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挣扎了会儿不动了,脸埋进风毛领子里,烫得犹如烧开的滚水: 罢了,暂且借着混账肩膀一用。 马车外渐有人语声,霍洄霄挑开帘帐一角,却发现原是道边不远处田地里有农人正在收割,不时交谈,垂髫小娃互相追逐,在远处山脚下村子里有炊烟袅袅,飘散于飒飒秋风中。 霍洄霄放下帘帐,余光扫到沈弱流隐藏在层层衣料中的腹部,浅眸眯出冷意。 恶心,呕吐,腹痛……太医署竟连这种小病症都治不好! 留有何用! 回了郢都该找个郎中问问此人究竟是何病症。 ……怀中人合眼假寐,呼吸平稳,眼睫如小扇子似的盖住双眸,不时轻颤,霍洄霄抬手想摸一摸他的脸颊,却终究在一寸之处垂落,心底滋味难言。 如此怕痛,怕脏,如此娇矜的一个人,却又是如何生得这般坚韧顽强。 烈马嘶鸣,帘外秋风飒飒有声,偶有一声飞禽啼鸣自头顶掠过。 霍洄霄笑了声,意味不明……先是鸿门宴,再是美人计,接着威逼利诱,现下又是装可怜见的惹他心烦。 不过睡过一回,整个人却就这么任他捏扁搓圆了。 好计谋,好手段呐! 一阵风穿帘而入,怀中人眉宇微蹙,霍洄霄不再多作他想,将大氅向上紧拢,直到那双好看的眉舒展开来,才松了口气。 * 西郊草市,历来便有。 村庄聚集,阏河与勿江交错,有三处香火鼎盛的庙宇,又近西三城,漕运亨通,往来便利,起初却只是几个村庄交易之处,后来却不知怎么发展起来了,竟连一些外地商贩都会选择在此处做些生意。 因不惹是生非,贩得都是些寻常货物,商贾小贩们各个精明,与衙门官府交好,便没人闲得慌去管这地儿。 马车稳稳停下,马夫放下脚凳,在外道:“二位爷,到地儿了。” 这刻,沈弱流睁开眼,本也没怎么睡着,拿了幕篱戴好,裹着大氅先下了马车。霍洄霄佩刀紧随其后。 ……然而眼前此幕却令沈弱流望而生畏。 简陋支起的篷布,鸡鸭绑了脚头上插着草窝在路边,鱼贩挑着木桶行色匆匆,略显整齐些的,便是几处卖小玩意和自家织的粗布的摊子……耄耋老人穿着草鞋拿蒲扇扇风,草鞋边沾着黄黑的污泥,垂髫幼童挂着鼻涕你追我赶,白龙即将过江之时猛地一吸溜,引得大人呵斥连连。 脏。 乱。 沈弱流顿脚站定,掩鼻蹙眉。 霍洄霄抱着刀气定神闲,侧目而望,笑了声,“主子怕了便在车里等着,属下去问清楚就回来。” 现下他们是主仆关系,故改了称呼。 沈弱流生来喜洁净,怕脏乱,九五之尊何曾到访过此等乱市,然而九五之尊亦知,眼前这幕便是大梁百万生民的日常景象,谈不上福庶,却安定。 安居乐业,对百姓来说是一大幸事,对万民君父来说也是一种莫大的荣耀。 没什么脏不脏,怕不怕的。 只是现下孕症尚未消退,闻此间味道有些恶心而已。 “朕……我怕什么?”沈弱流逐渐适应鸡鸭鱼混杂的恶气,压下浑身不适,隔着纱帘昂首怒瞪霍洄霄, “先农坛距此地不远,每年春日正月举亲耕礼祭拜后土农神,以祈五谷丰登,我也是下过田地的,霍洄霄,你不许小瞧我!” 此刻他不老气横秋地称“朕”,而是称“我”,少年嗓音清凌凌的,带着一点骄矜气,少了那股高高在上的威压,多了几分合年龄的少年顽皮。 让人觉得此人不过是邻家自小娇养的小少爷,无端亲近。 心口跟幼兽拿爪子挠似痒酥酥的,霍洄霄挑眉含笑,低声道:“是是是,圣上多厉害,这么双细嫩的手还会种田呢,臣可不会,哪儿敢小瞧你……” 沈弱流耳根发热,眼神闪烁,“也算不得会,后续都有鸿胪寺专人照管着,我只需……”突然,他意识到霍洄霄话里的促狭,顿时奓毛, “霍洄霄!你又戏弄朕?!”
