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切都是真的! 这会儿正赶上上午下班, 代熄因也顾不上下午的班请假不请假了,迈开大步朝停车场奔去,大衣的衣角随风猎猎作响。 钻进驾驶座, 轮胎一转,车就往大道开去。 这条路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往返跑了无数次。 有班三点一线,轮休两点一线,从市局到医院,或从医院回到那个只有他一人的家,疲惫与忧虑常伴,却从来没有觉得它像今天这么远。 油门踩到底,发动机抱怨着,脚也没有移开半分,车窗外的景物吓得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 代熄因用上掌控中的最快速度,就差闯红灯了。 可谓一路飙到医院。 病房的门是打开的。 手扶在门框上,他深吸一口气。 消毒水的气味涌入鼻腔,他勉强平复擂鼓般的心跳和急促的喘息,强迫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狼狈。 拐过墙根,里面比平时多了几人。 抹眼泪的,手足无措的,相互安慰的,稀疏的人墙正好挡住了他的视线。 除了记录的医生,其他人听见他的动静纷纷转过头来。 甘臣第一个对他重重点了下头,甘婼晴面上还挂着泪珠,刘泰河还没从喜悦重回过神来。 与他们颔首示意后,代熄因往里走去,全身的感官都聚焦在病床的位置。 医生的交代似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的心跳声几度加速,几度放大,推着他一步步穿过让出的缝隙。 他看见了。 床上的人不是毫无生气地躺在那儿,只靠仪器维持生命体征。 他坐起来了。 虽然背后垫着高高的枕头,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他确实是坐着的。 那头乌黑的发已经长得很长,垂落到了锁骨,覆盖在口鼻上的呼吸面罩被拔掉了,露出完整的脸。 熟悉,又被车祸折磨得略显陌生。 面颊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比病房脱皮的墙壁更加苍白,嘴唇也干涩到都快没有血色,整个人看着,除了憔悴就是虚弱。 可落在代熄因眸中,反倒比新年绽放的烟火还要熠熠生辉。 望进那双过去一年半里从来没有睁开的眼睛,他的记忆恍惚间回到了从病床上醒来的时候。 浑身撕裂般的剧痛中,他脑子里第一反应却是—— 陈昉怎么样了。 来探望他的艾恒语气轻松地告诉他一切都好,他便天真地以为陈昉和自己一样,重伤需要卧床休养。 直至他堪堪能下地,拖起打了石膏的腿,固执地让护士推着轮椅带他去重症监护室外。 隔着一层玻璃,看到那个浑身插满管子,一动不动躺在那里的人,他才知道,所谓的“都好”只是谎言。 陈昉陷入了植物人的状态。 连会不会醒来都是未知数。 监护仪没有人情味的声响如同重锤敲在他的心上,肉做的心脏由于疼痛一下下收缩,血液都要无法顺畅流通。 他才发现,在崖底混沌而涣散时,听见的声音也许并不是幻觉。 那一次他沉入江底,四面八方的潮水涌来,要将他淹没。 是一双坚实的手带着他离开了肮脏与险恶。 黑暗中,他的意识已经在边缘,竟还能感知出,手的主人很熟悉。 他躺在泥土地上,听见这个人在喊他醒醒。 那与山崖下的呼唤完美重合。 是陈昉。 是他。 全都是他。 他将自己从死亡边缘拉回来,而他却陷入了不可估量的漫长沉睡。 面前走马灯般闪过了很多画面。 他因为陈昉的触碰而感到害羞,因为陈昉的亲吻而乱了心扉,因为陈昉陪在身边而心情愉悦。 哪怕陈昉只是望着他,便璀璨如明,一对他扬唇,便笑靥如花。 这样描述男人,还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属实不贴切。 但这些成语在代熄因脑中并不是形容词。 不过光年轮转变换,眼中画面定格,身旁那人恰好朝向自己。 心念电转,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那个瞬间代熄因无法理清思绪,更不知情感是何时发生的转变。 然而,万事万物的发展从来都是无法预料的。 微观粒子的运动、音乐和弦的走向、正在连载的故事结局、航海途中的海面风浪、一百天以后的温度、一光年之外的气候…… 因为毫无规律,所以上一秒种的因未必结出下一秒的果,下一刻的行为也不必强行与上一刻的思维挂钩。 何况爱情,本就是最难解的东西。 无声,无色,无形,堪比最厉害的毒药。 有些人穷其一生都不知曾经触碰过。 而死亡,它与爱情何其相似呢? 不需要任何物质支撑,赤裸裸便会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能重过千斤,也能轻于鸿毛,可以郑重其事,亦可轻描淡写,有些人满心期盼它们到来,有些人却无法忍受它们存在。 