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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霁闻此言,脸色一变,神色佯怒,过了会儿,才阴阳怪气笑了声: “臣……多谢圣上体恤。” 沈弱流未做理会,与身后随侍往祭场中间走去,那里有鸿胪寺一早备好的御马,他需得架御马绕祭神台一圈,操弓猎取上林署提前豢养的公鹿。 祭祀之后诸位随侍的官员才好驰骋猎场,群雄逐鹿。 ……百官跟着他,沈弱流袖中攥的发白的手陡然松开,一排绯红月牙痕迹深陷掌心,像是被小兽啃出来的。 福元见他面色不愉,低声询问:“圣上,您还好吧?”回头看了眼沈青霁,愤恨道: “圣上,绪王嘴上也没个忌讳,竟敢说这种不详之言……” “多嘴!”沈弱流抬手示意他打止。 盯着手心的浅淡月牙痕迹发愣,鹰坊豢养的黧羽海东青盘桓与天穹之上,翅膀带起风声呼啸。 “朕没事,几句刺话,朕还死不了……”沈弱流垂手,目光放远,投向天幕。 突然,一只海东青振翅急冲而下,扑向丛林,短促的哀鸣惊起大群飞鸟,顷刻,利爪攫着一只杂色松鸦,撕碎,生吞入腹。 沈弱流突然道:“山雨欲来风满楼。福元呐,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福元仰头,天穹高远而湛蓝澄碧,并不想是要落雨的样子…… 海东青长鸣,飞上天穹,鸣声高远,一根松鸦的褐色绒羽随风打着旋儿飘下,旋即被吞没在纷纷落叶之中。 万籁俱寂。
第11章 “禀世子,北边没有。” “世子,西边没找到。” “世子,南、南边也没有。”北境军士五人一队,朝四方策马飞驰,过将近十里地,拉缰斡回,往来错镫,朝霍洄霄禀报。 山坳中雾气散尽,丝缕云霞缀于鹞子岭山头,杂乱马蹄踏倒枯草,一片衰败景象。 飞电马蹄点地,呼哧出白雾,霍洄霄一手捏着马鞭,一手勒缰: “没找到?不过半刻钟,他就算真长了翅膀也飞不远!” 深邃眼窝中浅浅茶色的眸子如红蓼原秋日的海子,澄澈明亮,此时却泛着涟漪……他勒马缰掉头,“继续找!北三城翻个底朝天,这人也得囫囵着送到我眼跟前!” “是!” 军士领命,马蹄顿起,嘶鸣着疾驰而去,霍洄霄目光随着惊起的群鸟投往密林深处,双眼微微眯着……一只黧羽海东青凭空出现,自云端疾冲而下,翅羽生风卷落枯叶,脚杆上还戴着金色扣子。 海东青。北境少数部落崇敬它们,将其称作“骨力浑脱”——天神的眷者。 这只畜生羽毛刚劲,爪坚犹铁,乌喙犹如一把锋利的钩子,能轻易撕碎猎物。霍洄霄十几岁时玩鹰,为那种征服驯化猛禽的快意,整宿整宿地不合眼,经手过的海东青不在少数,一眼便分辨出眼前这只品相拔尖。 中原的的世家贵人将海东青视为身份的象征,逢狩猎必定牵黄擎苍。 ……这里除了北境的队伍,还有别人? 霍洄霄正欲勒马进树林搜人,见着这只海东青警觉起来:“牙斯!” 牙斯送出两个小娘十里地,将回来,在河边饮马,闻言小跑过来:“公子。” “地图。”霍洄霄伸手。 牙斯从怀里摸了一阵,拿出羊皮纸卷与他,霍洄霄接过来,展开于飞电背上……北三城、官道、鹞子岭、郢都,北境到郢都一千五百里山河犹如人体经络般铺陈在羊皮纸上。 