第49章 霍洄霄笑嘻嘻地凝视着他, 浅眸光华流转,忽而觉得这人真跟个什么毛茸茸的小东西似的……即便是发火也像只小奶猫,毫无威胁, 奓着毛爪子挠来挠去, 跟搔痒似的,反倒更勾人逗弄。 “圣上生气了?要砍了臣吗?”霍洄霄俯身贴耳, 悄声道:“刀在臣怀中,你来拿,臣绝不会躲。” 隔着幕篱, 那近在咫尺的呼吸仍旧是炙热的, 沈弱流慌乱地退后一步,耳根烧红,看他怀中的那把直刀漆黑的刀柄, 倒真像将这混账砍了了事, 却终究压下来, “砍了你事小, 吓着这些小娃娃事大!”他别开眼,冷哼道。 两个垂髫小童你追我赶, 擦身而过,手都拿着裹了层薄薄米纸的糖人, 金乌上正空, 光辉中,糖人晶亮晶亮的, 惹人垂涎。 沈弱流视线不禁被吸引, 好奇地盯着那色泽晶亮的糖人看, 突然觉得有些饿了,恶心感压下去, 饥饿在腹部叫嚣得厉害。 自打怀了这小混账以来,成日里除了犯恶心,就是感觉饿。 就跟怀了个小饕餮似的。 霍洄霄顺着他目光扫了一眼,轻笑出声,“圣上喜欢吃甜的?” “朕喜欢吃什么关你何事?”沈弱流没个好气,朝闹哄哄的市集看了一眼,深吸两口气,迈步朝前。 霍洄霄挑了下眉,噙着丝笑,抱刀慢条斯理地跟着。 待入闹市才发觉,南地的香料,北地的毛皮牲畜,八城的木材,东边的珠宝,竟都在此间可寻觅一二,再加上周围几个村庄的山货,粮食,贵贱不论,齐聚一隅。 荒诞却又那么合理。 然而来往客人亦能咂摸出点儿门道,这地儿选在阏河,勿江交汇之处,东有郢都,北有三城,地利人和占尽,难怪也能成了气候。 卖香料的摊子不见多,也不见少,共有三处。 二人扮作郢都的香料商人将那三处摊子都问遍了,却不见有轻烟楼小倌所用那味。 日头少见的烈,有种要赶在入冬前将积攒的所有光都在今日晒尽的架势,鱼贩桶中的鱼有些已见翻了白肚。 ……有些热,沈弱流将身上大氅解了下来,腹中饥饿叫嚣,自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却没有福元在身边伺候,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霍洄霄走了几步没见人跟着来,回身看去,却见这人站在一处阴凉地不动了。 “怎么了?”他走上去,将沈弱流幕篱纱帘掀开,只见此人双颊酡红,鼻头沁出几滴汗水,蹙着眉一声不吭, “热,还是口渴?” 霍洄霄打小也没伺候过谁,瞧他里三层外三层,再加大氅裹得严严实实,倒也猜到几分,小心翼翼询问,一边将他怀里抱的厚重大氅接了过去。 不是福元,沈弱流拉不下脸,感觉腹部重得下坠,却只吸了口气,“无事,走吧。” 霍洄霄没动,兀自站了会儿,突然啧了声,大步上前,单手勾肩将沈弱流拖了回来。 “你干……”惊呼声引得人人侧目而望,眼神探究,沈弱流忙压低声音,“你做什么?” 霍洄霄旁若无人,抬起袖子在他脸上搓来搓去。沈弱流挣扎着推搡,手下却硬邦邦的跟铁墙似的推不动,“霍洄霄!你又发什么疯?” “别动,我给你擦汗呢。”霍洄霄不由分说。 