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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顺喜忽然插声道:“大遂滩的马要三月才出栏,现下马监里都是老马。” “这样吗?”明德帝有些意外,微微一哂:“几年没打猎,对马监的情况倒是生疏了。老马不配少年,马就先记着罢。” 他走回御座,半途突然侧身,“这样,你不是喜欢投壶吗?朕刚收了一套壶矢,精巧得很,你先拿去玩儿,日后玩腻了再来同朕换一匹马。” 直到出了午门,顾莲子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背后两面宫墙夹着甬道,同他来时并没有分别。但空气里仿佛塞满了别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得什么好东西了?这么久才出来。” 秦幼合等得已有些不耐烦,手里抛着个玲珑剔透的小物什,上上下下,待他走近了,才落在掌心给他看。 “姑祖母赏了我两罐玉棋子。” 太后姓秦,是他爹的亲姑姑,就是他的姑祖母。 “我只说了两句话,就换得一套好棋子,实在太划算了。”秦幼合很高兴,继续说:“我还看到了小皇子,虽然我以前也经常看到他,但这一回总觉得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他说着说着,直到出了宫城,终于觉出不对劲,“怎么不说话呀?不高兴?莲子?” 顾莲子咬着牙还没说话,跟着他的小厮抢先道:“秦少爷,陛下给咱们小公子取了字,您叫乳名不太合适了。” 皇帝亲自取字,在小厮看来是莫大的恩赐,作为贴身的下人,理所当然跟着沾光。 “啊?真的,叫什么?” “叫……” 刚张口就被顾莲子陡然高声打断:“我让你说话了吗?” 小厮吓一跳,“扑通”跪到地上,抱着礼盒结结巴巴地说:“二、小公子,小的错、错了!” 顾莲子自己也被吓到一般,心脏狠狠地缩了一下。 “莲子?”秦幼合立刻扶住他,没明白怎么突然就这样了,看着对方迅速本就煞白的脸蒙上一层阴翳,惊问:“怎么了?” 顾莲子下意识地按着心口,无声地喘息。 半晌,才回魂似地看过自己面前的几个人,最后对跪在自己跟前的小厮,哑着声音说:“算了,我不想再看到你。” 小厮立刻求饶:“小公子恕罪!您别赶小的走!” 顾莲子没应,只闭了闭眼,额上青筋若隐若现。 秦幼合挨得近,某个瞬间在他脸上看到了十分恐怖的神情,立刻叫道:“叫你滚你就滚,讨价还价你也配?小裳!这人碍小爷眼了,赶紧弄走。” 秦小裳发着呆,一脸茫然。秦幼合作势要踹他,他才一下夺过那小厮手里的东西,让几个侍卫把人拖走了。 “人弄走了,莲子,你别生气了。”秦幼合拍拍顾莲子的背,小声哄道:“其实我觉得叫‘莲子’就挺好的,对吧?我都叫习惯了,也不想改口。” 顾莲子示意他别说了。 一滴汗水划过下颌,滴到他手背上。 他把手移到自己眼前,摊开掌心,慢慢收拢五指,再摊开。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他接受现实,要他安分守己,要他认命。 而他只是想要回家。 有那么一瞬间,他心里涌起了滔天的杀意,想杀人,杀光所有令他感到痛苦和绝望的人。 银环从他袖中游出,绕上他的手指,吐了吐蛇信。 秦幼合试探地叫道:“莲子?” “没事。”顾莲子垂下手,苍白的面色恢复了几分生气,声音冷得像一阵风:“陛下赏的金壶银矢,你要是喜欢,给你了。” “御赐给你的东西,我要来干什么?”秦幼合见他终于正常说话了,松了口气,嬉笑道:“不过可以一起玩儿嘛,天色晚了,去我家?” 顾莲子偏头瞥他一眼,笑了笑。 “不了,我要回公主府。” 那个笑太薄太淡,却毫无刻薄或者嘲讽的意味,一点不像从前的顾莲子。 秦幼合愣了一会儿,感到莫名的不可逆转的哀伤。 他伸出的手握紧了,只抓住了自己。 尚未长成大人的背影已经走进渐渐沉下的暮色里。 “笃、笃、笃。” 两根手指扣起来,敲了敲门。 大门是常见的榆木,上了年头,门板上遍布小孩儿淘气的痕迹。 一开门,便吱呀作响,随后有佝偻的老妇人探出头来。 “孟奶奶,我们来给您和孟爷爷拜年!”晏尘水大声说道。 老妇人反应了一会儿,仔细看着人说:“是晏家的小子啊,进来吧。” 晏尘水侧身亮出跟在身后的少年,“孟奶奶,这是我的同窗,姓贺。” 贺今行胳膊夹着东西,拱手作了一揖,“孟奶奶好。” “好,好,贺家的小子,也进来罢。”老妇人招呼道,皱皱巴巴的嘴唇咧着笑,隐约可见几颗稀稀落落的牙齿。 她走在前,拄着拐杖在地上慢慢地点。 晏尘水把布袋甩到肩膀上,匀出一只手,搀上老妇人的臂肘。 贺今行在最后,提走了吊在他背上的袋子。 还未进堂屋的门,就听到里间绵绵不绝的咳嗽声。 “阿豚!”老妇人喊道,立刻小跑进屋,动作之突然之迅捷,连晏尘水都没反应过来跟上。 