怪,毕竟按照裴明悯八月时的打算,她也应该是要留在稷州陪裴老爷子过年的。 “不在啊。”林远山亮晶晶的目光瞬间黯淡了一些。 裴明悯瞬间就明白了,一下子严肃起来,认真地对他说:“远山,我六妹妹自请和亲,最多半年就要出塞。这件事情你知道吗?” “呃,知道啊。”林远山挠了挠头,接收到三人都看向他的认真而含着隐忧的目光,比划着说:“哎,你们别误会,我知道她是要嫁给北黎太子的,和我不是一路人。” 他说着有些烦躁,又撸了一把自己的脑袋,“我挺佩服她的,所以就想问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你们能明白吗?”他左看看裴明悯,右看看晏尘水,最后对着中间的贺今行说,“我真没有妄想什么!我就是觉得我第一次喜欢一个姑娘,不能就这么过去了,但是和亲这种事我肯定改变不了,所以能为她做点什么就做点什么。” 他一下子垮了肩膀,颓丧望天,“我爹娘从小就教我,做生意要先看看自己手里的本钱,再琢磨琢磨花费,最后算算能得多少利润。总之不能做亏本生意。你们放心,我肯定不会做什么傻事的。” 裴明悯迟疑道:“那我六妹妹知道你……” “不知道!”林远山赶忙说,举起手做了个发誓的手势:“你也不要告诉她!” 免得她徒增烦扰。 贺今行没想到他如此通透,一时也不知能安慰什么,便拍了拍他的肩膀。 晏尘水也重重地拍上他另一边肩膀,语带沧桑地说:“人这辈子哪能没有几次无疾而终的心动,此时难过,以后总会过去的。” 林远山被他拍得身体歪斜,却没在意,而是疑惑地问:“你怎么说得好像很有经验似的?” “哦。”晏尘水收回手,“话本里都这么写的。” “……”前者刚熄下去要揍这人一顿的心思,闻言立刻又上来了。然而他刚勾上晏尘水的脖子,又莫名放弃了,丧丧地挂在人身上,瞅着院中的红梅发愣。 裴明悯难得叹息一声,旋即挂起苦涩的笑。 他这短暂的人生里,按着爷爷和父亲所指引的道路前行,一路顺风顺水,不曾经历也从未想过会有和家人离别的一天。其实他也不明白,六妹妹为什么要自请去和亲,明明可以不去的。 贺今行轻咳一声,将几人的目光吸引过来,说道:“我们来是有道难题想要问你,你看哪里比较方便?” 裴明悯精神一振,抬手向前,“去我院子里罢。” 于是还有题目要解的三人拖着林远山去了裴明悯的屋里。 后者用作书房的侧室倒是出乎意料的凌乱,并不是有多脏乱,而是地毯、书架、桌柜总之各种能摆下一本书的地方,都有可能搁着翻开的书本、卷籍或是小册子,甚至进门的衣桁上还挂着一副画了一半的画。 裴明悯随手收了几本书,又随手摞到桌上,好让他们进来,然后清空了他那张大书案,把笔墨纸砚摆开。 林远山拒绝加入他们,又无事可做,干脆在桌边扎马步,一面拿了纸笔画柴火人,分两拨,让他们互相打架。 贺今行写下题目,给裴明悯看了片刻。 三人随即讨论起来,各自想到什么说什么,边说边记,注意力很快专注在这道题上。 流光容易把人抛,情思愁绪皆是点缀,时间不暂停,就得继续读书做题。
第057章 五十四 飞还楼是宣京最大的酒楼,坐落于正阳门内玄武大街上,开间十丈,三层高楼可傲视整个内城南。 既可操办宴席,也可布置堂会,一楼天井还能按需搭高台。 “除了贵,没什么不好。”晏尘水说。 林远山和他勾肩搭背地挨在一起,乐呵呵道:“没事儿,反正是柳二哥请,咱柳二哥有的是钱。” 贺今行三人进的裴府,出来时变成四人并肩而行。 薄暮渐稠,大街两旁的铺面皆已高高挂起了灯笼。 “听说你和张先生住在一起?我爷爷让我一定要前去拜访他。”裴明悯走在外侧,说给贺今行听:“他俩看起来像是老相识,但我却从未听爷爷谈起过有什么交集。” 后者道:“我们借住在尘水家里,就在千灯巷。老师上午讲课,下午讲题,你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老师?”