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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朝上下谁人不知萧渚河与北境霍家旧交已久,此番再将十二州兵权交于他,若霍家存了反心,后果不堪设想……议来议去,仍未有定数。 直到十一月五日,内阁提议,圣上首肯,下了懿旨送抵北境,擢镜州总兵萧渚河为南十二州总督,平定匪患,姚云江戴罪协助,即刻上任,不得耽搁。 至于宁为珏,只是撤职查办,按下不表。 对此定论,绪王爷未见动静,各部堂官便也不再说什么……就此盖棺定论。 * 入了十一月,郢都的天总是阴沉沉的,黑得更早,不过将过了戌时,福宁殿内便已掌了灯。 地龙烧得暖热,熏人昏昏欲睡。 沈弱流一袭绯服,斜倚在临窗的榻上打盹。 腹中胎儿已过了四月,现下算是彻底在他腹中扎了根,终于不再呕吐,沈弱流身子逐渐安稳,却还是容易饿,嗜睡。 问过神医,却说是正常症状,便也随它去了。 福元从外间进来,身后跟着一干提着食盒的宫女内侍,看着一样样搁在案上,才转到屏风后去,轻声道:“圣上,奴婢叫人布置好晚膳了,咱们用了再歇息。” 沈弱流缓缓睁眼,点了下头。 睡得脑子昏昏沉沉的,福元拧了帕子给他擦脸擦手之后才略觉清醒,于案前落座。 福元盛了碗汤给他,“正是进补的时候,奴婢叫司膳房炖了羊汤,冬天喝这个对身子好,圣上尝尝。” 只是碗清汤,汤色清亮,热气氤氲,上头飘着脆嫩的芫荽,不时散发香味……沈弱流将要下勺,却微微一怔。 福元注意到,忙又将碗接过来,“哎哟,司膳房这帮糊涂东西,竟忘了圣上自从有了身子便不食芫荽了,奴婢一时疏忽,圣上恕罪。” “无碍,挑出来……”沈弱流笑了笑。 正说着,福元又重新盛了碗递来,“圣上喝这个。” 沈弱流摇了摇头,接过碗一勺勺喝着,汤入胃和暖,自是比那日的要合胃口许多。 却是不见当日一点点挑芫荽的人了。 沈弱流微叹了口气,这些日子霍洄霄未见来信,他为换十二州总督与绪王僵持不下,一时也顾不得过问。 竟不知伊迪哈之事现下是个什么情形。 也不知那混账安全与否。 心下烦躁,也不大能吃得下东西,沈弱流只用了一碗汤,略沾了几筷子菜,便漱了口,复又坐在窗边发愣。 天已经快黑透了,风呜咽而过,吹得檐下护花铃猛烈地摇晃,发出急响。 ……总觉着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 福元见圣上一顿饭进得没多少,魂不守舍的,不禁有些担忧,小心翼翼道:“圣上是有心事?” 闻言,沈弱流恍然回神,却是一怔。 他竟然在担心那个混账?! “无事,朕好得很,朕怎么会有心事……”他猛地起身,甩甩脑袋,将一切关于那混账的想法压下去,却又意识到此举失态,掩饰般地说, “朕……朕乏了,早些安置吧!” 福元愕然,随后微叹了口气。 自从几日前出宫一趟回来起,圣上便这样了,饭进得不香,成日魂不守舍,问却又说没事。 福元私下底也问过太医,太医只说是孕期思虑难免会多些,过些日子就好。 可过了这些日子不仅不见好,反倒愈发严重了。 却不知那位北境世子爷究竟做了什么,惹得圣上成日受此苦楚……肚子里还有位小主子,这么下去可怎生是好。 这些话却只敢在肚子里嘀咕,福元恨恨磨牙,红着眼道: “是,奴婢伺候您歇息。” 