他阿耶画得地图按得是行军打仗那一套,重点关隘要道标得清清楚楚,路线也都是距郢都最近的,其余地方随意糊弄,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霍洄霄看了一眼,便将北境王的心思猜透了。 老头子这是怕他出了笼子便拘不住,不尊皇命,四处瞎胡闹耽搁时间。 可惜,他最讨厌这些书本文案,看见就头大,这一路上除开确定大致方位就没怎么用过老头子这份地图……霍洄霄挑眉。 牙斯小心翼翼:“公子,怎么了?” 霍洄霄把羊皮纸卷好,扔给牙斯,朝前一指:“往东什么地儿?” “往东……”冷不丁地听他问,牙斯有些心虚,眼神躲闪:“公子,这山坳挨着沈皇室的东围场,翻了这山头近百里都是皇家地界。” 山坳位置极佳,三面环山,另一面平原荡开几十里地,往前接北三城……而虬枝高大的树,半人高的荒草,缠结盘错的藤蔓将北境马队扎帐的山坳深处遮盖的密不透风。 多年行军打仗,霍洄霄习惯扎帐在隐蔽处,行踪诡谲,让敌人无法突袭。 “听闻宫中有官署名鹰坊,专为皇帝养鹰鹘以供赏玩狩猎。”霍洄霄摸着铁腕扣,噙笑仰头看那只海东青飞过山头,划开云霞,消失不见……戏谑道: “这小皇帝还有心思打猎。” ……皇帝打猎跟公子找人有什么关联? 牙斯将地图归置好在虎皮囊袋中,想不明白:“公子要找的究竟是什么人?” “哪那么多废话?”霍洄霄“啧”了声,牙斯当即不敢再吱声。 霍洄霄道:“你去叫剩下的人收拾好,人一回来就出发。” 牙斯摸不清他的意思……这是不找了? “是!”却不敢再多问,公子现下心情不大好,再啰嗦脾气上来,一准拿他开涮……牙斯在这种事情上十分有眼力见。 不多时,遣去的军士接二连三返回,霍洄霄正在河边叫飞电饮水。 军士禀报,无一例外皆无昨夜那人踪迹,霍洄霄撩冰水浇了把脸,起身时眸底清明,浅茶色双眼犹如北境圣山上的不冻泉,投向面前静谧的山头。 这地方荒无人烟,那人昨夜突然出现又今早突然消失……总不能他昨夜跟个野鬼风流了一夜? 男鬼尚且销魂,遇见女鬼还得了。霍洄霄咂摸半晌,笑了声站起身……这人身段软热,叫得十分悦耳,定不会是什么野鬼。 是谁他不知道,进了郢都再说。 霍洄霄跨上飞电,勒马缰: “牙斯,整队出发!” 狼头大纛猎猎,飞电马蹄踏过浅水河,狼追随马侧,仰头长嗥……北境马队重新出发,驰往不远处鹞子岭,很快变得犹如蚁群大小,消失在荒草密林间。 * 几个殿前司军士肃立,马奴牵来了一匹四蹄修长健硕的乌云踏雪,摘了嚼子,恭敬地递上马鞭与沈青霁。 随从道:“王爷,咱们就这么回去了?” 此刻大帐上空,数只鹘鹰盘旋领地。 圣上登临祭台,正于大礼官的祷念声中叩黄天后土,三支香齐拈,烟气儿飘散,沈弱流身着玄衣纁裳……衣裳厚重,似乎撑不住,叩首起身间,身子打颤。 随从收回目光,迟疑道:“圣上那边要是问起……” 沈青霁负手而立,一个身着宫装的小丫头低眉垂眼站在他面前双手绞着斗篷系带……像是头回伺候绪王爷这等奢遮大人物,战战兢兢。 沈青霁笑了声:“问起?”脸色一冷,他抬眼看天穹之上几只盘旋不去的鹘鹰,眼底一抹狠戾, “……那就得看他今日能否安然无恙了。” 话将说完,那小丫头不经意间抬眼,正对上那双森寒阴鸷要将人啖肉饮血生吞活剥的眸子,浑身一抖,手一颤,好死不死,指甲正擦过绪王脖颈……当见了红痕。 小丫头整个人如坠冰窟,未等反应,“啪”—— 沈青霁反手就是一耳刮子。 