正是莫衷一是的认知导致了分歧的出现,人们会用死亡去描绘沤珠槿艳的爱情,也会用爱情去形容焮天铄地的死亡,爱得不够,死就是那避之若浼的血债,爱到疯魔,死便成了夙兴夜寐的追求。 在大多数情况下,一个人从出生起就被教导如何说话,如何走路,如何为人,如何处事……再通过一个知识点举一反三,由此学会了世间种种。 可偏偏“爱”与“死亡”这两个课题不被列入教导的范畴内,也没有什么事情能类比,于是很多人知道厌恶就该眼不见为净,该烦恼该不快该发怒,却不知该怎么去爱;知道面对诞生要满怀期待,喜出望外,要奔走相告,与天同庆,却不知要怎么面对死亡。 以至芸芸众生常常被困在一个恶性的循环里—— 在爱人的时候死去,死得轰轰烈烈,在死去以后才爱人,爱得虚无缥缈。 故而直至走到生与亡的交界,代熄因才真真切切清楚自己的心意。 为什么他对别人能轻松做到的,在陈昉身上就行不通了? 为什么他能轻易接受别人所做的,换成陈昉对他做就不行了? 因为,他不单单把陈昉当作“朋友”了。 那是他过去从未有过的,并非友谊二字可以囊括的情愫。 在乱七八糟的时空中,他没有空衡量所谓代价,也不愿去思忖往后可能的风浪。 就如他一无所知热带沙漠的绿洲开了几朵野百合,极地大陆的夜晚划过多少流星雨。 他只是稍稍靠近,便希望吻下去。 那之后,代熄因不顾自身的伤势,挣扎着也要守在陈昉身边。 从他穿着病号服在ICU外艰难移动,到他出院换回自己的衣服,对转到普通病房的对方熟能生巧。 代熄因比医生都关注他。 其实陈昉并不需要什么照顾。 一个昏迷不醒的人,专业的护士会完成所有的医疗护理和身体清洁。 但代熄因觉得不够。 在他看来,陈昉从来不是一个没有知觉的植物人,而是一个暂时睡着,需要和外界交流的正常人。 每一次在病房里,他都会和陈昉讲起探视当日的所见所闻。 比如在严隅如何帮他争取到市局的实习机会,比如市局的一切都和以往学校实验室里完全不同。 还有被毕业论文逼得焦头烂额那会儿,他干脆带上笔记本电脑来医院,一边和陈昉吐槽导师的苛刻,一边噼里啪啦写论文。 到了答辩的前夜,他更是愁得睡不着觉,拉着陈昉的手加油打劲,第二天的发言居然顺畅了不少。 毕业典礼那天,代熄因穿着学士服在病房里站了很久。 他告诉陈昉,没想到自己也会因为离别而感到悲伤,五湖四海的同学各奔东西,就连关系最好的艾恒也要去隔壁市,那一张宽宽长长的毕业照成了某些人的最后一面,余生再也不会有交集。 他对陈昉说,还好你还在盛川。 还好,你一直都在。 即便陈昉什么回应都不会有,他也从未觉得对方离开过,只因每一次的倾诉,每一次的陪伴,都让他的心充实而满足。 年前最后一次来看望,他依依不舍地离开,以为临行前能看见陈昉睁开眼,祝他新年快乐。 结果没有。 他便偷偷许下愿望,求新年带来奇迹。 等过完年,告别父母,落地后,他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收整,而是赶到人民医院。 期盼能看见一个惊喜。 可,依旧没有。 他甚至以为陈昉昏迷的时间会像指数函数一般无限增长,也做好了一直照顾下去的准备。 而现在…… 看着床上毫无征兆清醒过来的人,他竟有些迷惘了。 “他没什么大碍,身体机能一切正常,就是躺了这么久难免体虚,一时可能还没法顺利下床走路。” 医生又对他们叮嘱了一些事项,刘泰河就跟着出去缴费了。 张开手臂,甘臣做了个无比夸张的动作:“师傅,您怎么能昏迷这——么久啊。” “就是啊师傅。”旁边的甘婼晴嘟着嘴说,“哥和我讲的时候我真的吓惨了。” “太累了,就多躺了一会儿。”陈昉笑着与他们打趣,声音沙哑低沉,语速很慢,带着许久未开口的干涩,又关切起甘婼晴,“你最近怎么样了?恢复得好不好?” “我好着呢!比您可好多了……” 师徒仨有一搭没一搭聊了起来。 说着说着,陈昉眼角瞥到一声不吭站在那里的代熄因。 他就那么盯着自己看,目光直愣愣的。 把陈昉都看笑了,转过头,用轻松的语气调侃:“怎么了,被我突然诈尸吓到了?好久不……” 话没说完。 站立的人影如解开定身咒般动了起来,在几双诧异的眼中,倏地扑到床前。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丝毫犹豫。 他一把抱住了陈昉。 ------- 作者有话说:依然双更[奶茶]下午六点,不见不散
第51章 绝处逢光明(一) 他的手还在发抖, 力道大得要失控。 却不肯松开。 胸腔传来轻微的压迫感,陈昉心底一动,指尖停滞了片刻, 才伸手回应了这个拥抱。 整个病房只剩心电仪规律的滴答声, 反衬出不为人知的汹涌情感。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2 首页 上一页 68 69 70 71 72 7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