主仆二人转到屏风后,福元拿了寝衣替他更换,正将宫绦解下一半,殿外脚步声急促,一道声音传来, “圣上恕罪,臣有要事禀告!”原是胜春。 沈弱流听出他语气的急切,便抬了下手,出了外殿,“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 胜春躬身一礼,以目视地,“非臣有要事,而是……北境王世子。” “霍洄霄?”沈弱流骤然起身,只觉一颗心狂跳,提起在喉头,“霍洄霄怎么了?!” 胜春这时朝殿外道:“进来。” 话音刚落,殿外蹿进来一个人影,原是霍洄霄身边那个叫牙斯的副将,面色惨白,额上细密汗珠往下滚落。 看见沈弱流,他步伐踉跄,疾步上前,行了个异族礼,嗓音嘶哑道:“求皇帝圣上,救救我家公子!” 沈弱流遽然色变,几乎站不住身子,“霍洄霄怎么了?!” 牙斯嗓音染上哭腔,“公子为伊迪哈之事不幸中毒,属下实在没有办法,求你救救公子!”
第52章 (捉虫) “吁——” 正从殿前司衙门点卯回来, 霍洄霄在巷子边上勒马翻身而下。 铺面不大的医馆,入了冬天气骤变,少不了有人风寒着凉, 门口进进出出不少病人, 或在咳嗽,或抱着臂膀浑身哆嗦。 霍洄霄却不是来给自个儿抓药的, 而是忧心沈弱流那个破身子,听闻这家医馆的郎中医术是整个郢都最好的,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问问究竟是怎么个事儿。 他跨步进门, 堂内伙计抓药的抓药, 煎药的煎药,不时有病人哀嚎声阵阵。 霍洄霄走到柜台前,敲了敲台面, “劳驾, 今日贵馆坐堂的是哪位?” 身着儒衫鹤发童颜的耄耋老者闻言头也没抬, “鄙馆老朽今日坐堂, 若需抓药看诊暂且稍等,现下抽不开身。” “不必, ”霍洄霄道,“不是我看诊, 是我一位……友人, 也看了许多郎中,身子却一直不见好, 听人说贵馆郎中医术超群, 我替他来问问。” 看病讲求一个望闻问切, 病人都没来,看个什么劲儿?老者觉着此人怕是来找茬的, 免不了有些不悦,蹙眉抬眼,却在看清来人是犯了怵。 来者身形高大,鬈发浅眸,郢都异族人并不多,至于浅眸就更少有了,便猜出此人身份,旋即收起那点不悦之意,笑道:“您这位友人具体是何症状,贵客说与老夫听听便是。” 霍洄霄忖了忖,浅眸微眯,“……他时常腹部不适,略受颠簸或是见了荤腥会呕吐,有时也会说腹痛疲倦,这人娇气,成日身子也不好,不知先生有何高见?” 老者忖了忖,沉吟道:“贵客所描述的这些症状也算寻常,但凡人吃坏了东西,亦或是犯了暑热都逃不过腹部作难……不过,倒也先是有了身子的孕症。”他看着霍洄霄,行了个儒生礼, “老朽斗胆一问,贵客这位友人是否为家中女眷亦或是女儿身?” “孕症?”霍洄霄惊愕出声……今日若是沈弱流亲站在这儿,只怕听见这两个字都要奓毛怒斥庸医,当即下令拉出去砍头了。 他们是睡过。 同样他也两次亲身体验过了,虽然那张脸跟身子漂亮得不像话,但扒开衣服自个儿有的东西他可是一样没少。 实打实的男子。 即便是再做个百来回,也断不可能弄出个孩子来。 旋即他意识到是老者误会了,啼笑皆非,“不……不会,此人与我一样是男子,绝无可能是孕症!” 