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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斯心虚,忙不迭地应:“是。”见他一副要出门的架势,又问:“公子要出去?” 霍洄霄跨出门到了院子里,墙角萧条冬枝上缀着几点摇摇欲坠的枯叶,枝下几盆凑景的秋菊,几个粗使正在收拾落叶,秋菊一阵阵的香,天儿愈发冷,到处都是北境没有的景象。 这么些天他看也看习惯了。 “嗯。”长靴迈过垂花门,一个小厮牵着飞电等在几级台阶下,跨上马背前,霍洄霄想起件事,吩咐道:“院里那几口箱子找几个利落人送回北境,再给阿耶带个信,说一切都好。” 箱子里是霍洄霄沿路搜刮来的银子。 北境冬日寒冷,冻土三寸,无法开垦,勉强靠着朝廷拨的那点银子糊口,三大营囫囵加起来都凑不出一件像样的冬衣……身在郢都,北地朔风吹不及。 暖衣玉食,阊阖风吹人骨头酥……暖衣暖不了霍洄霄一颗修罗心,玉食喂不饱他的虎狼胃,阊阖风吹不软他一身桀骜骨。 北境三大营将帅,霍洄霄始终记得红蓼原千里地,澄澈的海子倒映天上星。 ……那里才是家。 牙斯道:“公子放心。” 霍洄霄翻身上马,扬了下鞭,策飞电沿着胡同踏上春明门大街……郢都不同于寒州城,这里的坊巷构局更像是一棵树,天阙大街为主干道,直通沈皇室的重重宫殿,春明门大街、翊秋门大街为枝干道,再分枝出大大小小的胡同,宅邸商铺如叶片,构成了郢都这棵巨树。 宵禁刚结束,郢都这颗巨树逐渐苏醒,殿前司军士轮换值守,来来往往,贩夫走卒四方冲辐辏,阏河连接着八大胡同,水流涨腻,弃脂水也。 飞檐勾带朝阳,檐下正红灯笼打旋儿,过了三条胡同,飞电在两层高楼前顿蹄,霍洄霄下马,有小厮过来接缰绳,满脸堆笑: “爷,您可早。” 霍洄霄径直上了二楼,推入一间房,里头已经坐了三个人,昨夜大概留宿了,这时辰将起,正搂着小唱腻歪,领口扣子解开三两颗,凑着嘴往白嫩脸儿上亲。 见霍洄霄进来,三人有些尴尬地理衣袍: “世子爷。” 霍洄霄轻飘飘扫了一眼,才勾了点笑落座:“昨儿夜里喝多了,误了时辰。”他眼神瞟向旁侧青衣锦长衫人,“卢二公子昨儿没回去?令尊该着急了。” 卢巍讪笑:“世子爷别打趣我了。” 霍洄霄靠着椅背,半个身子悬在栏杆外,半垂眼皮:“这么一大早,叫我来为什么事儿……”眼含了点笑,瞅卢巍怀里,那个小唱粉白脸儿,口脂被揉乱了,乌鸦鸦地鬓发上簪了一排颤颤巍巍的垂丝海棠绢花, “总不能是叫我来看你们腻歪的吧?” 霍洄霄一半胡人血统,眸子色浅,如三泡后的茶汤,眉骨高,瞅人时自有一股风流意味,那个小唱被看得雪腮染上薄红,欲说还休。 卢巍眼底闪过一丝不快,打了个哈哈:“世子说笑。” “世子爷自小长在北境,大概没见过郢都风物……”卢巍松开小唱,拍了拍手,几个美貌少年少女鱼贯而入,各人捧着一道菜,素手纤纤,搁在桌子上。 搁下了他们也不走,站成一排在霍洄霄边侧。 卢巍贼眉鼠眼挤弄一块,语气暧昧: “郢都山水养人,世子爷回京一趟,美食和美人都该尝一尝,我们三人特意备下这桌子薄酒,还望世子爷赏个脸。” 霍洄霄立马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了,他打量着卢巍,意味不明地一声轻笑,半晌没动筷子,对那一排少男少女更是不投一个眼神。 