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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圣上,您可注意脚下,别踩着碎碗片扎了脚,奴婢扶着您去那边先坐着。” 那碗被霍洄霄撞下来摔了个稀碎,瓷片满地都是,几个小黄门正在弯腰收拾着。 沈弱流想起霍洄霄便觉气不打一处来,骂道: “那个混账东西!喂不熟的疯狗!朕遇到他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亏朕先前竟还想着与他平和相处,现下看来简直是可笑至极!” 福元也觉得世子爷屡次犯上,实在是太过放肆,不过这回倒也算做了件好事……他扫了眼地上的碎瓷片,笑道: “圣上息怒,别气坏了龙体,方才您没进多少东西,奴婢去司膳房拿碗甜羹来您吃了垫垫?” 沈弱流这些日子恶心的毛病好了些,肚子里揣着个小混账,饿得倒是比以往快了,这会儿胃里正叫嚣着,气也随之消下去,点了点头, “说起来朕也有些饿了,你去罢。” 福元退下去,小黄门收拾了瓷片也下去了,殿内只余沈弱流一人,他挪到窗边,斜靠在榻上假寐,这时,沈七进来拱礼, “圣上。” 沈弱流睁开眼,颔首道:“查到了?” 沈七以目视地回禀,“是,世子爷出宫后并未回府,而是去了北郊校场,那处有多人把守,属下不敢贸然入内,只敢在外围探查……世子爷进去大概半个时辰便出来了,之后又去了苏府。” 顿了顿,他继续道:“属下觉得那处校场的守卫倒像是世子爷进郢都所带的三百狼营军士,属下猜,严瑞既不在北境王府,大概便是在此处关着。” 沈弱流挑眉,“北郊校场?朕怎么从未听说过?” 沈七拱礼道:“那处校场是先帝时期划归边防营练兵演武的,那时候边防营统帅便是如今的北境王霍戎昶,后来挐羯人破仙抚关直逼寒州城,先帝陛下便在白霜岭拜将台上封霍戎昶为北境王,带边防营驻守寒州城……几十年过去,边防营成了如今的北境三大营,霍家久不在京城,那校场又实在是偏僻,久而久之便荒废了。” “这么一说,朕倒是记起来这回事了。”沈弱流双眸深不见底,冷笑道, “这混账玩意此番进京不仅私带狼营三百军士,如今竟还在校场内私自养兵?!简直是反了天了!” 沈弱流方才起,脑中便一直盘桓着一个词—— 引狼入室。 霍洄霄便是这条难驯的恶狼。 即便是对付绪王也不如对付此人棘手,霍洄霄此人又疯又狠,就跟粪坑里的石头似的又臭又硬,油盐不进,处置不当莫说是撬开这块臭石头,只怕自个儿身上都要沾上臭味。 沈弱流对这么个地痞流氓实在是没有办法。 可如今,狼已登堂入室,不日便能直逼天子卧榻,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一个绪王已足以棘手,岂能再叫霍洄霄成了势,没有办法也得想出办法! 沈弱流当即吩咐,“你带人盯着北郊校场,那三百人不好对付,切莫轻举妄动,若有机会,先将严瑞劫出来。” “是!”沈七拱礼退下。 殿内静悄悄的,月华照出婆娑树影,沈弱流心烦意乱,适时腹部传来“咕”的一声。 沈弱流轻轻拍了下小腹,“小混账,你倒是胃口大得很!也不知是谁的种!天天只知道吃吃吃!” 福元提着食盒走到殿门口便听得这句,不禁一笑,过了片刻才走进去,将食盒打开,里头碗碟一样样搁在桌上, “奴婢想着圣上半天没进什么东西,只一样甜羹怕是不够,就自作主张另拿了些糕点来,都是圣上素日爱吃的……圣上如今还怀着小主子,万不能饿着了。” 沈弱流这几日一直强迫着自己忘掉肚子里揣这个小混账这件事,可到底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加上身边福元的担忧,怎么可能当作不存在。 留这小混账三月已是极限,万不能再留他到四月。 更不可能叫他足了十月降生于世。 那药被霍洄霄那个混账弄洒了,只好再煎一份,于是,沈弱流边吃一碗甜羹,边道: “福元,谢老先生开的药,去再煎一碗送来,朕用完这甜羹便服。” 笑意僵在了福元嘴角,他撇下嘴唇,欲言又止,却还是道:“……是,奴婢这就去。” 福元转身朝外,走出一半,却又折了回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道: “圣上,奴婢知道您的难处,圣上贵为九五之尊,金枝玉叶,让您生下小殿下,实在、实在是一种折辱!可奴婢万死,即便是圣上要砍了奴婢这颗脑袋,奴婢也要劝劝圣上,为何不将留下小主子呢?” 福元眼眶通红,面朝地面,声音也染上哭腔, “圣上这些年都是一个人过来的,绪王狼子野心,百官见风使舵,日日与这些人周旋,如履薄冰,有些时候连觉都睡不好,奴婢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奴婢终究只是奴婢,不能与圣上同心同德,亦不能体察圣上所思所想……奴婢觉得,若有一位与您血脉相连的小主子陪着,圣上也该不会是像现下这样孤零零的一个人……” 说完,他又磕了一个头,“奴婢多嘴了,圣上即便是要砍了奴婢这颗不值钱的脑袋,奴婢也绝无怨言。” 婆娑树影隔窗透入,时时摇晃。