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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如今力气果然不是盖的,拽着比自己还要高挑的男人,一举便跳到院外。外头人手更多,陷阱也多,乔柯早算到了,借他这一下,松开手飘然而出,一招“掸红尘”,本该是贴地而抓的掌法,此时直接以长剑甩出,凡未躲的,都在脚踝处吃进半寸伤口,满满两圈包围,散的散,倒的倒,乔柯则剑尖一转,拂地而起,顺势将裴慎重新抓在手心。 那是重重包围里最好逃过的,裴慎叫他跑慢一点,节省体力,乔柯则道:“切身之谈?” 裴慎道:“跑那么快,你认路么?” 两个人缩在不知东西南北的小角落里。天气沉下来,人也醉酒般席地而坐——裴慎知道他已经很久没有取人性命,尤其是这些与自己并无血海深仇的人,那样的血气会使人比往常清醒,也比往常恍惚。于是他将乔柯的手按在自己胸膛上,平静地说:“我已经杀过很多人了。” 乔柯道:“也逃跑过很多次?” 裴慎道:“没有跑过这么大阵仗。” 乔柯道:“那你不要放开我。” “话不能这么说,”裴慎不喜欢被拍胸口,把他的手腕扔开:“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这个时候他还十分轻松,直到再次遇上宁礼。宁礼这个人,不说跟他老子比,也不说和金云州比,连徐印都甩他老远,放到生死簿也是十名开外,他却说自己打败了柳中谷,裴慎只皱眉道:“群首会以多欺少不是一次两次了。” 谁知,宁礼起手一招关河雁字,裴慎挡之不及,踉跄几步,应付竟越发吃力。乔柯看了二十个来回,插手道:“你竟然学了这么多挽芳剑法……” 宁礼道:“二对一,以多欺少?” 裴慎道:“赵殷教你的?” 宁礼道:“何止是我?” 不如说除了玉墀派,三城三派从上到下,人人都会那么一两招。晏小凌跟宁礼追了几次,奇道:“我听说,裴慎十七岁就在龙虎台打败了赵宗主,怎么如今倒应付不了挽芳剑法了?” 宁礼悠哉游哉,不无得意道:“赵大哥当年只要探他虚实,逼他使出挽芳剑法,让天下群雄亲眼看到舜华派偷师就够了。他如果真能打败赵大哥,怎么这么多年都是畏畏缩缩地杀人,杀来杀去,就是不敢到赵大哥眼前晃悠?这臭老鼠,当年就该一脚踩死……” 他的手下正在街道上四处搜查,哪怕抓不到人,也吵吵嚷嚷,不肯叫裴慎修休养生息。裴慎正闭着眼睛调理,听到那句“臭老鼠”,无声地看了乔柯一眼:“骂来骂去就那几个词,别听了。” 黑暗中,他知道乔柯正看向自己,伸出一只手,在裴慎圆圆的后脑上抚来抚去,轮廓也放松下来,道:“你怕赵殷么?” “……怕,也不怕,”裴慎道。 “为什么?” 明明已经数次败在挽芳剑法下,裴慎仍恶狠狠道:“怕他死得太容易。” 正在他杀意渐起之时,搜寻声、叫骂声都停了下来,宁礼的笑声则变得十分高亢:“裴慎!你猜我们找到了什么?” 乔柯直觉不妙,抓住裴慎手腕,挡在他身前。 “原来大家念叨了这么久的卵山族男人,就是你?哈哈,诸位一起过来看看,这可比大耳驴的话本还新鲜:蜚声江湖、杀人如麻的裴慎不仅和乔凤仪私相授受,两个人冒天下之大不韪,竟然还生下了一个男婴!” 卵山族的传说人人都听过,乔凤仪有个儿子,也是人尽皆知的,可三城四派的宗主们不说,谁也不敢把两桩事情往一块想,只道:“这,这怎么可能呢?!” “如何不能?几天之前,乔凤仪不还是江湖楷模、世间豪杰吗?”