裴明悯有些惊讶地偏头看他。 天地君亲师,师生堪比父子 。称一句“先生”仅算有教引之谊,日后分庭抗礼也无可厚非;拜一声“老师”却有上传下承之义,在他人眼里天然是一党,荣辱与共。 贺今行迎着他的疑惑,眨了眨眼,似乎在说:有什么不对吗? 裴明悯默了片刻,忽地失笑:“是我大惊小怪了,我以为你会去读荫监。” 荫监生是国子监生源之一。 年轻子弟凭借在朝为官的父辈攒下的功德,无须参加选考便能入读国子监,但要求颇为严格。 “京四外三,恩荫难得。而且,老师很好。” “张先生博古通今,高山景行,我亦钦佩。”裴明悯认真地想了想,“嗯,那我也不去国子监了。” 贺今行笑道:“好啊,明日上门记得带着束脩。” 却听晏尘水说:“你们是同窗,我却不是。我去蹭饭,是不是也应该准备个什么礼物?” 他一时兴起,伸头过去促狭道:“送他一本《大宣律》?” “嗯?也不是不行。”晏尘水摸着下巴思索起来,“你们先去,我回去拿。”说罢就要调头。 “你别是来真的吧?”林远山赶紧制止他,把人掰回来,“别,我二哥除了媳妇儿啥都不缺,真不用给他送啥!” 这两人拉拉扯扯,另一边两人都笑起来。 “我跟你们说,我二哥这个人,真不在乎这些。和他做朋友,心诚就行。” 到飞还楼还有一条街,林远山开始回忆:“他是大当家三十多岁才有的,那个时候大姐都能独自掌柜了,所以他特别受宠,要星星不给月亮。我们当时一个庄子里的小孩儿,没有不羡慕的。” “我记得有一回,他大白天的想看星星。大当家就选了一间厢房,让人用木板画了一幅和房顶一样大的星夜图,把星星的位置都凿穿,再吊上房顶铺开。然后让人用黑绸把屋子裹三层,把每一个缝隙都遮严实了。正好大姐派人送了好几斛夜明珠回来,大的小的都有,反正把那幅画上的孔洞嵌满了还剩。” “弄好之后,二哥带着我们一起去看,哇。”他仰头张嘴做了个惊呆状的表情,比划着说:“我们都惊呆了,就觉得特别好看特别激动,和晚上看星星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怎么说呢?” 晏尘水道:“我懂,就双眼所见的每一寸光亮都是银子,好看不好看是其次,最主要的是刺激啊。” 贺今行赞同地点头:“我连一斛夜明珠都没见过,想象了一下,确实挺震撼的。” 裴明悯:“你们大当家很爱自己的孩子。” “嗨,大当家半年不一定回庄子一次。那一回是为了二哥的生辰,才特意赶回来。”林远山摆摆手。 “但是她上午回来,吃过午饭就要走。临走前问二哥想要什么,二哥想让她留下来。大当家当然不同意啊,让他换一个愿望,只要不涉及她和大姐的去留,就什么都行。” “那天二哥回大当家的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他说,‘阿娘是太阳,姐姐是月亮,我是星星。我想在太阳底下,看到月亮和星星。如果娘实现不了我的愿望,就得带着我一起走。’我当时还想这怎么可能嘛,结果转眼大当家就弄了这么一间屋子出来。” “其实二哥只看了一会儿就没兴趣了,但他等我们都看够了,才让人拆掉。当时好多人来看,上到各路管事下到浆房浣洗的,拆完了,二哥就让大家把夜明珠分了。那个时候大当家已经走了很久了。” 林远山叹了口气:“那一天除了他,大家都很高兴。我那时知道他情绪不高,但不知他为什么,也不知该怎么劝慰他。我小时候被我爹娘天天盯着,时时刻刻都恨不得他们被大当家派到外地去,好让我松泛几天。结果就没实现过一天,直到二哥要来稷州读书,我才能跟着跳出我爹娘的五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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