丫头只觉得眼冒金星,天旋地转,嘴巴里翻涌起一股腥甜…… “不知死活的混账东西!”沈青霁揉按着脖颈倒吸气,瞧了他那身宫装无端想起沈弱流,更为暴怒:“宫里头就是这么调/教奴婢的!你想杀了本王吗?!” 小丫头跪伏,“滴答”“滴答”鼻血往下流,她不敢擦,一个劲地磕头:“绪王殿下饶命!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咚”“咚”“咚”……丫头磕得头破血流,周围军士侍从于心不忍,别开眼,却无一人敢上前替她求情。 沈青霁按着手腕,冷眼怒斥:“还不把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我拖下去?!” 随从反应过来,叫了两个军士把人往下拖,小丫头哭声凄厉:“绪王爷饶命啊绪王——呜呜……”嘴巴却被堵得死死的,再也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沈青霁拿了帕子擦手,这时,一个小黄门走了过来: “奴婢请绪王殿下安。” 沈青霁扔了帕子,扫他一眼,见是沈弱流身边的,未做理会。 小黄门不卑不亢:“圣上听说这头异动,故差奴婢来看看……”他眼神扫过被拖下去的小丫头,笑得天衣无缝, “可是那奴婢不懂礼数,惹了王爷不快?” 沈青霁眯眼看着祭台之上的沈弱流,此刻他正在受朝臣叩拜,嘴角挑着放肆的笑,下巴微扬,似乎在朝这头看……养虎为患,沈青霁此刻才看清了这小畜生的嘴脸! 犹如生吞了一只苍蝇似的恶心,他冷笑: “不快?” 沈青霁额上青筋暴起:“这奴婢意图行刺,若传出去,还叫人以为是圣上要杀本王!本王处置她是维护我沈皇室颜面,维护天子威严!” ……丫头被拖进了林子里,不消片刻,“喀拉”直刀出鞘归鞘,一群飞鸟扑棱棱地被惊起,疾冲向上。 殿前司军士回来了。 沈青霁没看一眼:“你回去告诉圣上,本王身子不适,先行回京疗养,这秋猎便不掺和了。” 干土地上浅草枯黄,叶尖几点小丫头的血顺着脉络往下淌,泥土脏红,不消马踏几蹄子便会无影无踪……就像这人从未存在过一样。 小黄门默了片刻,躬身行礼退下。 待小黄门走远了,何夜屏退众人,压低声音:“王爷,严况求见。”
第12章 圣上毫发无损地出现那刻,严况反而十分淡定。 官员列队雁行,他悄然无声地放慢脚步躬身退下……这刻,圣上拈香祈神,帷幄大帐之间阒寂,头顶尖喙利爪的畜生盘桓在头顶,高鸣振翅,像是圣上的双眼注视着他,一阵蚀骨的寒凉自脊背窜上后脑勺。 约莫半刻钟,遣去的小厮回来了,见着严况畏首畏尾: “老、老爷……” 严瑞失踪,圣上毫发无伤,此时便是再大的噩耗,严况也觉得犹如牛毛细雨,不值一提: “说。” 小厮“扑通”跪下,以目视地:“老爷……绪、绪王爷回说是身子抱恙,不见外人,此时已经禀明了圣上,先行回京修养了。” 严况闭了闭眼,又逼问:“除此之外……绪王爷就没再说什么?” 小厮回道:“小人被人拦着,没见着绪王爷,是王爷身边的何夜传的话,”他想了想,“除此之外,绪王爷确实,确实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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