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于是彻头彻尾的恐惧本能性地从他心里升腾而起,就此缠绕他一生。 陈述厌抬起头。 有个黑衣女人站在他附近,在看着他笑个不停。 看起来很眼熟。 陈述厌愣了好久,然后反应了过来。那是两个月前,开始在他家楼下超市工作的收银员——是叶夏。 叶夏一蹦一跳地朝着他走了过去,又背着手俯身下去,眯起的双眼里似有浓情蜜意,歪着脑袋笑着问他:“你醒了呀?” “感觉怎么样,亲爱的?” 他回答了吗? 陈述厌不记得。 他只记得她那时疯疯癫癫的,很快又大笑起来,展开双臂跳舞似的转圈,很兴奋地在说着什么。一会儿朝着他说,一会儿朝着在视频中的手机大声嚷嚷,喊着爱啊恨啊生啊死啊。 具体都在说什么? 陈述厌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那时候她的每一句话都让他害怕得不行。 叶夏说了很多,然后打开了电椅的开关,于是高压的电流瞬间袭遍陈述厌全身。 陈述厌这辈子都忘不了那感受。 仿佛血液逆流,浑身撕裂,骨骼崩碎,每一个细胞都在濒死挣扎,痉挛着惨叫。 陈述厌闻到空气里烧焦的皮肉味儿,听到自己撕心裂肺到喉咙冒血的惨叫声和生理性的哭咽声。他乱蹬着挣扎着,却根本没办法逃脱。 他要死了。 他想去死。 他疼得无法呼吸,后来近乎叫不出声,但他一直在心里念徐凉云。他记不清很多事,但记得自己痛得濒死时,记忆里说会让他安心一辈子的徐凉云的身影尤其鲜明。 从他口中说出的“安心”两个字尤其明亮。 于是,他在口吐鲜血,渐渐看不清眼前,痛得痉挛不断的黑暗里,发不出声音地不断地一声声叫他。 ——徐凉云,徐凉云,徐凉云。 能不能来救我,徐凉云。 救救我啊……徐凉云。 ……救救我。 我不想死。 ……徐凉云没有来。 陈述厌的记忆里,徐凉云是没有来的。他或许来了,只是陈述厌不记得。 也不知过了多久,叶夏停下了电流,朝他走了过来。 陈述厌那时候浑身都疼,根本不受自己控制地一阵阵痉挛着,近乎想死,就那么低着脑袋,一阵阵喘着血腥的粗气,喘得阵阵哽咽,疼得呜呜咽咽地沙哑着哭,痛得想缩成一团,瑟缩着身子发抖。 陈述厌艰难抬头。在被血泪模糊了一大片的视线里,他看到叶夏高高抬起了手。 一把刀狠狠剁在了他手上。 鲜血淋漓的惨叫声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 ——那之后的事,全部没有记忆。 再醒来的时候,陈述厌人就在ICU了,还带着呼吸器,有仪器在旁边滴滴响,上面时不时上下跳动的数值是他的心律。 那时的陈述厌努力低了低头,看到手上活活被缠了三圈绷带,一点皮肉没露出来。 他刚醒过来,浑身到处都有火在烧似的疼得要命,脑袋更是头疼欲裂一片空白,恍恍惚惚的,什么都没法思考。 他只本能性地想,徐凉云呢? 好在那时候有个警察在他旁边。陈述厌一醒,他就连忙把医生叫了过来,又俯身看了过来。 他慌慌张张地关心了两句,问了好多。 陈述厌就那么目光恍惚地看着他。 警察问了一大堆,陈述厌一个问题都没记住。过了好半天以后,他才声音沙哑地问:“徐凉云呢?” 警察让他给问愣了,然后嗯嗯啊啊地应了一声,说:“……徐凉云……他那个,还在查你这个事儿呢,真跟疯了似的……你这个事情还在查,他暂时没空。这样这样,等你出了ICU,他应该也就查完了,到时候我给他打电话让他过来。你放心,你恢复得挺不错的,很快就能出去了……徐凉云人都要被逼疯了。” 陈述厌被电得脑子都有点不好使了,听得一懂半懂,就那么目光空空地点了点头,只记住了一个“等他出ICU徐凉云就会来”。 那两天真的很疼,但一想徐凉云马上会来,陈述厌就撑下来了。 等他出了ICU,他就等来了徐凉云的一通电话。 那天也下着很大的雷雨,陈述厌手没办法抬起来,是警察把手机放在他耳边,让他听电话的。 陈述厌尽量放轻松声音,朝对面喂了一声,问他:“你什么时候来呀?” 徐凉云却没有回答他。 陈述厌听到他那边雨很大,噼里啪啦瓢泼似的下着。 徐凉云似乎没撑伞,陈述厌听不到雨砸到伞上的声音,就在电话另一头噼里啪啦地下。 “你没撑伞吗?”陈述厌问他,“找把伞吧,会感冒的。” 徐凉云依旧没吭声,沉默了很久,电话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天还阴沉。 陈述厌莫名不安了起来,沉默许久后,他哑声唤了一声:“凉云?” “……陈述厌。” 那是陈述厌记忆里,徐凉云声音最沙哑,最憔悴的一次。 “我累了。”他说,“就这样吧,我们到头了。” “……散了吧。” 然后电话被挂,世界一分为二,徐凉云彻底消失。 在电话被挂断的嘟嘟响声里,陈述厌措手不及地迎来了他们的终焉。 徐凉云在雷雨里来了,又在雷雨里离开了。