北境马队进京,圣上未即刻召见霍洄霄,只是下令鸿胪寺代为接待。 皇帝不急着见他,有的是人削尖了脑袋往他面前钻。 这小半月光景,拜帖似雪花往北境王府递,王府的门槛都被靴底踏得锃光瓦亮。 按理说,霍洄霄这么个手握重兵的异姓王世子,进了沈皇室的地盘合该夹着尾巴做人。 可霍洄霄不。 他偏往人堆里扎,接风宴一场赶着一场,八大胡同里连几日泡得烂醉如泥,怕是郢都纨绔加起来,都顶不上一个霍洄霄会玩。 卢巍说到底还是怕霍洄霄的,没等见下文,有些拿不准他的心思,点了下簪垂丝海棠的小唱: “去,给世子爷斟酒。” 一截嫩藕似的胳膊荡到了霍洄霄眼皮子底下,斟满了一盏,双手持着盏沿凑到他唇边,娇滴滴的软甜嗓: “世子爷。” 霍洄霄偏过头躲开了。 屋内气氛一僵。小唱脸上颜色难看,卢巍脸色颜色更难看,还是堆着笑:“是菜肴不合世子爷胃口?我让人换去。” 卢巍出身江南琅州卢氏,父亲卢襄在内阁担任阁员兼户部尚书。卢襄将这个独子看得如眼珠子,平日里没谁敢给他脸色瞧。 这态度已然是伏低做小了。 席间气氛不大好,另两个人也不敢动。 霍洄霄长腿交叠瞅了卢巍一会儿,笑开来:“这哪儿的话,不是说我昨儿夜里喝多了。”他点了下头, “头疼。” 卢巍脸色好了些,笑道:“瞧我这记性,该自罚一杯。”把小唱拉回去接过酒盏一饮而尽,酒盏倒扣,“世子爷多吃菜。” 一个眼神,霍洄霄边侧站的一个男孩子出来,拿了双筷子贴在他边上布菜,其余的带上门出去了。 这茬算是揭过。 三个人的话头打开,霍洄霄不怎么动筷子,好整以暇地等着卢巍开口。 声色场子里滚了这小半月,霍洄霄将郢都官场世家盘根错节的关系摸了个清,也交了堆狐朋狗友。卢巍这人撅起屁股要拉什么屎,霍洄霄省得清。 酒喝过几盏,三个人显露醉态,霍洄霄不喝酒,卢巍叫人上了壶上好的茶亲自与他斟了一杯: “世子爷养了头狼呢?改日带我们开开眼呗。” 另两位一个是兵部尚书的二公子,一个是工部侍郎的独子,臂弯里揽着小唱喂酒,带笑应和。 霍洄霄瞟了卢巍一眼,双臂撑着身后栏杆,大喇喇地后仰: “畜生性子烈,怕伤了几位公子爷。” 露台细窗格子门开着,霍洄霄这个位置能清楚地看见对岸八大胡同的彩楼欢门,栏杆下阏河无波,画舫停靠,贩夫走卒平头百姓间不合时宜地出现了一辆马车,自春明门大街过了金水桥转弯下来。 马车看起来平常,却暗藏机锋——帘幅织金的锦缎,车厢四角缀着累珠串,攒着小巧金铃铛,马匹一动,声音远远越过阏河面琳琅入耳。 那马匹四蹄健硕,皮毛光亮,当是北地杂混的良种…… 霍洄霄抬了下脖颈,垂目远眺,卢巍继续笑在他耳边嗡道: “怎么会?那狼不是世子爷打小养大的,有您在,哪里能伤了我们。” 其余两个已经喝高了,酒热逼得面颊通红,卢巍眼风一扫,两人一个激灵,酒热醒了,其间一个道: “卢兄说得是,一头畜生而已,世子爷怎么还藏着掖着……” 霍洄霄这会儿倒是扫了三人一眼,眼神落在说话人脸上,那人直犯怵……霍洄霄坐直了,笑道: “好啊。改日到我府上,我带三位开开眼。” 他这么一下子爽快,反倒叫三个人有些不适应,桌上的菜换过一轮,卢巍着那个男孩子继续为霍洄霄布菜斟茶。