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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昭恭恭敬敬地回答,“太医嘱咐过,父皇的病要静养,儿臣不敢打扰。” 齐帝又说,“太医院也回禀,说你在城郊建了六疾馆,收容病患,不叫更多人染上疫症,又方便大夫行医施药,才能这样快找到对症的疗法。” 思昭说,“那都是几位大夫不眠不休,殚精竭虑的功劳。” 齐帝睁开眼,笑道,“你倒是不居功。” 思昭正色说,“儿臣不过是做了点辅佐的事,当然不敢居功。” 皇帝手指轻轻敲击榻边,“这就奇了。你说不是你的功劳,那些大夫也说不是他们的功劳。但疫症已除,那又是谁的功劳?” 思昭吃了一惊,不敢回答,只听齐帝说,“张崇信那老家伙,朕说他治好了朕的病,要重重赏他,他却不肯领。说是从二殿下朋友那里学来的法子,就算要赏,也该由那人来领。思昭,是不是这样?” 思昭原先想好了,等皇帝身体痊愈,就说有燕民献药,然后为他们邀功,请求免了归齐令和宗法制。没想到张太医比自己性急,早早把这事说了出来。他倒是好心,不肯白占功劳,但这样一来,却叫皇帝知道自己和苏远芳关系密切。这时被问到了,只好答了声是。 齐帝说,“张崇信竭力举荐你那朋友。他又立了那么大功劳,朕自然是要赏的。就算让他在太医院谋个官职,又是什么大事。” 思昭听对方和颜悦色地说话,心里已经生出警觉,又想,就算皇帝现在不知道远芳是谁,迟早总是要知道的,于是答道,“儿臣不敢隐瞒。那人是北燕遗民,归入贱籍。按大齐律例,不能做官,也不能受封号。” 齐帝哦了一声,听起来并不惊讶,又问,“十年前,你求我放了一个北燕少年,是不是那个人?” 思昭一凛,心想皇帝果然知道了,而且那么多年前的事,到现在还记着。他这时不敢编造,说,“父皇记心好。我那时年幼无知,见那人和我差不多大,关在宫里可怜,才替他求了情。父皇后来放他出宫,他倒知恩图报,这次疫病是北伐军马带来的,他认出这病,就跟儿臣说了医治的法子。” 齐帝先没说话,过了会儿,忽然问,“他只给了你治病的法子,就没求些什么?” 思昭心想,现在就算说没有,皇帝也不会相信,何况自己确实答应了苏远芳,要替他族人求情,答道,“他没要求什么,只是说……” 齐帝说,“什么?” 思昭回答,“他说,当初从关外过来时,路上看到千里平原,全是没掩埋的尸体。想到那些死者暴尸荒野,难以安心。因此希望父皇开恩,允许他们回到北方,掩埋亲人的遗骨。” 齐帝笑了一下,“他这样说,你就答应了?” 思昭说,“儿臣心想,要是能治好父皇的病,哪怕他要金山银山,也给他了。但他求恳的事有违归齐令,儿臣不敢自作主张,只答应向父皇求情。” 齐帝“哦”了一声,问他,“他既然托你求情,那你怎么想?” 思昭字斟句酌地说,“儿臣见识短浅。那些人在大齐待了十来年,大多没什么财物。那地方又已经是一片焦土,就算他们想要重建,也有心无力。父皇要是能允许他们回去收拾亲人遗骨,可以彰显我大齐赏罚分明,仁怀天下。” 齐帝闭着眼,过了半天才开口,“你先前说的不错。那人要是求金山银山,倒是小事。但这些人在大齐待了十来年,还是心怀故土,想要重归北地……” 思昭心中忐忑,无话可答。片刻后,才听齐帝说,“罢了。他既然立功,理应嘉奖,这事朕会着人办理。” 思昭松了口气,“多谢父皇”,又说,“还有宗法制……” 齐帝没等他讲完,就冷笑说,“怎么?他还想朕也撤了宗法制?” 思昭心念转得很快,知道皇帝动怒,立刻改口,“不敢。父皇撤了归齐令,已经是天恩浩荡。但按着宗法制,那人眼下还是贱籍,儿臣心想,要是对他本人也有嘉奖,以后他就能尽心尽力,为我大齐办事。” 齐帝听了这话,想了一下,问道,“张崇信说那人眼下在太医院做事?” 思昭回答,“他在太医院任抄写之职。” 齐帝说,“赏他纹银千两,从此脱籍为民。太医院的事,就不用来做了。” 思昭没奈何,应了声是。 齐帝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思昭,你一向稳重恭顺,朕相信你结交朋友也有分寸。但你刚才说,朕宽恕了那些人,他们就会尽心为大齐做事,那可就错了。朕知道你从小学的是天下大同,宽仁为怀。你待我大齐子民,当然可以用这样贤者之言,圣人之道。至于那些贱民,你只须记得八个字。” 思昭低头说,“请父皇明示。” 他虽然看着地面,却感觉有两道视线盯在自己身上,听到皇帝一字字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求评论意见建议,无论什么都好。 第十九章 不要去 到了年底,城里纷纷扬扬下了三四场雪。天黑的早,又雪深路滑,傍晚时街上就没什么人了。远芳背着药箱,提着两大包东西,深一脚浅一脚,走得很狼狈。 他后来不能去太医院,就找了个药庄坐诊。他的医术在附近有点名气,不少人知道这苏大夫医术不差,有专门来求诊的,也有请他上门的,一来二去,也还能维持生计。 这天有孩子玩雪摔断了腿,家人请他过去看诊。