殿中静了半晌后,沈弱流将碗放在桌上,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福元,你可知朕为何不愿留他?” 福元愣了愣,抬头答道:“奴婢只知圣上有圣上的难处……” 沈弱流笑了笑,目光透过窗棂盯着院中光秃秃的树枝,声音幽幽的,“朕是怕他的另一位生父……” 怕那人的身份会使他厌恶这个孩子。 沈弱流没告诉任何人,他其实在得知这个孩子存在的那一霎,脑中灵光一闪唤起一丝记忆,想起了一些画面。 不堪入目充满肮脏污秽的画面。 大概率也是这个孩子的由来。 他虽不知那人是谁,也不知那是何地,却根据孩子月份有个大概猜测。 他觉得,这件事情大概是发生在秋猎那个月前后,虽不笃定,却也猜测这个孩子可能是严况与他下药那夜有的。 可那夜百官随侍,在他失去任何知觉的情况下,任何一个男人只要起了歹心,都有可能是这个孩子的父亲。 严况给他下这种药,下完药又想对他做什么呢? 做了还是没做……其间太过肮脏,沈弱流不寒而栗,不敢再细想下去。 好的一点是,这个孩子的父亲,并没有在事后来找过他,说明他应该不是想以此要挟。 可孩子马上就要足四月了,沈弱流不敢赌。 将这个孩子生下来之后若发现他的生父是沈弱流最不愿的那一位,届时他该如何面对这个孩子? 生了就要负责。 太多的不确定性使他不能,也不敢留下这个孽种。 福元不懂他心中诸多忧虑,只是单纯地希望能有个人陪着圣上,好叫他这条危机四伏,尔虞我诈的阴霾之路,能稍微见得些日光,温暖一些,心累之时能有一隅供他不受任何烦扰地睡上一觉。 人没有爱该有多孤寂呀? 可他与圣上,胜春与圣上,日后的佳丽三千与圣上,皆不可论爱,九五之尊面前,尊卑有别,只有真正与他势均力敌,可共同眺望同一处风景之人才可论爱,比如从圣上肚子里生出来流淌着一样的血的小主子。 福元笑了笑,“奴婢粗笨,想事情也简单,不懂那许多,只觉得无论小主子的生父是谁,他都有圣上的一半血脉……有圣上的血脉必定是一个极聪明可爱,极漂亮良善的小娃娃。” 沈弱流一怔。 一直以来,他都将这个孩子视为外物,视为一个附在他身上的什么东西。 没有生命,让他烦恼的存在。 福元却一语点醒梦中人。 沈弱流恍然发觉,这个在他腹中一点点长大的孩子竟然切切实实流淌着他的血,是由他一半骨肉一点点喂养,捏塑出来的一个生命。 就像是将你抽筋扒骨,再用血相和,塑造出来的一个泥人。 只不过这个泥人是有生命的。 自己一半生命的延续,怎么可能没有一丝感情。 沈弱流手落在腹部,掌心感受着隔着肚皮传来的温热,心口有些酸涩,“罢了,这药不不必煎了。” ……暂且留他一时。 小东西还不足四月,在此之前,他只需将秋猎那日他最不愿是孩子生父的人排除掉便是。 第一个,是严况。 福元大喜过望,不禁从地上跳起来道:“圣上要留下小主子?!” 沈弱流不多说,只是笑了笑。 福元喜极而泣,抬袖揩眼泪,又给沈弱流盛了一碗甜羹,絮絮叨叨道: “圣上怀小主子辛苦,要多吃些,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都与奴婢说便是,天越冷了,圣上的衣服得叫司衣房来裁新的,月份再大些的衣物也得提前备着,这小主子的衣物用具也得赶紧准备起来……” 沈弱流好笑地摇了摇头,端起甜羹一勺勺吃着。 这时,胜春从外进来,拱手道:“圣上,苏学简那头来了消息,说北境王世子爷叫他传信给您,说圣上若想要严瑞跟于梨,明日便去北郊校场走一趟,还有……” 胜春看了眼圣上,顿了顿才继续,“世子爷说,圣上若有那个诚意,便不要再叫北镇抚司那几条狗在校场周围打转。” 沈弱流愣了半晌,才将碗搁在案上,双眉微轩,“福元,今早的太阳从哪儿出来的?西边还是东边?” 凭他威逼利诱,仍旧死咬不放的疯狗此时却突然松了嘴。 这倒是奇了。
第38章 马车停在麻石道前, 福元先下去,放了脚凳,伸手去扶车内之人, “圣上, 地上碎石子多,您可仔细点儿。” 校场两面环山, 朔风吹过犹如穿堂,风势更烈,沈弱流刚踏出车门便被吹得衣袍翻飞, 不禁拢紧了身上白狐大氅, 此番深入虎穴,又摸不准那条疯狗个意思,到底还是没方向单枪匹马孤身入内, 不远的暗处, 沈七沈九带着锦衣卫远远地缀着。 沈弱流冷面下车, 与福元走入校场内, 几个精壮的汉子似乎刚晨练完,裸着上半身在马槽内擦洗, 见有生面孔入内,不时警惕地打量。 中间帅营冲出一个琥珀色双眸的少年, 毛毛糙糙地上前迎接, 未待他开口,沈弱流蹙眉掩鼻, 冷声道: “霍洄霄呢?叫朕来如此脏乱之所, 他为何不来迎接朕?” 牙斯平日里嘴上没个遮拦, 但到了面前对这个身份尊贵又与自家公子关系匪浅的小皇帝多少还是有些犯怵,眼神闪烁, 摸着鼻子道: “公子在帐子内,您一人进去便是,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他横身挡在福元面前。 “闲杂人等”福元先不乐意,正要开口,沈弱流抬手示意他打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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