老者笑了笑,“如此倒是老夫想岔了,看病医人讲求一个望闻问切,不若改日贵客带着友人一同前来,老朽拿了脉才好断定。” “……也好。”霍洄霄浅眸微眯,朝向窗外黑沉沉的天穹,“改日有空我带他亲自来瞧瞧。” 老者略拱手,便转身继续忙去了,霍洄霄再留无意,便出了医馆翻身上马往北境王府去。 寒风猛地卷过,呜咽如厉鬼嚎哭,路边上人纷纷止步,裹着衣服骂娘,北境入了冬,十有八九都是这么冷,霍洄霄早已习惯了,跨在马上岿然不动,想着郎中那番话,心下疑窦丛生: 现下也并非八月酷暑,沈弱流再娇贵,这种时节也不至于犯了暑热去。 若说是吃坏了东西,太医院那些太医即便是再废物也不至于医不好这等小病。 这刻,他脑子里浮现出一点画面,沈弱流长了一层软肉的腰腹……那夜他没来得及退出来,弄进去了,晨间倒是烧了热水抱着昏迷不醒的人擦了一回,却也没做深度清理。 难不成真怀了? 寒风飒飒,卷席高空,吹人清醒,霍洄霄一声嗤笑。 娘的。 被竟郎中几句话魇住了。 沈弱流要是个女儿身,一夜有孕也不算玩笑话。 可他是个男子……怎么可能。 绝无可能! 霍洄霄从阴沉沉的天穹尽头收回浅眸,算了算时辰,猛一扬鞭,勒转缰绳,“驾——” 飞电抬蹄嘶鸣,马头骤转,朝向西边翊秋门驰侧,路人见那身玄色曳撒,猛兽补子,纷纷侧开避让,头都不敢抬。 * 戌正。 天色黑沉沉地压下来,风过林梢,如厉鬼哭诉,西郊深谷中,温泉水热气氤氲,尚且算是和暖。 霍洄霄一身玄衣,蒙面半跪在峭壁崖顶,嘴里叼了根狗尾巴草,浅眸微眯朝下看谷中大朵大朵的“伊迪哈”……此番行动,带的全是狼营的将士,殿前司虽有他的人,却到底还是不如自家人用起来趁手。 周围林中,崖壁上,荒草中,全同他一般玄衣蒙面,隐匿于黑暗中,恍若阴司亡魂。 牙斯从崖壁下几步旋上,半蹲于霍洄霄身侧,悄声道:“公子,都安排妥当了,保证连只蚊子也休想飞出去。” “嗯。”霍洄霄将狗尾巴草吐了,浅眸陡冷,“行动!” 牙斯点头,拢指呼哨,哨音清脆,划破寂静夜色,随后,寒刃乍闪,周围狼营军士得令一个接着一个拔出佩刀,从山崖上,丛林中,黄草间,俯冲向山谷中瓦舍房屋…… 快若电光,迅如飞矢。 火光骤然亮起,染红黑夜,一时间,惊呼声,咒骂声,刀箭锵然,响成一片,混乱一片…… 一盏茶后。 瓦舍正堂,霍洄霄扯下面罩,从旁侧拿了个竹椅,“啪”的一搁,大马金刀落座,浅眸含笑一扫堂中战战兢兢的众人,“哪个是管事的,前来回话!” 飞来横祸,一干人吓得不轻,随他话音抖得似筛糠,只有一个身着蓝色短打的中年人,虽与他人一般迫于刀剑跪着,却面色淡定,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混无半点惧怕之意。 霍洄霄打从一开始便盯上这人了,此刻目光也是朝向此人。 “我是!官爷,我是管事的。”闻声,此人起身拍拍膝盖,往前一步,谄媚笑道: “不知官爷是哪个衙门的人,半夜造访,小人也没备个茶水,实在是失敬……失敬。” 霍洄霄扫了他一眼,哼出声冷笑,抬了下手。 “唰啦”一声,旁侧牙斯骤然出刀,雪刃乍闪,横于蓝衣人脖颈之上,呵斥道:“公子问话,谁准你嬉皮笑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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