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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意下如何?” 陆擎洲嘴上说着“三位”,充满压迫感的目光却只落在谢樽一人身上,就好像在说: 朕不逼你,但你也不要不识好歹,大家各退一步,皆大欢喜。 “臣遵旨。”到这里已然足够。 见状,陆擎洲满意地点头,招手便要让人上前:“既如此,来人,拟……” “父皇且慢!”一道稚嫩地声音骤然响彻,打断陆擎洲的话。 形似病柳的陆景昭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下撑着轮椅缓缓站起,冷冽的目光直直刺向下首的完颜明洸二人: “十六部一未称臣,二非属国,入京至今行止随心,倨傲无状,如今却开口便是书简名匠,珠玉绫罗,除此之外竟还要我朝重臣亲临随行,胃口未免太大了些吧?” “二位出使我朝日久,不知可曾听过一句话?”陆景昭身形单薄如纸,目光却坚如利剑,压得满殿落针可闻, “肆傲者纳侮,贪利者害己,而贪者易诱,雀乘其后。”
第148章 陆景昭话毕, 震得满殿寂静,被骤然打断的陆擎洲面露惊讶,过了半晌才想起来将手放下。 谢樽从未想过出声的居然会是陆景昭, 他看向那道孱弱的身影,恍惚间看见了众多熟悉的身影。 她眉目间尽是程云锦和陆擎洲年轻时的影子, 从容明/慧又坚毅正直,但看到她站在金色殿宇中的模样,谢樽却好像看到了年幼时的陆景渊, 不过……她比陆景渊更加意气风发, 更加锋芒毕露。 “公主殿下, 此乃政事,前日便……”呼延烈被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定了半晌,到现在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他还没说完便又被打断了。 “怎么?你是想说本宫管不得?”陆景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眼中满是冷色。 虽然呼延烈确实是这个意思,但当他目光扫过陆擎洲时, 却发现对方眼中没有半分不快与责备, 他心下一惊,电光火石之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陆擎洲这个老狐狸……是他轻敌, 居然那么简单地便被算计进去了。 虽说他和完颜明洸此次出使,本就是奉完颜昼之命来想办法将谢樽带走的, 但陆擎洲却并不知晓此事。 所以当陆擎洲请他入宫, 许下诸多好处想借北境之手除去谢樽时,他只觉得自己捡到了大便宜。他不仅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完成王上的任务,还可以额外为北境谋取巨额利益。 但这些交易只有寥寥三四人知晓, 绝对见不得光,所以在明面上, 北境与虞朝的交易往来并不对等,这给了陆擎洲足够的操作余地,让他能够在此刻好好算计他一笔。 还真是好算盘。 呼延烈在心中冷笑一声,脸上惯常挂着的圆滑笑容也消失殆尽。 他丝毫不相信一个年幼的公主,在没有父皇授意的情况下,会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提出异议。 对陆景昭的轻视让他完全忽视了异常,他丝毫没有想过陆擎洲急于铲除谢樽,又有把柄在他手中,完全不可能为了这么点“蝇头小利”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他博弈。 “那公主殿下想要如何?” “父皇。”陆景昭看向陆擎洲,见对方眸中带笑微微颔首,紧绷的心弦不由放松了些许。 她是父皇亲封的崇圣昭明公主,拥有这世间无上权柄,无需有丝毫怯懦,她早已做好了一切准备。 “我朝礼仪之邦,向来讲究礼尚往来,北境要我朝机巧典籍,金玉绫罗,自然也得奉上对等之物。”陆景昭语速很慢,她只站了这一会,额头便已经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本宫要你十六部牛羊一万,战马三千,你意下如何?” 随着她话音落下,呼延烈看着她的眼神骤然变得古怪起来:“公主殿下难道不觉得亏本?” 这点东西虽也不算太少,但比起虞朝所付却有些不够看了。 “将军说笑。”陆景昭淡淡道,“两国相异,若强求对等,未免欺人太甚。” “况且……”陆景昭神色愈加冰冷,甚至向高台之上的陆擎洲投去了颇不认同的眼神,“武威侯与诸位工匠奔赴北境,不过是代天巡狩,泽惠苍生,并非货与你等,又岂能价量?” 她并非不知道父皇对谢樽的忌惮,但在她看来,即使谢樽真有二心,父皇将其调回已经足够,如此行事,与上赶着让谢樽远嫁和亲有何区别?实在是太过荒唐,有失国威。 陆景昭用尽全力挺直了背脊,她的面容被汗浸湿,汇聚的汗珠顺着颌骨流下,好似一枝雨中的梨花。 这是她第一次以这样的姿态现于人前,她静静与呼延烈对视,并不知晓众人汇聚而来的眼神带着怎样的惊叹,也并不知晓自此以后,她将真正如陆擎洲所期待的那样,走上一天与日月同光的大道。 呼延烈哑口无言,看向陆景昭的目光几经变换,在对方的目光下,他甚至凭空生出了几分畏惧。 “昭明公主所言,即为朕意。”见呼延烈半晌不答话,陆擎洲开口施压道。 “……”呼延烈呼了口气,最终哑声道了句,“是。” 即使如此,这庄生意北境都是稳赚不赔,至于谢樽到了北境还回不回得来,就不是一个高居长安城中的公主能左右的了。 