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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爱卿请起。”明德帝说罢,猛地叫了一声顺喜,“顺子,朕饿了。” “嗳!”顺喜在门口应了声,立即转头唱道:“传膳——” 内侍们立刻抬来皇帝专门用膳的桌椅,八仙桌配圆凳皆是紫檀,榫卯契合,更不见一处拼接。 桌椅快速摆开,御膳房的宫女如流水般涌入,一人捧着一道菜品,盘盏碗碟羹匙牙箸皆是金银与瓷器,部分嵌有玉石。 “给诸卿设座。”明德帝自丹陛上走下来,“三位爱卿同朕一起吃个饭罢。” “谢陛下恩典。” 宫女们又如潮水般退去,桌上菜品已然布置好。鸡鸭鱼羊猪肉,各色小菜并汤水点心果子,合计三十六样,摆成圆融的格局。 皇帝站在桌前把每一品菜肴都看了一遍,“这一桌要多少钱?” 今日当值的尚膳正立于一旁,被问及,立刻恭敬道:“回陛下,按规制,您的膳单耗费是一顿三十两。” “这么多。”皇帝将手里铜钱扔到桌上,落入一只装着燕窝鸡丝的青瓷碗里,敲在碗壁上,发出“叮”的一声响。 顺喜当即把碗端出,交给身后的小内侍,而后把软凳搬开,服侍皇帝坐下。 后者双手于腿上,交叉摩挲着,道:“从今日起,包括膳食在内,朕一切吃穿用度的花费都减半。” 他说得轻松随意,倒把顺喜吓一跳,哎哟道:“陛下,万岁爷,您是天子,哪能这么委屈自己?” “不委屈自个儿,你来给我找钱?” “别!陛下,奴婢哪儿有那个本事?”顺喜说着给了自己一巴掌,“是奴婢多嘴了,陛下莫怪,奴婢自个儿领罚。” “你这老货。”明德帝难得勾起嘴角,笑骂道:“拿副碗筷来,这三十六品菜,朕从来就没吃遍过。今日最后一顿,你也替朕尝尝。” 秦毓章道:“陛下躬行节俭,臣下必以为榜样。” 裴孟檀也道:“有陛下在前,削减俸禄一事当无人有异议。” 谢延卿垂手立着,已然精力不济,便未多说。 皇帝只道:“如此最好不过。坐罢,愣着干什么?再站一会儿菜又该冷了。” 三人这才一一坐了。
第062章 五十九 晏家今晚饭桌上的汤品是羊肉炖白萝卜,晏大人夹了一筷子羊肉,忽然道:“现在羊肉多少钱一斤?” 在旁另坐一张小桌的携香回答:“我买的前腿,三十文一斤。” 晏大人:“冬月初才二十出头,这些个屠夫,瞅着要到年关就猛涨价。” “年底涨价是常事,但涨价如此之猛,并非屠夫之过。”张厌深放下筷子。羊肉性甘温,冬食可驱寒暖身,他本吃不动,但携香专门给他炖了一盅羊肉,炖至软烂得入口即化,他也就享一回口福。 “宣京的牛羊肉大部分来自宁西路和北黎,然而今年南赤河结冰太早,大雪封山,路极不好走,运来的羊肉一日比一日少,肉价也就一路飞窜。” 晏尘水刨完一碗饭,中途插空说:“总觉着今年雪太大了些,长公主也是提前回去,往年腊月才走的。” 贺今行:“算算时间,长公主一行应该早就到雩关了,正好避开最严寒的时候。” 张厌深着说道:“大雪影响的可不止宣京的羊肉市价。北黎人以游牧为生,今年冬天来得又早又冷,牛羊要冻死不少,却难以及时卖到我们这边来。换不了其他生活必需的东西,一天天下去,怕是生存堪忧。我大宣与北黎虽有和平共处的盟誓在,但生死面前,难保不会有人铤而走险,骚扰劫掠我边境百姓。她早些回去,也好镇住北疆。” 两个少年人皆若有所思地点头。 贺今行想了想:“听着有些可怜,但我们松江路不说,宁西路尤其是牙山东北一带,估计也好不了多少。” “都是各有各的难处。现在朝廷要减俸,服绯者削一半,依次递减,至服青者削一成。”晏大人哼出一口气,摇头道:“肉价噌噌往上,俸禄却哐哐掉底。不少官吏怕是要勒着裤腰带过日子了。” “啊?”晏尘水夹着羊肉的筷子顿住,盯着他爹说:“真的?爹你要是没钱了……” “我还骗你不成?秦相爷专门派人支会我,公文已经拟好,明日就会发往各路。”晏大人点点他的碗,“吃你的肉,你爹还不至于克扣你的零用。” “那就好。”晏尘水点点头,继续埋头吃饭。往年家里一银钱紧张,他爹就克扣他的零用,现在还能给,应当没什么大问题。 张厌深却问:“薪俸降低,各项贴补呢?” 晏大人一脸无奈:“凡是走户部账从国库支出的,一律同俸禄一起削减。” 他说罢,看在座另外三人惊讶不解,便又略略说了今日朝会上的事情。 听到皇帝对傅禹成的责罚不过是“罚俸半年,兀自反思”,贺今行低声道:“半年俸禄,罚与不罚有何区别?” 晏尘水吃完了,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儿,跟着说:“有家族撑底,傅老头儿确实可以不在乎半年的俸禄。” 张厌深却道:“非也,他不在乎是因为他本就不以俸禄维系开支。” “对啊,他家里有权有势嘛。”晏尘水说,“不然以他的能力,也不可能坐上工部尚书的位子。” 张厌深再度摇头:“因果反了。” 看着少年眼里明显的疑惑,他却没接着解释,而是问道:“你们可知我朝官吏俸禄的构成?” 贺今行答道:“我朝官俸本身不高不低,发俸时还有以棉纱布帛代替米粮的情况。但除了俸禄之外,朝廷对于官员还有各项贴补,这大部分贴补都是发放现银或者能够折成银子。