宁礼幽幽念道:“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怪不得乔凤仪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原来是得了个好女人、生了个能称霸武林的孩子……” 裴慎被困在乔柯怀里,眼看不能自持,快要孤身闯到人堆里去了,乔柯道:“阿慎,阿慎!你要相信玉茗,凯风一定没事的!是柳中谷背叛你引你出去,你现在出去,才是真的完了!” 裴慎一手持剑,一手扎在他的小臂上,抖得十分厉害,低声道:“……万一……万一呢……你能承受万一吗?” 宁礼恰恰嘟囔着一句话:“匡家的信鸽也太不中用了,带块玉佩,就飞得这么慢。” 乔柯只愣怔一瞬,裴慎已经踩着他的话尾冲了出去,“噗”地一声,便有什么东西被箭穿透了,裴慎毫无停顿,大吼道:“柳中谷!!” 只差一步,乔柯便只能隔着剑群再看他,身影都不甚清晰。三城四派只有于沛诚和邓宁不在,乔柯奔出门时,三垣刀、无妄剑从天而降,乔柯道:“阿慎没有杀你父亲!” 柳中谷双目惨红,一字不发,几乎不用韦剡木出力,便将乔柯逼退数尺有余,韦剡木道:“你我只求压制,不求速胜,柳兄你……” 他越劝,柳中谷出力越是狠辣,加上身后十几名守卫,乔柯终不能近裴慎半步,远远望去,依稀又见勒马丘围剿之势,血光四溅,裴慎突然吼道:“散!” 为今之计,只有兵分两路求活,再谈其他。最初,两人还沿着同一方向,偶尔在小巷两端瞥见,很快一场秋雨压下来,凤还城守卫也洪水般灌入主道,密密麻麻沿着脚印探寻,甚至派专人在街头巷陌说些吓人的话,一会儿是抓住了莫纵言,一会儿又说乔凯风在牢里喊娘。乔柯看见裴慎在暗巷里包扎,听过消息,一下子靠在墙上不再动弹,许久,一片月影似的东西向前漫出半掌,仔细看了,原来是裴慎的血。 乔柯愣愣看着,提起云鳞剑,目无旁骛地朝外走来。他看见裴慎朝自己摇头,在一重又一重守卫身后紧张地望过来,远处三城四派的代理人仍在说:“你孤身与三城四派为敌,为恶实多,孽种年纪尚小,已经十分顽皮,若非几位前辈阻拦,柳宗主已经痛下杀手,斩草除根。今日现身,盟府慈悲,尚能令你们再见一场……” 将出巷口,乔柯猜他已经能看清自己,低声道:“阿慎,我……” 裴慎也已从阴影中挪出一步,凄凄细雨中,缓慢跪在了泥土里。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来,捂住自己的下半张脸,摇头。 ——藏好。求求你。 压下剑鞘,乔柯终于不情不愿地退回暗巷。许多道水线从裴慎眉目下滑过,他始终看向这里,直到被守卫们来回巡视的身影完全遮蔽,突然,一只手从木板中穿透出来,搭在了乔柯肩上。 乔柯方才查看过,这小巷三面死路,两面是石墙,眼前这扇虽然是木制的,背后却连着层层叠叠的暗器,几乎可以断定是褚时平琢磨弓弩机关的暗房之一,不想竟能被人悄无声息地破开。那是女人的手,除去一些陈年的细小伤痕,看起来保养得极好,扳住木板,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后打开,露出了阴影中女人的半身。她的眼神比手掌看起来苍老二十年不止,但容颜惊世绝伦,隐藏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幽幽沉沉,艳鬼一般,让人联想到韦弦木被关在玉墀山的样子。 乔柯道:“阮姨母?”