此事几经跌宕,至此便已算是尘埃落定,而放眼望去,居于宴席高位之上的众人各怀心事,竟无一人眸中带笑。 今日之事,陆擎洲的意图实在太过明显,众人都心知肚明,却仍然没有一点办法。 恭送陆擎洲离开时,陆景渊偏头向谢淳看去,果然在对方身上看到了与他如出一辙的冰冷杀意。 而与陆擎洲错开一步离开的程云锦在此时骤然回头看向他们,唇角勾起了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 “夜深露重,武威侯可否屈尊送本公主一程?”完颜明洸顶着众人不善的目光走到谢樽身边,好像方才被严词拒绝地并非是她一般。 “先别急着拒绝。”完颜明洸垫脚凑到谢樽耳畔耳语道,“你后头可有不少人盯着呢,若是不想多做解释,不如跟着本公主讨上一时半刻的清净。” “……”谢樽瞥了一眼不远处看上去怒火中烧恨不得把自己给宰了的谢淳,目露担忧的王锦玉,还有眼神复杂到他难以洞察的陆景渊,觉得此时的完颜明洸看上去也没有那么令人厌烦了。 而且……他很想看看完颜明洸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好。” 于是,谢樽微微颔首,向脸比锅底还黑的众人示意,跟着完颜明洸离开了大殿。 因为谢樽始终拒绝和完颜明洸共乘一车,完颜明洸无奈之下,只好下了马车跟他一同往驿馆走去。 “所以你放心,我不会做什么的,此行你不必有什么负担。” 所以完颜明洸单独叫他出来,就为了这点事吗? “公主殿下既然无意,又为何要为难在下。” “嗯?”完颜明洸闻言投去了一个略带古怪的眼神,“你都不知道?本公主该从哪里说起呢。” 完颜明洸思索片刻,终于想出了一个通俗的描述:“其一嘛,自然是你们皇帝看你不顺眼,恨不得除之而后快,所以给了我们不少好处,让我们想办法以正当名义把你带走,最好能让你不明不白地死在北境。” “……”这话说得当真直白。 “这一点你应该有所察觉才对,我就不多说了,你也别想着这边了,他们可不值得你效忠。” “至于其二,就要说说本公主不远万里赶来这里的目的了。”完颜明洸说着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了一抹奇异的笑容。 “愿闻其详。” “王兄倾心于你,日日南望思君,茶不思饭不想几年下来都饿瘦了,本公主自然要为王兄排忧解难。” 一阵骇人的静默蔓延,远远跟在两人身后的侍从守卫见他们骤然停步,也跟着疑惑地停了下来。 四年来,这是谢樽第一次如此失态,他看着完颜明洸笃定的表情,恍惚间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国文修读欠佳,对“倾心”二字的理解出现了问题。 “公主殿下说笑。”谢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殿下定是误会了什么……” “不可能,这是王兄亲口所说,王兄说他少年时客居长安,孤苦无依,只有侯爷对他施以援手,救他性命,自那时起他便倾心于你。” “……”这件事荒诞到谢樽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如果说他带陆景渊去抓兔子,然后撞见了被追杀的完颜昼,被对方祸水东引后被迫应战挡下了那些杀手算是救命之恩的话,那他确实算是救了完颜昼一命。 “虽然来之前,王兄给本公主的任务只是靠联姻把你给绑回去而已。”完颜明洸叹息一声,心情颇好地点了点头, “但今日之事这般解决了倒是更好,不然若是你真成了本公主的夫婿,王兄还得躲着人,多不好办?不过他可能就喜欢那样吧?” “……”谢樽缓缓瞪大了眼睛,这又是个什么话? “这下本公主的任务完成了,荣华富贵也算是保住了。”完颜明洸恶劣地笑着,眼中满是欢愉的光,她一身邪气,深蓝色的双瞳映照这灯笼的红光显得分外诡谲。 “长安城门前本公主便提醒过你们了,不过这十几日的时间太短,你们显然没找到解决之法,无聊,实在是让本公主失望。” “哎,谁让本公主心善呢?看你可怜,如今又千辛万苦地来提醒你几句,你可记得小心王兄,千万别那么容易便被拿捏住了。” “那样……本公主可是会少了不少乐子。” 为了这荣华富贵她可以任人摆布,但她那倨傲的王兄合该知道,蚂蚁生气了也是会咬人的,虽然不痛,但也能给人找点不痛快。 “公主殿下百面千相,着实令人刮目相看。”谢樽定定看着她,不再像先前那样,只将她当做一个没有脑子的纨绔公主, “十六部在下还并未踏足,这一路上还请公主殿下多多照拂。” 将完颜明洸送回后,谢樽独自走在昏暗的街道上,几乎被黑暗完全吞没。 其实他该好好感谢为他做下此局的所有人,陆擎洲,完颜昼,或许还有乌兰图雅? 在骤然知晓此事时,众人都觉得他命运坎坷,心中满是惊怒与担忧,为他不平为他奔走。 但他心中却满是平静,他不觉不公,也并不怨愤,或许是因为他始终觉得自己亏欠了陆擎洲和赵家,一辈子也难以偿还。 甚至在平静之下,他还隐有喜悦。 他终于能离开长安,离开侯府了,不必再受此围困。 北境天高地远,在那片满是绿野与山林的土地上,他有太多可以做的事。他想亲眼看看那片土地,想知道战争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若一切只是他的一厢情愿,那么他在北境见证的一草一木,也足矣让他在兵戎相见之时,赢面增加上那么一点,或者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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