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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他知道,三好学生背后是怎么辱骂老师的。 他向老师告状,试图让老师看清这些道德模范生的真面目。 可大家都认为他在污蔑,在说谎,让他去罚站,去反省。 而那些真的说了坏话的人,得意洋洋地对他做鬼脸,人前一套人后一套。 他从那时就觉得,这种乖巧学生全都是装出来的。 虚伪又恶心。 毕业后,他靠着踩线的成绩和舅舅的帮衬,成为了警察。 他的性格依然很坏。 不过他和那些没眼光的老师说的不一样。 他不缺道德,更不会去干坏事,他穿着警服给学校拍优秀前辈视频的时候,狠狠地打了那群老师的脸。 其实在分局当刑侦队长的时候,他就经常从别人的嘴里听说陈昉这个人。 无不是说对方怎么年轻有为,屡破奇案,又是怎么温良恭俭让。 几乎没听过人说陈昉不好。 包括舅舅都说,此人还挺厉害的。 雷昱哪里乐意。 以前就受够了好学生的锋芒,现在又来一个? 他无来由地极度讨厌陈昉。 等到接触之后,更觉得对方伪善。 偏偏此人又那么能装,装所有人都觉得他是真善,局长,副局长,警员,法医……全局上下无不是敬重他,仰慕他。 雷昱不屑一顾,认定了对方始终穿着一副精心伪装的假面。 他渴望撕碎这张假面,暴露出背后藏着的不堪嘴脸。 后来听说陈昉犯错的消息,他沾沾自喜,确信此人的真面目就要显现。 他要看陈昉摔得更狠,更狼狈,更惨烈。 那能让他狭隘的内心世界滋生出快感。 可当他彻底站在了对方的头顶上,亲眼见证对方为了一个真相跌落尘埃后,才发现那份根深蒂固的偏见错了。 坦诚与决绝,也许真的是陈昉的本来面貌。 “值得吗?” 上前一步,雷昱少有的正视他,“为了桩陈年旧案,不惜一次又一次赌上后半辈子,值得吗?” “这个问题,之前也有人问过我。” 陈昉嘴角的弧度还是淡淡的,瞳孔在外界的黑暗下,被衬得明亮如星,“我觉得,一件事如果总是用值得与否去衡量,那人活着未免也太累了,事事都要当个数学题去精确计算,是科学家该干的,而不是我们这些普通人。 “如今已经借由尤盼的案子,找到了几个证人,你那边也揪出了朱睿聪,想要查出背后的团伙,就是时间问题。 “这件事你应该也清楚,并非那么容易,时间带来的绝不仅仅是真相,一定会是那些人经过权衡放出的,想给我们看到的表象,那并非你我愿意看到的,不是吗?” 他的眼神好比将死之人伤口处的血液,分明是全身上下最温热的一抹痕迹,可流干的冰冷却指向了终结。 旁人无法阻止,更也无法改变。 第二根烟抽到了头,陈昉放在窗口的手已经冻得有些发红。 实在看不下去,雷昱一把关上窗户,将寒气与夜色一同隔绝。 “你有什么计划?”他终于发问。 陈昉的策略不算复杂。 他们手头上现在有几个团伙里的人,但并非所有人都是关键,田昶不必说,能给出的消息就那么点,王鸣龙虽然作为中层,看上去却孑然一身,没有外物能作为筹码,将他放出去替做事,风险太高。 摁灭烟蒂,陈昉的语速不快,字字清晰,“唯一能利用的,只有心怀家人,想要光明正大减刑出来的朱睿聪。” 雷昱瞪着眼睛:“你要放虎归山?” “现如今内鬼一定盯着王鸣龙和朱睿聪,证人留在局里反而危险,倒不如放饵钓鱼,让他假意带上局里的消息回归团伙。 “为了这件事顺利,我必须被拘留,内鬼知道我一定会盯着证人,所以我不能在场,内鬼才有机会抓住漏洞,把人救出去。” 计划说完,房内一片死寂。 本来想再拿出一根烟,陈昉手插兜到一半,忽又想起什么。 他把取一半的烟盒推了回去:“这件事,除了我们两个人,不要有第三个人知道。” 雷昱沉默着,手上的拳握紧良久。 终于,他第一次,带着力道把手放在陈昉肩上,拍了拍:“我会尽力,用舅舅的人脉,替你找一个绝对靠谱的律师。” “谢谢。”陈昉微微一笑,眼里的柔和一如往常。 那个从始至终都装载温暖的笑容,恍若阴霾天里撕裂云层的阳光,悄无声息地在雷昱的记忆版图上,刻下了无法磨灭的一道痕迹。
