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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个儿早上,他在相好的肚皮上被尿憋醒,想去放水,结果刚坐起来就见床帘子外竖着个黑影儿。一瞬间差点把他的魂儿都吓飞了。 “过的不错嘛,都能长住天芳楼了。” 状似感慨的嗓音带着凉意,他听出是谁,七上八下的心几乎是立刻被吊起来。 但他十分清楚这位最不耐烦等待,只得哆嗦着挑开床帘,“陆、陆……” 陆双楼一脚踩在床沿上,哪怕没有接近,仍震得他停住动作,浑身皮肉一起抖了抖。 “最近的生意挺好做啊?” 床榻里侧的女人醒过来,还未发出声音就被他一掌按住了口鼻。他稍稍定了定神,试探着回答:“也就那样吧,你怎么来了?你爹不是……”在看清对方抱着的双臂一侧夹着的是一柄黑鞘的刀后,陡然噤声。 陆双楼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惊恐的表情,“还想不想继续做下去?” 他当然是想继续做下去的,最好能越做越大,做到让家里的老爷子立他为继承人,把整个苏家都交到他手里。 苏宝乐继续笑:“但他突然出现,让我帮你做事。所以我想,或许你知道他最近在做什么?” 贺今行看他一眼,也微微一笑:“你亲自问他比较好。” 越往东,两边街道渐渐热闹起来。 一个时辰后,马车停下。两人下了车,苏宝乐指着一座单孔的石拱桥,“这就是玉华桥了。” 半椭圆形的桥身拉得很长,约两丈宽,没有设置阶梯。人能走,车轮也能走。 桥上遍地都是驴子、骡子、板车,赶猪的、推菜的、拉炭的、扛大包的,来往皆用尽全力。 桥下河渠有船接连摇过,舱里堆满捆扎好的货物,吃水颇深。 不远处是个小码头。 “这偌大的宣京城,不止衙门里的那些官儿分个三六九等。”苏宝乐指着那些人,边说边上下晃着指头:“像这些人,从早干到晚,一顿十个馒头两碗汤,一天能攒四五十文。” 贺今行的目光扫过一圈,落到横在面前的手上。 “怎么?”苏宝乐疑惑地看着他抓住自己的手臂,下意识想挣开,但没挣动。 他露出一个抱歉的笑,手上用力把对方的手臂给按下去,然后说:“请继续。” 只片刻,苏宝乐便反应过来为什么,背着手,不认同地摇头:“你们这些书生。” 他只说这六个字,话外之意尽在不言中。 贺今行还是那句话:“请继续。” 说罢也不等对方,转身走下玉华桥。 过了桥,正对一条极为宽阔的大街,或者说是一大片空地。 糊灯笼的,刨木头的,打铁的……凡是大宗的依靠劳力的事项,都在此处扎堆聚集。卖鱼的腥臭,装卸又需临近河渠,集散市场也在这里。 朝阳已经升起,底下热火朝天。 两人穿过遍地的篾条、木屑与废弃耗材,间或有短打赤膊的汉子拦下他们。有苏宝乐说项,对方认了脸记了名字,也就让他们过去了。 苏宝乐揣着手说:“双楼的牌子在这一块还是好用的,有事儿报他的名,哪怕生死账都能缓上一缓。” “这里也能不走顺天府,直接算生死账?那谁来做这个判官?” “玉华桥这一带的地头蛇姓陈,大家都叫他‘陈老大’,包括往西南那边儿的车马行古玩街都是他的地盘。他平日盘踞在他手下的几家赌场,不过你要想见他,得去找双楼。” 贺今行摇头,“不需要见他。”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分散的房屋才慢慢收拢成巷。两边墙檐低矮,门窗紧闭,有的门前挂着帕子,有的没有。 “先前我说那些人,不算底层。”苏宝乐油腔滑调地说:“这一条街呢,都是暗娼,有的屋十文钱就能睡一个晚上。当然啊,我没睡过,都是听手下人说的。” 他说着说着就去看贺今行,好奇这人又会有什么感受。 书生啊,尤其是被呵护着长大的,比窑子里的姐儿还要多愁善感。 然而有什么用呢?要么给人赎身,要么睡人一晚,还能给人送一份嫖资。 贺今行却没有什么想说的。这种地方每座城里都有,他并非没有见过。 然而他现在改变不了,多说无用。 前方几丈外突然开了一扇门,一个打着哈欠的的男人走出来,手里提着头盔,身上甲胄松松垮垮。没两步,屋里跟出一个女人,抓着他,神情十分凶悍。 两人推推搡搡争吵一阵,原因无非是男的睡了却不想给钱。 最后男人脱不了身,只能从身上搜出几个大钱扔到地上,不忘警告似的瞪一眼走近的两人,才大摇大摆地走远了。 苏宝乐啐了一口:“那是五城兵马司的人。他们年节不放假,这个时候正忙,只能轮流排班休沐。” 他顿了顿,左右看看,又说:“今儿歇这儿的应该大部分都是五城兵马司的人,他们大营就在附近,这两天正轮休。” 贺今行蹲下身,捡起一枚滚到脚边的铜钱,顺势递到骂骂咧咧的女人面前。 女人霎时没了声音,一把夺过铜钱,也瞪他一眼,随即豁地起身回屋拉上门。 “砰”地一声,惊飞了刚刚降落在屋檐上的小鸟。 贺今行站起来,看着鸟儿振翅飞远。 瓦蓝的天空却与刚刚那个女人发黄的面容重合。 头发散乱,额上有淤青,一双眼深深凹陷下去,只有两颗眼珠子黑得很、还能转动。 “我跟你说话呢,贺兄?”苏宝乐没好气地叫他。 “嗯。”他应了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听着呢,你请继续。” 苏宝乐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说:“五城兵马司的人就这么横,刚刚这样的,一天没有上百,也有八十。这些兵也不是没钱,就是仗着兵马司的势不想给,硬赖。” “本来嘛,嫖客花钱,婊子卖肉,都是你情我愿,这些狗仗人势的却只想占便宜,活该让人瞧不起。” “你不是她们,怎么知道她们愿不愿意?”贺今行打量着越来越窄的巷子,声音越说越轻,几近自言自语:“哪怕此刻因种种原因不得不自甘于此,溯及从前,谁又敢说她们就一定、一直是情愿的?” 没有人生来就愿意受苦。 他沉默片刻,问:“陈老大不管管?” “管啊,当然要管,你看刚那个兵不也给了几个钱么。毕竟陈老大要抽成的,要是来这儿嫖的都不给钱,他上哪儿去抽?”苏宝乐“嘿嘿”笑了两声,凑近些压低声音说:“陈老大和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是拜把子的弟兄,互相都要给几分面子嘛。” 贺今行皱眉,“这管与不管有何区别?” 苏宝乐咂嘴道:“区别大了。有陈老大,这些窑姐儿好歹有条容身的巷子。” “我这么跟你说吧,就外城,东南这一片,基本都是外地人。松江、广泉、剑南、秦甘,天南地北,哪里来的人都有。有点儿门路的不会来这儿,来这儿的都是只能做下九流行当的。下九流嘛,本来就低贱,有住处,一天几个子儿就能活。” “这里每天都有很多的人来来去去,自然也会生出很多的事,让顺天府来主持公道是不合算的,官差都喜欢勒索外地人。所以大家都找陈老大,让他裁判,久而久之,也就成了默认的规则——在这里起冲突报官是要被打个半死然后赶出去的。低贱之人,这里都容不下,那宣京也就没处可去了。” “顺天府不管?” “五城兵马司的大营就在附近啊,顺天府管什么。都说了上头是拜把子的兄弟,自然要罩着的嘛。” “所以这一条巷子就是陈老大给五城兵马司的好处。”贺今行想了想,“嗯,应该还不止。” “当然,再小的兵,再小的吏,在这些人面前,也都是兵老爷官老爷。换句话说,这里就是五城兵马司的地盘。”苏宝乐颇为唏嘘,身体微仰着,双手揣在袖子里,搁在肚皮上。 “不过这人呐,本来就分三六九等嘛。” 贺今行不再接话。 两人出了暗巷,街景豁然开朗。 苏宝乐:“再往前一片是赌场,估计能见着一大群五城兵马司的人,他们营里就没几个不是赌鬼。周边是民居,你想去哪儿?” “周边看看吧。”贺今行说。 天下赌场都一个样。 他在秦甘路上过几回赌桌,若非必要,不想再进去。 顺着尘土飞扬的大路往前,街头路角渐有槐杨。 两边屋脊拔高,门上贴了对联,不时可见燃过的爆竹纸屑;旁边蹲着些全身上下和泥巴差不多颜色的孩童,专心致志地在地上扒拉,偶然发现一小节没有引燃的炮仗,便能嚎出一串儿欢呼。 苏宝乐介绍道:“这些房子都是陈老大名下的,住的都是在这儿附近做工的人家,租约我不清楚。不好问,问了可能被怀疑居心不良。” 贺今行挨着看过去,“这些房子看着年岁可不小。” “都是收来的。”苏宝乐说:“原来有本地人在这儿住,但常被五城兵马司的人骚扰,渐渐就都搬走了。现在嘛,虽然房价不高,但清白人家都不愿意往这边走。” 所言与贺今行的猜测一致,他叹了口气,不再问什么。 太阳越来越高。 浓稠的沉默中,迎面一个人埋头走来。他抱着几乎齐额高的一摞书和纸,指弯里还吊着几个油纸包。 贺今行与他侧身而过,突然停住脚步,惊讶地喊出声:“江拙?” 惊讶过后便想到春闱将近,对方这个时候出现在宣京实在是情理之中。 “今行?”江拙猛地转身,也睁大了眼。 “好久不见。”贺今行搬走他手上大半的东西,“你住哪儿?我帮你搬回去。” “就在前面巷子里,不远的。”他本想推辞,但贺今行抱着书,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他便再说不出拒绝的话。 眼看再走一条街,就到外北城的地界,苏宝乐便要告辞。 贺今行谢过他,与江拙一起回返,边走边谈。 “一个人上来的吗?路上可还好?” “坐了柳氏商行的船,一路都好。” “说起来,你爹回家,可给你取了字?” “没有,他说我读的书比他多,让我考过了自己取。那我就自己取吧,这一科要是考得好就取个大些的字,考得不好就取个踏实些的。” 两人说着拐入一条窄巷,江拙在前带路,走进了一间高大的房屋。 那门开得极小,贺今行埋着头跟上,却被守门的中年男人拦住。江拙赶忙回头解释说是帮忙搬书的朋友,他才得以顺利进去。 站直了,才发现里面是打通的。 整间屋子里,竖有一条条的大通铺,铺位上大多乱糟糟的,靠门的边上空出了一人宽的道可供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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