老人坐在床上,两床棉被盖到腰间,一手撑着床沿,一手拿巾帕捂着嘴咳。 急急赶来的老妇人将拐杖丢到床边,熟练地按着他的胸口给他拍背,显然已做过千万回。 她似嗔似怨:“你起来干什么?外头有我呢。” 老人止住咳,将手里染血的巾帕揉成一团,安抚似地拍拍她的手背,“我没事。谁来了?” 屋里充斥着浓重的药味,血腥几不可闻,又没有点灯,光线昏沉。老妇人害有目疾,更是难以识物,闻言便当他好了些,答道:“给你拜年的,有晏家的小子,和……” 说话间,两个少年人走进屋,放下带来的东西。 里外间没有隔断,不管气味多重光线多暗,晏尘水依然欢欢喜喜地做年礼,“孟爷爷,孟奶奶,恭贺新禧!” 贺今行初次见面,行了大礼,叠掌道:“孟先生,孟奶奶,晚辈贺今行,恭贺新禧。” 孟若愚却并无喜意,他撑着床褥,坐起来些,好靠着床头。然后缓缓抬起手,伸出一指,指着晏尘水,说:“你是要参加春闱的。” 指尖平移,指向贺今行:“你同他一起,必然也是要下场的。” 他的手落到床上,“二月开考,时间如此紧迫,拜什么年?我这个老儿不需要你们拜年,快走。” “孟爷爷,我们今天上课了,还是从卯时开始。先生布置的功课也做完了。”晏尘水说,“新年到,晚辈当拜望长辈,这是我们的心意。” “拜过年了,心意我收到了,走吧。”孟若愚挥了挥手,“东西也都带走,不要乱了我的规矩。” “孟奶奶,”晏尘水撬不动老人,便立刻转换目标:“我想和您一起吃晚饭,您就让我们多留一会儿嘛。” 老妇人又开始笑,却没如他的意,“阿豚是有大学问的人,他说的都有道理。读书人,读书要紧,回去罢。考过了再来,奶奶还给你蒸鱼吃。” “……”晏尘水扯了扯贺今行的袖子。 后者便上前一些,拱手道:“孟先生,我们带的东西不过米肉油盐茶,也并非是白送给您的,而是交给您的束脩。” 孟若愚皱起眉,浑浊的双眼穿透昏暗,锐利地盯着他。 他不退不避,诚恳道:“我和尘水确实已完成今天的功课,此来一是给您拜年,二是有学业上的问题想向您请教。” 听闻有教,老人的神情才缓和下来,“问吧,问完就回去温书。” “您若不收,晚生不敢问。” “问罢!” “是。”贺今行爽快地应道,转头拿了一支蜡烛和灯盏出来,“晚生怕黑,实在怕得不行了,孟先生见谅。” 他将燃起的灯盏放到桌上,光明霎时驱走黑暗。 然后才一躬身,说道:“孟先生,韩非子《说难》中有言……” 一场论理讲过,回味一时,屋中四个人俱才回过神来。 老妇人忽然“啊呀”一声,“我该去做饭了。” 遂起身摸索拐杖,喃喃道:“在哪儿,在哪儿呢……” 贺今行拾起拐杖递给她,然后把她搀到床上,“孟奶奶,晚生也会一些庖厨手段,就让我露一手给您看看,顺便请您指点。” 又对老人说:“尘水的疑问与我不同,还得有劳孟先生。” 孟若愚:“问。” 晏尘水接收到少年人的目光,略一沉吟,便脱口而出。 贺今行就收起他俩带来的那些东西,摸黑出去找厨房。 一顿饭罢,又收拾过厨余,少年们终于向老夫妻告辞。 老人叫住他们,按着起伏的胸腔,喉咙嘶哑:“我孟若愚一辈子没攒下二两纹银,但我有一屋的古籍经典奇书异志。既交了束脩,就记得来把它们看完。” 贺今行抿唇而笑,同晏尘水一起拜谢。 “谢先生愿授我等诗书。”
第070章 六十七 正月上旬,除了那兜售各种货物的商贩比平时还要忙得多,上至朝官下至百姓,都没有要紧事必须去做。 大家都沉浸在节日的氛围里,莫说人,就连刮的风下的雪都是懒洋洋的。 辰时初,天蒙蒙亮。 贺今行打完一套拳,走到枣树底下,对携香说自己要出去一趟。 携香架着高凳,用小木片将枝桠上覆着的薄雪轻轻刮进瓮里,声音比她的动作还要轻。 “回来吃早饭么?” “赶不及。” “那你小心。” “嗯。” 屋檐下,闭着眼背书的裴明悯向他挥了挥手。 贺今行对他笑了笑,去厨房捡了只蒸好的馒头,叼着出门。 街巷上人不多,屋瓦盖雪,门墙盈联,皆是一派安逸。年节是可以心安理得偷闲的。 他到达约定的地点,不出半盏茶,接应的人便来了。 那人身形微胖,穿一身缎面绣铜钱的袍子,戴鹿皮手套,头上顶着方巾。 贺今行拱手道:“苏兄。” “今行兄。”苏宝乐笑呵呵地打招呼,“来得可早,吃了没?” 他点点头:“时间紧,有劳苏兄带路。” 此前他曾拜托陆双楼给他指条路,昨日对方传了信来,今日才有这一遭。 信上还说,他只要吩咐接应之人做事就好,其他的一概不必理会。 “请。”苏宝乐雇了一辆马车,让他先上去。 两人相对坐下后,前者又道:“双楼昨日来找我的时候,我还吓了一跳,因为他爹不是出事了么。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好久没见过他,我甚至以为他回稷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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