第16章 徐凉云那通分手电话来得猝不及防,电话挂断以后,陈述厌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他慌了,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赶紧让警察再打一个。可是无论再怎么打,都没办法拨通了。 徐凉云再也没接过电话,嘟嘟的等待接通声像通往地狱的无尽路,遥遥看不到尽头。 陈述厌一直没看到尽头。 他那时候脑子一团乱麻,呼吸都不畅了。明明身上还疼着,手也动不了,他却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一把掀开了被子,疼得龇牙咧嘴也要翻身下床去找徐凉云。 尽管他那时候都不知道该去哪儿找,但他就是觉得自己该出去找。 可他哪里动得了呢,那么一翻身他就摔到了地上。陈述厌却不甘心,又挣扎着一把把自己翻过来,趴在地上接着往前爬,爬着也想去找徐凉云,看起来狼狈至极。 ICU里的一群医生护士听到动静冲了上来,不由分说地把他按回到了床上。他们不管陈述厌哭嚎挣扎着喊徐凉云,把他死压在床上扎了针镇静剂,这才算把他镇住了。 陈述厌镇静了。可镇静的心绪挡不住潜意识的苦楚,他就那么平静地看着眼前,一直淌眼泪,手被刚才那一通闹搞得伤口崩裂,一阵阵痉挛地颤。 他说让我再打一个电话,让我再打一个……求求你了,让他接电话吧。 警察于心不忍,一直在给徐凉云打,可是怎么都通不了了。 后来不知是谁给警察打了电话过来,他出去接过以后,回来脸色就变得一片青白。 他说对不起啊小陈,你别给徐凉云打了。 他不要你了。 警察说,他真的不要你了……对不起啊。 陈述厌看着深深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警察,觉得自己应该伤心欲绝一点。 可他打了镇静剂,他伤心不起来,心情像一片平静的死海,甚至都没办法为这猝不及防就结束了的感情不甘。 他觉得这也未免太荒唐,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像疯了。明明徐凉云说不要他了,他却在那里笑得像失心疯,一边淌眼泪一边笑。 “……为什么啊?” 他竭尽全力让自己伤心一点,问:“到底为了点什么……?” 警察低着头,憋了好久,才憋出来一句:“他……累了吧?” 这个理由就他妈搞笑。 那天晚上陈述厌疼了好久,疼得就算打止痛药也睡不着。 徐凉云就那样不要他了。 他最后只留给陈述厌一通电话,然后消失,让其他人去面对他,自己躲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逃避他,不见他,用最冷酷的方式和他诀别。 后来陈述厌大病了一场,高烧烧到直接昏死,把医生吓得不轻。 再后来来过了许多人,他们来照顾他,可每一个人都不是徐凉云。 等到陈述厌治疗得好多了,手差不多可以动了的时候,他终于拿起了手机。 他试着给徐凉云发过消息。 可徐凉云冷暴力得非常彻底,每一种联系方式都无一例外地全被拉黑。 那个时候,陈述厌才终于在残酷的现实里迷迷糊糊地明白过来了。 徐凉云是真的真的,真的不要他了。 五年的感情,加上暧昧的那一年,一共六年的感情,徐凉云说不要就不要了。 于是陈述厌渐渐泣不成声,渐渐哭得声音嘶哑,身上的伤都跟着阵阵痛得厉害。 没了徐凉云的陈述厌狼狈不堪了好长一段时间。他在医院做清创疼得惨叫,出院的时候连人带东西从楼梯上摔下来站不起来,半夜梦回那场暴行他尖叫着醒过来,怕得抓着头发惨叫着哭。 两个月后他出院回到家,看到家里空荡了一大半。他知道徐凉云回来过了,但他不会再回来。 钟糖说狗被徐凉云送到宠物店寄养了。你可以去接,那条狗他不要,留给你了。 陈述厌去接了。他去接的时候,看到布丁眼睛发亮地看着他嗷嗷叫,原地转了一圈,又嘤嘤了起来,像在问他徐凉云在哪儿。 陈述厌看着它,又笑了起来,很无奈地轻轻说,布丁啊,你爹不要我了。 他真不是个东西。 陈述厌说。 这话说完,他就又对着狗子掉眼泪了。 带着布丁回家之后,他简单收拾了一下,看到卧室里有一张之前没画完的画,黑暗里的花在努力向上生长,去够仿若伸手可及的烈光。 陈述厌站在画前,突然就不知道这到底该怎么接着往下画了。 于是那张向光而生的深渊之花被他丢到了楼下的垃圾箱里,从此他再没画过自己的光。 后来又有好长一段时间,陈述厌手抖得厉害,笔都握不住,一笔都画不了,气得他直摔东西,在家里毫无理由地尖叫,像要疯了。 他一个人去看医生,医生说你可能画不了画了。 可陈述厌只会画画。没办法,他只能又拼了命地做康复训练,去做手术去复原,每一次都疼得忍不住哭,那些都是徐凉云留给他的伤。 每次疼得直哭的时候,他都想起徐凉云之前说不会再让他哭。 徐凉云骗人。 陈述厌抱着只是回想起来都忍不住轻轻发抖的自己,抬起头望向远方,这些原本笃定到令他绝望的话,此刻竟然在随着冬日的风剧烈动摇。 他只能一遍遍重复着对自己说,试图让这些恨再次牢牢扎根。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9 首页 上一页 14 15 16 17 18 1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