第142章 141 逸节 乔柯只在很久以前见过阮逸节,那时她的病几乎治好了,慵坐在主位看睽天派、玉墀派会武,台下人得闲遥望,妙然如仙,但是,无论韦弦木怎么精心照料,皱纹还是绳索一样缠上了他母亲的身体,不多,却令她的动作开始迟钝:“我受人所托,过来帮忙。” 如果高晖竹活到现在,大概也是同样身姿,同样情态,乔柯扶住她的手道:“弦木呢?他怎么会让您一个人出来……” 阮逸节道:“姨母不记得了……孩子,你陪我留在这里,等小裴摆脱追兵,就会来找我们……你怎么了?” 她带领乔柯离开暗巷,七拐八拐,到另一侧寻找裴慎。守卫已经散了,裴慎也不在,他的轻功变得太好,地上只留两个浅坑,然后转身翻过巷子,越走越轻,十步之后,了然无痕。如果他想,乔柯会读懂他留下的所有暗号,但白纸坊是最后据点,他依然不在,乔柯的脚步越来越慢,最终,不肯再向深处去了,低头看着一直暗中引导的阮逸节。 她是来救他的,也是来困住他的。 乔柯道:“是阿慎让你来的吗?” “姨母真的记不清了……” “和我们一起,恐怕会有性命之忧。我送您去剡木那里吧?” 阮逸节打了个哆嗦:“我不去。” 乔柯循循善诱道:“如果有万一,我怎么和弦木交代?没人知道您是裴慎的帮手,也不会觉得您是叛徒,走吧,剡木就在城里,他已经是睽天派掌门、韦家家主了……” “我不去!!” 阮逸节尖叫起来,声调高低不一地喊着“不要,不要!”,从身边的木柜、花瓶开始,有一样算一样,全都推倒砸烂。乔柯冷眼跟在她身后,像个毫无怜悯之心的狱卒:“你太激动了,姨母,怎么能把我看成韦宗主?哦,不对,是韦怀奇。” 她多年重病不是别的,正是疯病,再这样闹下去,凤还城守卫一定会围进来,乔柯继续道:“不过,你们不是一家人吗?” 语气温柔,甚至还扶着阮逸节的肩膀,乍一看更像幅母慈子孝的好场面。这时候他已经确定韦弦木不在场,否则,十里飘香丸已经夹杂着祖宗含量极高的问候轰轰烈烈砸下来,最后再用背云绕住乔柯脖子,勒死算完。 直到阮逸节开始用十指刮刺自己的胸口,阴影中的两片衣摆才晃动起来,依稀还是在珠岛的样子:“阮姨母舍命救你,你怎么恩将仇报?” 乔柯道:“裴慎在哪?!” 对方道:“在场各位是友非敌。你不问,对裴慎最好。” 乔柯在人前动怒太少了,哪怕被莫纵言晾在湖里,也只是自己默默游上岸去,安静地听他理论。因此,直到拔剑前一刻,他似乎仍然风度翩翩,耐心十足:“我看起来还有心情管这些吗?” “哎哎哎,先别打了,他不疼,你就不累吗?千万别打死了!” 护卫乙摸摸裴慎鼻尖,“啧”地一声,将长鞭卷回了手里:“操了,不是说是个杀人魔吗?这么不禁揍。” 甲道:“你自己数数几个时辰了?该晕了!上头光说要废了他,可没说弄死,明天还要拉出去公审呢!” 地牢昏暗,裴慎双臂被缠满锁链,吊在半空,一动不动耷拉着脑袋。追捕他的时候,天气尚未完全放晴,裴慎被十个人按在地上,侧脸粘了许多泥土,眼下已经变干,随着一轮又一轮鞭打剥落下去,仿佛神像破裂后内里诞出的圣子。护卫乙意犹未尽,上前掰着他的下巴晃了晃,借一点呛鼻的烛光看清了长相,道:“真他娘稀罕,还不让打脸,这种人划个十道八道,谁能说什么?不知道老爷们怎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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