远芳给接上断骨,固定好伤处,嘱咐三个月里伤腿不能移动,不然就算痊愈了,也要变成瘸子。人家千恩万谢,除了诊金,还硬塞了两只熏鸡给他。远芳推辞不掉,只能收下。他背了药箱,又提了那些东西,听到后头咔咔的踩雪声,朝边上走了两步,好让后面的人先过去。 那人走到他身边就慢了下来,不但慢了下来,还凑了过来,贼忒嘻嘻地问,“苏大夫,你要猪头肉不要?” 远芳见是何川,不想搭理。何川鼻子一动,又说,“这熏鸡香得很,给个傻子吃糟蹋了。你不喜欢猪头肉,我这儿还有一副猪脑,你拿去炖了吃,就最合适了。” 远芳听他信口胡说,沉着脸不回答。但何川是不会觉得没趣的,继续说,“我还以为医者父母心是那些江湖郎中自吹自擂,没想到还真能看到。你连仇人也救,怎么每次见了我,反倒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呢?” 这时外头的人只知道治疫的法子是太医院跟天璇府合力找出来的。远芳听何川这样说,想到用马治病那天思明也在,何川应该是从他嘴里得了消息,就截断他,“你说完了没有?” 何川回答得干脆,“没有”,又说,“我有正事问你。上次那事,你办得怎么样了?” 远芳说,“什么事?” 何川说,“就是把咱家藏的财宝找出来,一人一半的事。你画好了宫里的图没有?”他虽然不认姓萧,但说起财宝就一口一个咱家,做人倒很随和。 远芳想,我什么时候答应过跟你一人一半,又什么时候答应了画图的,说,“我已经不在太医院做事,宫里那么多道路,哪里记得住。” 何川不放过他,“你在宫里几年,现在说忘了?我是真心诚意,你也别找借口,答不答应,给个准话。” 远芳听他这样说,就答道,“好。我不答应,你这就请吧。”说完要从他身边过去。 何川紧着几步跟他并肩走,还是纠缠不休,“这事成了,你好我好。你倒说说,为什么不答应。” 远芳心想,自己不把话说开,对方总不肯罢休,索性停下来向他,“你去偷宫里的东西,被人抓到怎么样,不被抓到又怎么样?” 何川就笑了,“我这人别的好处没有,就是惜命,没把握不动手。你只管放心。” 远芳冷笑说,“你被抓了,是你一个人的事。要是你得了手,自然远走高飞。那皇帝以前找不出乐安的人,就把所有人打成贱籍,以后宫里发觉失窃,少的是我们的东西,又找不到犯人,到时候遭殃的是谁?” 何川直摇头,说我还当你是担心我,原来是怕皇帝迁怒,跟着耸耸肩,“他就算再恨你们,也不能把剩下的人都给宰了,最多是在眼下的禁令上,再多加几条禁令,我看也没什么区别。” 远芳知道多说也没用,拔步就走,只听身后脚步声响,何川又追了上来,嘴里说,“你怕被我连累。但你们这样委曲求全,战战兢兢地活着,难道就很好吗?” 远芳冷冷说,“总好过血气之勇,白送了性命。” 何川说,“你倒肯做缩头乌龟,但人家是刀,你们是肉,只要被那皇帝拿捏在手心里,还不是他想什么时候收拾,想怎么收拾都行?” 他见远芳不回答,又说,“你是不是打量前些日子出了赦令,就妄想会慢慢宽限?你想想,他大病初愈,想的是大赦天下,哪天龙颜一怒,说不定就要杀人全家。你以为他让你们回去是好心?那地方除了死人就是荒草,连完好的屋子都没一间。你们过去对着骨头哭完,难道就在那里饿死?还不是得再回来。但要是先出了关,再找到财宝,又有人又有钱,还有什么不好商量。我看你从前也没这么傻,不知道是在这里呆久了变傻的呢,还是被顾思昭忽悠傻的……” 远芳不能快走甩开何川,只能把他的话一句句落进耳里,听到思昭的名字时心神微分,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何川早在留神他举动,也不伸手去扶,只等他站稳了,才顺着之前的话说,“那个二殿下可精明得很。现在每个人都以为他心系皇上,爱护兄弟。我看他对你大概也跟对顾思明差不多,他是不是假惺惺地跟你说,‘你放心,我一定能劝父皇回心转意,撤了那些法令,叫你们人人都安安分分地做我大齐顺民’?” 远芳听他捏着嗓子学思昭温柔说话,又是不伦不类,又是可笑,忍不住反驳,“就算他说的一时不能成真,也已经尽力而为,好过你袖手旁观,说这些风凉话。” 何川叫屈说,“我怎么袖手旁观,说风凉话了。我这办法明明是釜底抽薪,一劳永逸……”他忽然停下了,歪头看着远芳,“顾思昭对你很好吗?怎么你一开口就是帮他说话?” 远芳不回答。何川就继续教训他,“就算他眼下对你好,也是因为你还有点用。就像你救了皇帝,就正合他心意。你要是去帮顾思明,或者说要走,瞧他会怎么样。再说,他费尽心机,就是想当皇帝。等哪天登了基,要是个好皇帝,也只会事事顾着他们的人,要是个坏的,嘿嘿,嘿嘿……” 远芳听何川一路冷嘲热讽,打定主意不去理他,又走了一段,何川忽然说,“那人是谁?是不是在等你?”远芳往前头看,那里站了个人,但天色昏暗,三人又都穿着斗篷雪帽,一时认不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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