喝得尽兴了,一个小唱开始捏着软嗓儿唱小曲,另两个纨绔酒上面颊,红着脸银箸击玉盏和歌。 霍洄霄歪靠在栏杆上,这会儿功夫,那辆马车到了对岸,转入眉黛胡同……却不见停。 胡同口彩楼里丢出个男孩,八岁左右,衣服满是补丁,事发突然,马夫来不及勒缰,马匹在将要撞上男孩之时四蹄顿抬,昂首嘶鸣,楼里又出来个约莫十五岁的女孩子,抱着那男孩子躲到了一边……似乎是一对姐弟。 闹剧吸引了一堆人聚集,马车上的贵人似乎也受了惊吓,先是两个劲衣护卫跳下马车,按着腰间直刀,接着一个穿靛蓝色贴里白脸无髯的人下了马车走向那对姐弟弯腰询问…… 霍洄霄把玩着手中玉茶盏,微眯眼,卢巍见他心思不在此间,陪笑道:“世子爷瞧什么呢?这么有趣。” 对岸姐姐抱着弟弟警惕地看着来人,白面人问了两句回到马车前,隔着帘子拱手回话…… 玉盏一歪,半盏茶倾进阏河,霍洄霄答非所问:“郢都真是卧虎藏龙呐……” 对岸马车帘挑开一掌宽的缝隙,车上人并不下来,只见抵住帘帐的手指修长洁白,玉色袖幅,外罩雪白狐裘大氅,脸隐在阴影里瞧不真切……一绺乌鸦鸦的发丝顺着狐裘垂落。 车上人看了一眼,吩咐了句什么,白面人走上去从腰间解下一包银子给了姐弟俩,而马车帘再未挑开过…… 霍洄霄微微失落,话锋一转,嗤了声:“冤大头也不少。” 这两句话让卢巍摸不着头脑,酒菜轮换几回,另两个明显喝高了,当着霍洄霄的面搂着小唱吃“皮杯”,气氛到了,卢巍使了个眼神,那个布菜的男孩子换了个荷叶盏,斟了一杯酒,端给霍洄霄: “时楼的‘万山雪’,用冬日峭壁白梅花蕊上的雪水酿成,取‘万山载雪,明月薄之’意,去年拢共就得这么一坛……世子爷,您赏脸尝尝。” 霍洄霄才看他。这个男孩子玉簪挑发,着白衫腰系宫绦挂玉佩……倒像个国子监的学生。 霍洄霄不懂他念的诗,这会儿心情还成,将荷叶盏接了过来喝了:“不错。” 男孩子又斟了一盏,他也喝了。 卢巍当世子爷对这款含蓄的感兴趣,给男孩子使了个眼色……男孩子坐回了霍洄霄身边,斟了盏酒,双唇轻衔着盏沿,凑到霍洄霄跟前,目光如丝。 霍洄霄垂眸盯着男孩子,未动。卢巍低声道: “世子爷久居北境,大概不知道郢都吃酒的风俗,不如试试看与北境有何不同。” 凑近了看,男孩子生得很白,不擦脂粉,垂眼时眼尾上飞,鼻尖缀着一颗小痣,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直往鼻腔里窜。 有一瞬霍洄霄觉得男孩子和那夜之人很像,此刻却兴致全无。俗气的粉香,凑近了看粗糙的面颊……像在哪儿? 霍洄霄蓦地烦躁。 男孩子胆子大了些,双臂勾着霍洄霄脖颈想凑近……面前人这时却单手按了下太阳穴,双箸投在碗碟内“锵”地借势一偏头,将他挡开。 酒盏一倾,半盏酒撒在了霍洄霄衣襟上。男孩子吓坏了,席间一片阒静,几双眼都瞅着霍洄霄。 卢巍不晓得他又发哪门子疯,咬着后牙槽陪笑道:“下人不懂规矩毛手毛脚,世子爷别跟他们动性子……” 霍洄霄挑了下眉,侧头含笑:“我当你找我来是说正事呢,这酒也喝了,菜也吃了,卢大公子不会真是找我来喝酒吃菜听曲儿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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