沈弱流又嗅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像是什么动物的味道……并不难闻,暖暖的,不动了,直到霍洄霄放下手,他才从怀中拿出方手帕,气急败坏地擦脸, “你有病吧……脏死了!” 不知是霍洄霄搓红的,还是他自个儿……雪色艳绝的脸,鼻子也是红的,脸颊也是红的,就跟戏台上的丑角儿似的。 霍洄霄看他那副样子,憋笑憋得实在辛苦,心口也痒酥酥的,最终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惹得沈弱流咬牙切齿,怒瞪他:“有病!我早说过叫你早点找个郎中治治脑子,你偏不听劝!” 霍洄霄置若罔闻,“我自小没伺候过人,不比那个叫什么福元的细致……”这刻,他俯身,掌心轻轻搁在沈弱流颊侧,像是在轻触什么珍宝, “所以圣上哪儿不合心意要告诉我,知道吗?” 那双浅眸含笑,澄澈犹如秋日湛蓝天穹下的湖泊,沈弱流一时间晃了神,竟没躲开……霍洄霄手指搓着蹭着,越来越不对味儿,突然就伸进了衣领里。 沈弱流猛然醒神,“啪”地一巴掌打了过去,咬着后槽牙道:“我看见你就觉着不合心意,不如你滚远点!” “嘶……”霍洄霄吃痛,倒抽气,人已大步走了,他赶紧跟上去,不由分说地捏住沈弱流腕子。 沈弱流定住脚,眉头紧拧,“又做什么?” “臣口渴,”霍洄霄就势握住他手带向另一个方向,笑得混不吝,用仅两人能听见的声量道:“晨时未用早点,腹中饥饿,圣上恩准臣歇歇脚吧……” “歇便歇,你抓着我做什么?”沈弱流被他捉住手,一时恼怒。 霍洄霄笑嘻嘻并不答话。 一个期期艾艾,一个旁若无人,偏都生得赏心悦目,引得旁侧人不住得侧目。 人多处多有不便,沈弱流挣扎了两下,只能任由这混账毛手毛脚地带着走向一处摊面……耳根却已红透了。 * 摊子是卖羊汤的。 贴秋膘的时节,天冷羊鲜肥,一口热热的羊汤下肚,五脏六腑都妥帖了。 掌柜的是个讲究人,桌凳收拾得干净,地面也是干干净净的,几个风尘仆仆的贩夫走卒坐着大快朵颐。 寻了最边上的桌案落座,叫了一壶茶水,两碗羊汤,霍洄霄丝毫不讲究地落座,沈弱流盯着那擦了又擦却还是油腻腻的桌面半晌,才垂眸坐了下来。 茶水和羊汤很快上来,附带两个圆圆的厚实烧饼,一碟清爽解腻的酸辣瓜丝。 霍洄霄先用茶水将筷子烫了一遍,放在碗沿上,杯盏洗了又洗,才倒了盏茶推给沈弱流……自己却不在意这个,拿了筷子就开始吃。 羊肉肥瘦适中,切了指腹厚的片飘清亮的汤中,上头堆着一撮翠绿的芫荽,热气袅袅,浑无腥膻气,沈弱流盯着汤碗,微微蹙眉,目光又挪向霍洄霄倒的那盏茶水,有许久,终于双指捏着,挨到了唇边,浅啜了口。 半碗热汤下肚,霍洄霄额上冒了细汗,余光扫到,叹了口气: 娘的。 忒难伺候了这也。 放下筷子,他拿了沈弱流那碗,将汤面上浮的芫荽挑进自己碗里,干干净净地又推过去,“喝不惯再点别的?” 沈弱流望着碗中清亮的汤,一点芫荽都不剩下,怔了怔垂眸道:“我只是闻不得那股味,汤并没有什么。” 这么说着,他却只是略微尝了一口汤,夹了一筷子羊肉,便不再碰了,只吃那碟瓜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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