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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尽忠投诚之言,沈弱流不知听过多少,唯独从这条拴不上的疯狗口中听到,觉着十分突兀……这混账的嘴里,十句话亦没五句是真的,可这句,冥冥中沈弱流却觉得是真的。 就像是他真的会把这条命给自己似的,就像是他此言一时出口,许诺却是一生似的。 适时风动,掀起幕篱,正对上那双浅眸,沈弱流只觉得心几乎要从喉咙中蹦出来,胸腔中蝴蝶几欲展翅, “朕、朕……沈七他们会保护好朕,你还是多操心操心自个儿吧。”他挪开目光,慌乱无措。 生平头一回,有这种感觉。 沈弱流不敢细想,掩饰似的大步朝前。 霍洄霄呆愣在原地,瞧那落荒而逃的背影,挑眉:这又是怎么了? 金枝玉叶的人,心思也细腻得跟上好的薄胎白瓷似的,轻不得,重不得,太难琢磨。 * 神医说过,略走几步只要不是剧烈的动作,对腹中胎儿有益无害,沈弱流走了这一段倒真没觉着有何不适。 霍洄霄抱刀闲庭信步。 不远距离便见着了几户人家,想来是已到了先前女子所说的下山村,二人未敢贸然上前,只是在村子周围游荡打探,若遇见村民,便称作是去郢都做生意的商人,不小心迷了路。 转了大概半个时辰,也寻来人问过了,下山村确实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村子,眼下萧条时节,莫说是花,村中寂寥一片,竟连根绿草都少见。 那香味究竟从何而来? 沈弱流自信五感不会有错,难不成是那姑娘诓骗人? 此时金乌西落,天穹之上,群山之巅只有几缕残阳似血,山脚下炊烟袅袅,吹散在凉飕飕的秋风中。 忙活一天,一无所获,沈弱流摘下幕篱,眉宇之间愁云密布。 霍洄霄算是彻底顶替了福元职务,手里拿着先前沈弱流嫌热脱下的大氅走过来,给他披上,垂眸拢紧,“天快黑了,先回郢都吧,臣再来查。” 若他一人在此地,即便是过夜清晨再回郢都也不打紧,可眼前这么个金枝玉叶,怎可叫他跟着自个儿风餐露宿。 大氅将冷风遮蔽,浑身一暖,沈弱流不冷了,又将幕篱带好,迟疑了片刻才说,“……也好。” 两人顺着小道往马车方向去,山巅残阳褪去,只剩下一点竹青色,天色愈发暗了,冷风骤起,呼啸而过,吹得幕篱翻飞。 很快,他们从一处山坡上下来,远处车夫已饮马归来,坐在车辕上打盹。 沈弱流裹紧大氅,抬眼望向竹青色天穹,心下忧虑万千……狼进大梁,无论是郢都,还是北境都处于岌岌可危的境地。 廯疥之患终成蚀骨之蛆,一日不将这些攀附之上的脓疮彻底剜除,大梁江山,万民性命便一日不得安宁。 眼下却是毫无头绪,怎生是好? 幕篱之下,沈弱流眉间阴云不散,最终叹了口气……或是交于霍洄霄,或是交于折花楼,或是他亲自再查,刻不容缓。 眼下却只有等回郢都再从长计议。 他抬手略压下幕篱帽檐,抬脚朝下,这时,从对岸山坡吹来一股夜风,猛然而过,几乎要将头上幕篱掀飞,沈弱流发丝衣袍朝后翻飞,不禁抬袖遮掩,然而此刻,借由风过,幕篱纱帘掀开之时,风中一股极为浅淡,微不可察的花香味蹿入鼻腔…… 沈弱流登时睁大了眼睛,急急扯下幕篱,对着那阵风长吸气。 不是错觉,是真的有股花香味,风愈烈,花香味越浓。 伊迪哈的香味。 风吹花香,暗香盈袖。 “霍洄霄!”沈弱流陡然惊醒,惊呼出声,“……是风!” 竟然是风! 他们都没想到,事物可以用遮蔽藏匿来隐藏踪迹,然而风无孔不入,气味不可遮蔽。 闻得惊呼,霍洄霄回身大步至他身边,这刻风止。 “什么?”他握住刀柄,警惕道,显然粗枝大叶并未觉察到什么。 沈弱流几乎服了这混账的嗅觉,如此迟钝! “闻闻!”情急之下,他昂首踮脚,将自己的袖幅不由分说地使劲捂在霍洄霄口鼻之上,命令道。 幸福来得如此突然,霍洄霄头脑发懵,一时竟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 沈弱流问道:“可有闻见什么?” 这刻回神,霍洄霄凝视着他,唇角勾笑,“香味……圣上不仅生得漂亮,身上也他妈的这么香!”他反手捉住沈弱流,轻嗅手腕内侧,热息喷薄于柔嫩之处,点点濡湿。 ……幽幽暖香若有似无,从皮肉之中散发出来的。 时间可以消弭记忆,气味却能储藏记忆。 就如初见那夜一样,销魂蚀骨。 沈弱流一阵愕然……对这满脑子废料的混账彻底失语了。 “霍洄霄,朕有时候真觉得你就是个混账禽兽!”他面红耳热,猛地将手抽回来,骂道。 霍洄霄唇角勾笑,意犹未尽,“圣上这是哪儿的话,臣不过夸了句圣上香而已,也没真做什么……圣上怎么骂起臣来了?” 沈弱流哽住了。 没做什么?跟个变态似的闻来闻去,还想做什么? “朕是叫你闻朕身上沾了伊迪哈的香味,不是叫你闻……”他说不下去了。 霍洄霄虽乐得见他这副奓毛的模样,却知见好就收,别将人真逗得龙颜大怒了,笑了声正色道:“圣上是说,从这阵风中闻见了伊迪哈花香味?” “你这狗鼻子,却不如狗灵敏,长着也是摆设!”沈弱流瞟了他一眼,没个好气, 霍洄霄笑意不改,走到马车前将马解下来,翻身而上,朝沈弱流伸手,“上来。” 