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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几乎生出了愧疚。 他对自己说,李昭漪,你不能这样。 这只是一个谣言。 你不应该这么在意。 这样默念了几遍。 他的心终于短暂地安静了下来。 只是,李昭漪不知道的是,有的事情不是他想躲开,就能躲得开的。 * 李昭漪去过书坊这事到底没瞒过云殷。 这事也不是云殷故意。只是影卫负责保护李昭漪,这也算他们的职责。 知道之后云殷有些意外。但是对上了李昭漪略显慌乱无措的眼神,他还是把所有的疑问都咽了回去。 李昭漪太乖了。 他的乖不仅仅是听话,是完全的温顺。 以至于他难得露出了一点温顺以外的东西,云殷根本不舍得多质问他,生怕这一点棱角也给他吓跑了。 他只是道:“去就去了,没事。” “陛下想买什么,让影卫去也可以。”他道,“自己去的话,多带几个人。就那么几个护卫,还是不太安全。” 李昭漪有些迟疑地点头。 云殷看着他,少顷,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拿李昭漪怎么办。只好拿一贯的方式哄他: “陛下想出宫么?过些日子,去郊外的温泉别院逛逛,解解闷?” 李昭漪说:“好。” 他们去了温泉别院。 只是,在别院休憩的时候,李昭漪无意中,翻出了一些东西。 其实也不是多珍贵的东西。 是一些信件。 以及一些陈旧的小玩意儿。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把生了锈的佩刀,上面刻着云氏的标记。 李昭漪起先只是随便翻了翻,正好云殷出去布置外面的防卫安全了。翻了半天,他只觉得这些东西看上去被保存得很好,主人看上去也很爱惜。 刚好,德全来添茶。 李昭漪随口一问,德全愣了愣,却道:“陛下。” 他想了想:“如果老奴没记错的话,往年冬日,太子殿下,应当也随着先帝一起,来别院这里住过一阵。” - 云殷自外间进了书房。 李昭漪坐在桌前,侧脸宁静秀丽。 他的桌上摆了一卷书,但看上去却似乎并没有在看,只是怔怔地坐着,在出神。 这个样子有点呆,云殷看笑了。 只是他刚走到近前要说点什么,余光却瞥到了桌上的那把佩刀。 他停顿了两秒,没多想就道:“这刀……” 李昭漪立刻回过了神。 他站起身:“我,我没动它,我就是想找本书看。” 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没有乱动,他还往后退了几步,好像现在退后,他就和面前的这堆东西毫无关系。 云殷愣了愣。 很快,他回过了神,他说:“……动了也没事。” “这刀。”他想了想,“应当是之前春猎之时,臣借太子殿下的。那会儿他心血来潮,说要自己烤肉。臣便借了把刀给他,后来他也没还给臣。” 他自然也不可能主动去要。 看到了这把刀,他才想起来,李昭钰应该也来住过一阵。 住的刚好还是这座别院。 他和李昭漪一样,不喜欢被一堆太监宫女伺候,也不喜欢那种走不到头的别院。只喜欢清幽安静的小院。这么一想,兄弟俩在这方面还真是有点儿像。 他拿了刀,起来看了眼,垂了眼眸,眼中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怀念。 他已经许久没有想起李昭钰。 斯人已逝,活着的总要好好活着。 ……但不可能不遗憾。 有的时候他也会想,若是李昭钰顺利登基之后,把李昭漪放出来。没了皇位的束缚,他和李昭漪会不会有一个不一样的开始。 只可惜没有如果。 他想得出了神,落在李昭漪眼底便是被触了伤心事。 他手足无措,他说:“……还有信。” 他把信推过去,像是什么烫手的山芋。 云殷回过神,瞥了眼。 他顿了顿:“这应该是臣在边关的时候写的。” 他想了想:“那会儿应当是未及弱冠的时候,边关战事告急。臣有时便会给殿下写信,也了解一些京城的情况。没想到他还留着。” 留的都不是机要,皆是些家常。 其实总共没几封闲扯的。云殷本身就不是会诉苦的人。 是那个时候李昭钰身处权力的漩涡,总会觉得迷茫。说来也很奇怪,他和云殷其实很多观念都不相同,但是遇到真正难以解决的危机,他下意识地还是会找云殷。 他自己后来开玩笑也说过:“你们领兵打仗的,保家卫国,我也是被保护的一份子,可能因为是这个原因吧。总觉得你比其他人都靠谱。” 所以会潜意识地产生一些依赖。 不过按照书信来回的速度,要真出点什么事,他也来不及赶回来。 所以,也仅仅是一些言语上的慰藉和开解。 现在想来,李昭钰留下,大概也是为了给自己多一点信心和安慰。毕竟那个时候,他确实称得上是举步维艰。 * 云殷看完了这几封书信。 说没有被影响是假的。 他十四岁去边关,数经生死。十多年来,在京城和边关辗转,所为的不过是当年和李昭钰他们一起描绘的,所谓“盛世太平”的念想。 时过境迁,那些往事和豪情都埋在尘土之中。 燕朝在无可避免地走向末年。