合算下来,官吏与“穷”之一字完全不沾边。” “确实不能说穷,但也不能算富裕。”张厌深示意两人看向晏大人,“譬如永贞,身居二品,年俸只有八百石,户部再折个两到三成的俸,以一两银子两石米的市价算,到手不到三百两。正常情况下,各项贴补约有俸禄两倍,加起来年俸仍然未过千两。”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晏永贞,意味深长道:“就算凑个整算一千两,但这里面还包含了御史台诸多杂役皂隶的工钱,进行各项衙门活动的经费,包括永贞自己必要的官仪等等,还要养一个孩子读书。满打满算,你们觉得够不够?” 晏永贞忽然有些脸红,叫道:“老师。” “我明白你的难处,不必觉得羞愧。”张厌深看着他微微笑道,眼角皱纹盛着昏黄烛光,如盛住了光阴。 “如今衙门活动稍不注意便会超支,薪俸自然是不够的。朝官日常开支主要靠地方送上来的孝敬,夏有‘冰敬’,冬有‘炭敬’,各个节日有‘节敬’,哪个高官府上办事,还有‘喜敬’。诸如此类,名目繁多。” “而工部向来是底下衙门分支最多,油水也最多的部门。傅禹成上个月抬了第十八房小妾,”他说着伸出两根手指,“花费二十万两,从江南路买来。” 少年们一齐惊讶地睁大了眼。贺今行已知道此事,惊讶的是为何张厌深也知道,他早就有个猜测,此时又浮上心头。 晏尘水却猛地看向自己的亲爹,看了足足有十个呼吸,才眨了眨眼,说:“爹,你以前说言官当不惜名利,正直敢言,忠国忘身。” 晏大人一言不发,张厌深替他解释:“晏小子,你爹也是无奈之举。地方送来的各类孝敬,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就像地方官来京述职总要拜一回秦府,都是当今官场默认的规则。若你爹不肯接,恐怕未必能任职到现在。” 晏尘水不自觉提高音量:“可是孟爷爷就能坚持!” 张厌深再道:“宣京物价高昂,偌大一个御史台若只靠你爹的俸禄贴补,是万万不够的。孟若愚身为副史,能不管不顾地直言进谏,正是因为御史台是你爹在经营。” 他顿了顿,“一张一弛,宽严相合,才是文武之道。孟若愚也是明白的,你若不信可以去问他,问他会不会怪你爹?” 老人说的话是晏尘水未曾想过的角度,好像黑可以不是黑,白可以不是白,这种错位感清空了他脑子里的辩言,让他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可他仍有许多不解:“爹,傅禹成和你同级,不吃不喝做两百年的工部尚书才能攒下二十万两的俸禄,而他如此巨款买个小妾,明显是贪得太多。你难道不应该参他?” 晏大人是个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算英俊也绝不能算丑的人。明德帝曾以“中庸”二字评价他,他只说“不敢当”。 他先时面对自己的老师尚有几分忐忑,此刻听到儿子的诘问,却毫不犹疑地摇头。他有一双目视专注的眼睛,天然地令人感到放松,仿佛他做任何的事情都可以被理解。若是贺今行,接收到这样的目光,便不会再追问。 然而晏尘水看了十来年,视若无睹,立刻反问:“为什么?” 晏大人曾经教育过少年不可说谎,此时以身作则,叹道:“儿子,傅家接人的车马驶过永定门的时候,我就接到了消息。并非我不想参他,傅禹成中庆年间便执掌户部,比你爹根基稳固得多。他这么多年能抬十八房妾,陛下不可能不知道。” 他曾经上过折子进过言,但皇帝说是“小事”,奏折留中不发,此后他便不再做无用功。 他说罢起身道:“老师,学生还有公务赶着处理,就先离席了。” 张厌深点点头:“去罢。” 晏尘水没有得到可以接受的答案,快速地说一句“我也吃好了”,便赶紧追了上去。 贺今行看着两人前后脚离开,提着衣摆跨过门槛的动作几乎一模一样,不愧是父子。 张厌深出声问:“学生在想什么?” 他回神说道:“我在想国库亏空如此大,傅禹成竟能花二十万两买妾。” “二十万两,一品大员两百年的俸禄,宣京外城五十套两进的院子,边军一个季度的军饷,普通礼节性的孝敬可不够。”老人慢慢说道:“傅禹成也没必要千里迢迢买个妓子回来,依我猜测,十有八九是江南路的部分官员与商人联合送的,并非他自个儿出的钱。” “我知傅禹成此人好色,下面的人定会投其所好,但没想到一位花魁身价竟然这么高,当地官员也舍得买。”贺今行刚知道的时候确实被惊到了,此时说起仍有些感慨。 虽不明白这份感慨是因羡慕、愤怒还是悲凉,但总归令他感到难过。 “江南江北河网密布,河工水利年年都在增修维缮,督工承建都是油水极多的位子,若能得傅禹成保举,捞到手的可不止二十万两。” 张厌深知他心中定起了波澜,却是笑了笑:“先前晏小子说他是靠家里上位,其实不然。天下四姓八望,傅家在中庆年间只能算中流,亏他合了皇帝的眼缘,当上这个工部尚书,谢家又败落下去,傅家才能跻身前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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