沈弱流没动,垂眸盯着腹部,“……朕骑不得马。” “骑马快些,”霍洄霄知此人娇贵,半催半求,“我不会叫你摔着。” 沈弱流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掌心,有些犹豫,“太医说朕的身子受不住颠簸。” 知道这人身子不适,霍洄霄自不会叫他难受,伸出一臂将沈弱流勾起上马,坐在自己身前,双腿屈力,死死锢住,他下盘稳,这么着即使马匹驰策也颠不得怀中人。 “不会叫你颠着,信臣一次。”他抬手扬鞭。 沈弱流只来得及一声低呼,马便已撒开蹄子朝对岸山坡上飞驰而去,他死死闭眼,大骂道:“疯子!” 风从耳侧呼啸而过,将他的骂声吹散,沈弱流自小到大,从未如此疯过,一颗心从山巅陡然坠落谷底,又从谷底陡然升起至山巅。 心跳得厉害,几乎从喉咙中蹦出来。 “什么?我听不清?”霍洄霄声含笑意,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听不清,扯起大氅将沈弱流裹住,免得被风吹着。 从见这人的第一夜起,他就想带他回红蓼原策马扬鞭了。 在湛蓝的天穹下,野草疯长的四月中,带他去红蓼原深处摘最美的花,带他挽弓射猎,最后举杯对饮,醉倒在野花遍地的原野之上。 届时天穹繁星如火,他们在夜风中相拥而眠。 不会骑马没关系,他会便好。不会射猎也没关系,他手把手教他,不会嫌他笨。 到后来,到现下。他是将自己囚在郢都的皇帝也没关系。 不是红蓼原也没关系……是他就好。 沈弱流被他抱在怀中,只有一截修长小腿叫人能瞧见马上还有一人,却没感觉到半点颠簸。 “……疯子。”他敢睁眼了,胸腔却如有万蝶齐齐振翅,一颗心几乎要从喉头蹦出来。 * 马翻过斜坡,踩着半人高的荒草穿过树林,到了一处山谷中,视线陡然开阔,周围杂草落叶被不知被何人清理干净,突兀出现一条能两马齐头并进的道路。 “此地有人的踪迹,不宜骑马前行。”霍洄霄勒缰,将沈弱流轻放在地上,自个儿才翻身下去,牵着马进了树林,不一会儿又回来了。 沈弱流脑子乱糟糟的,还是懵的。 霍洄霄笑了声,“吓着圣上了?”抬手想将他一缕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理顺。 却被沈弱流侧头挡开,“不许再随意碰朕!” 袖中手指暗暗收紧,沈弱流心乱得厉害,竟是被这混账传染了,每当他触碰自己,便是一阵莫名的酥麻战栗,即便肢体相触,都叫他觉得十分难受。 果然是反感至极吧,都出现了躯体反应。 霍洄霄顿了顿,垂下手,正欲开口说什么,此刻却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人语声传来……浅眸闪过一丝警惕,他很快拉着沈弱流藏匿在山壁呲出的嶙峋怪石之后。 却见是两个男子悄声嘀咕着什么,一边朝山谷深处走去。 这二人穿着寻常,面目寻常,若说有什么特别之处,那便是两人都背着藤筐,里头却是空空的。 沈弱流与霍洄霄对视了一眼……霍洄霄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一手握刀,一手握住沈弱流,悄无声息,紧紧缀在二人身后。 道路七折八拐,不时有狭缝,不时有怪石挡住去路,像是要通往极深的阴司地狱,走了许久,沈弱流却觉着越走越热,像是从秋季跨越到了草长莺飞的四月天。 难不成真的进了桃源乡? 走了约莫一盏茶有余,二人突然消失不见,眼前豁然开朗……嘈杂声从远处传来。 “快些!” “过了时辰就要凋谢了……” “快些摘……” 像是在采摘什么东西。草丛之后,霍洄霄抬眼朝上,望向一处山崖,龇牙咧嘴地悬在上方,能将谷中情形尽收眼底。 于是,他打横抱起沈弱流,含笑悄声道:“圣上别出声,仔细被发现了。” 一声惊呼哽在沈弱流喉间。霍洄霄抱着他,踩着嶙峋怪石,几步旋身,稳稳落在山崖之上。 “伏低。”沈弱流将站稳,便被他按下去。 沈弱流将压下心头惊慌恐惧,便听头顶霍洄霄声音幽幽的,似乎在冷笑,“……奶奶个腿的,真他妈开了眼了!” 顾不得他的粗鄙之言,沈弱流急急直起半身朝下望,然而眼前风景,却是令他面色煞白,浑身发冷—— 山谷开阔平坦,四面围堵,呈葫芦状,而葫芦的腹部,开垦出大片大片的田地,一汪清泉呈“之”字形流经农田。 想是从山上引的温泉水,正冒着热气。 而农田中,种的净是一种花……花叶似水仙,中间抽出花梗,开得正好,绯色的,拳头大,半吐黄色花蕊,在暮色中随风招摇。 那股熟悉的香气直窜鼻腔,十分浓烈。 花田之上,连片的房屋足有十间,背着藤筐的农人进进出出,有的在田间采集花朵,有的将花送进房屋内,唯一相同之处就是每个人都拿一块帕子遮住口鼻。 沈弱流恍然惊觉。 然而此刻花香浓郁,直蹿鼻腔,随之浑身滚烫,只觉血液都发了疯似的朝下腹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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