哪怕他和李昭漪尽力挽救,或许也不过是回光返照。 十年后,百年后。 朝代更迭,历史变迁,都是自然的规律。 想到这他就觉得讽刺。 一些人的错,却要另一些无辜的人承担。 若是当年睿德帝没有那么昏庸,对李昭钰没有那么猜疑,那么后来,燕朝或许也不会到如今这样积重难返的地步,李昭钰的结果也不会那么惨烈。只是年少之时,谁也没有堪破朝局的能力。 等到心灰意冷,却已无力回天。 他心绪翻涌,只是过了许久,才突然发现,李昭漪也一直没有说话。 他蓦然回过神,道:“陛下?” 李昭漪这才抬起头,他说:“你,你看完了吗?” “嗯。”云殷道。 他顿了顿,道,“陛下刚刚看过了么?” 李昭漪立刻道:“没有!” “我就看了个标题。”他说,“看到是……你写的信,我就没有看了。” 云殷显然不可能是写给他的。 他的反应实在是有点大,云殷怔了一下,然后才安慰他: “看了也没关系的。都是旧事。” 李昭漪说:“……嗯。” 空气中突然安静了下来。 他垂了眼眸,看着桌上摊着的书。 云殷刚刚还因为这些旧物有些被牵动心神,看到李昭漪的样子,却突然停顿了几秒。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缘故,李昭漪坐在宽大的书桌前,背后是巨大的书柜。乍一看,就显得有些羸弱。加上他此时此刻的神情,云殷莫名就觉得…… 他看上去有些单薄,和孤寂。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莫名一跳。只觉得刚刚还好好的,突然不舒服了起来。 来不及多想什么,他只想打破这份遥不可及的孤独。 他脱口而出:“……陛下,要聊聊么?” “嗯?” 云殷道:“你的哥哥。” 他顿了顿:“或许,你有什么想知道的话。”
第43章 云殷这话完全是没话找话。 但话一出口,他意识到,他其实,也是想说的。 想告诉李昭漪那些尘封的过往。想将那些被牵动的心绪诉之于口。李昭漪对宛荣说,她走了,云殷能说话的人又少了一个。其实这话是有问题的。 云殷和宛荣确实关系不错。但是他们并不怎么谈心。 他不擅长倾诉,但擅长忍耐。 但此时此刻,他想把过去讲给李昭漪听。 李昭漪说:“好。” 这是他惯有的回答。 永远温软,永远安宁。就像是润物无声的水。 云殷深吸了一口气,在他身旁坐下来。 他轻声说:“陛下想知道什么?” 李昭漪的眼睫似乎颤了一颤。他慢慢地说:“太子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很好回答。 云殷想了想,道:“一个……圣人。” “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奇怪。”他笑了笑,“但就是这样。对了。” 他想起了什么:“陛下是不是不知道殿下的生母?” “他的生母孝筠皇后,出自江南颜氏。”云殷道,“孝筠皇后还未去世的时候,殿下就是由她亲自带着的。” 燕朝民间有句俗语,云将颜后。说的是云氏和颜氏两大家族。 云氏出了云清原这样战无不胜的大将军,后来又后继有人地有了云殷。而颜氏祖上曾经出过三任皇后,每一任,都是人人称颂的贤后。 孝筠皇后尤甚。 云殷记得,那是一个像玉一样温润却不失刚烈的女子。 她其实应当并不爱睿德帝。 嫁予皇家,对她来说,皇后的身份比起皇帝的妻子,更像是一种职务。 她为后的时候,后宫嫔妃皆对其真心叹服。哪怕是昏庸如睿德帝,最开始对她,也是颇为爱重。这种爱重一直到李昭钰三岁。 也就在那一年,李昭钰被立为太子。 - “其实也有平衡朝局的考量。”云殷道,“当时立颜氏女为后,就是因为颜氏已渐渐自官转商,且不怎么轻易站队。不过……” 他顿了顿,“皇后确实将殿下养得很好。” 怎么可能不好。 含着金汤勺出生,当朝皇后唯一的嫡子。 孝筠皇后一生活得都很洒脱,从不纠缠于争宠情爱,唯独在李昭钰的教导上,她几乎倾注了全部的心血。 她不要李昭钰做个合格的太子,她对李昭钰的全部要求,是他要做人。 做人,而不是被皇权的倾轧吞噬的怪物。 她对李昭钰怀着殷切的希望和爱意,只可惜,还没等李昭钰长大,她就因病离开了人世。 可即便是如此,李昭钰也按着她的期望,好好地长大了。 “有的时候臣在想。”云殷轻声道,“是不是当初孝筠皇后对殿下的要求没有那么高,又或者,殿下后来并没有那么严格地按照皇后的要求来要求自己,是不是…… 他反而能活下来。” 李昭钰太好了。 他不仅尊重师长,爱护弟弟妹妹。对于宫里的太监侍女,他也从来都是礼貌客气。 而于朝事学问之上,他天资聪颖又刻苦勤勉。最难得的是,作为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太子,他知道自己的缺点在哪里,每每一有机会,他便跟着朝中大臣外出历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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