第62章 苦月(三) 尽管雷鹏赋一直公务繁忙, 没空帮上忙,万幸转机出现在雷昱的人际关系网上。 一位朋友刚打赢一场生意上的官司,结识的律师伙伴非常有水平, 雷昱当即要来了名片, 登门寻求帮助。 起初这位方律师听完简述,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 缓缓摇头:“雷队长,实话实说,很难,当事人自己认了罪,这在司法程序上几乎是铁案,检察院据此批捕, 合乎规定,我们现在想翻案,等于是否决之前的整个认定过程。” 话虽如此, 但他并没有送客, 而是不慌不忙拿起茶杯,吹吹浮叶,呷了一口。 茶香袅袅, 雷昱便将存有录音的U盘和一张银行卡推到红木办公桌对面:“认罪也并不是自愿,而是走投无路, 这里面有他被设计的全过程。至于这个……”他顿了顿, “是我们的诚意。” 故作不在乎地瞥了一眼, 方律师“哎呀”了一声:“非正式渠道的录音……取证方式存在瑕疵, 证明力有限,法庭上很难作为直接证据被采纳,这个案子, 一般人还真不敢接,也接不了。” 雷昱面不改色地要把银行卡收回来。 “但也不是毫无办法,事在人为嘛!”方律师眼疾嘴快地来了个峰回路转,“你那朋友认罪是大大方方的吗?神态语气如何,有没有留下什么可供发挥的空间?” “不算自愿吧,就是不得已地认下了。” “那我们就可以从供述的自愿性和审讯环境的正当性入手,不需要直接证明他无罪,只需要提出合理怀疑,比如,他是否在某种无形的压力下,产生了误解,或者为了更大的侦查目的而做出了违心的选择,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启动翻案程序了。” 解决方案给出,雷昱的“那就麻烦你”还没说出一个字。 这位鬼头鬼脑的家伙又来了句:“可毕竟是体制内人员,限制到底是比较大的,这个……” 没耐心等他说完,雷昱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这是定金,到时候人出来,他亲自支付尾款,金额翻倍。” 方律师马上笑容满面,理了理领结,自信抬头:“没问题,有确切消息说,最高检的巡回督导组下周就会抵达省内,重点排查冤假错案,在这个节骨眼上,程序瑕疵和证据存疑这几个字,比什么都敏感,只要借着这个由头把问题捅上去,任何相关部门都不敢打马虎眼,为了规避风险,他们大概率会同意重新审查。” 言出必行的方律师不愧深谙此道。 了解清楚背景,做足准备后,他向检察院和法院提交了紧急申诉状。 材料写得滴水不漏,措辞严谨,直指要害,强烈要求基于新发现的情况和当事人可能遭受的不公正对待,立即启动复查程序,避免可能存在的问题。 在关键时期,相关部门果然迅速做出了批复,认为事实定性尚有疑点,程序环节有待完善,案件需进一步查清,做出了对陈昉变更强制措施为取保候审的决定。 这意味着虽然案件的最终结论尚需时日,但法律的天枰已初步回正,陈昉也能够恢复自由身了。 纵观全局,翻案的过程的确比想象中更快,也更顺利一点。 不知是方律师借东风的能耐精准命中了要害,还是因为一双双眼睛大部分的关注点都在警局频繁出动的那些车里。 毕竟雷昱故意大张旗鼓地放出警力往各个方向出动,让那些人误以为警方正地毯式搜索其他的窝点,都忙着一处处撤离,自然疲于应付已经定罪的人了。 消息传来的第一时间,雷昱浑身轻松,不忘对代熄因说:“之前陈昉被抓就属你最急了,比他那两个徒弟还夸张,现在事情有结果了,他今天就能出来,正好局里现在暂时用不上你,去拘留所接人吧。” 代熄因满脸诧异,“腾”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摩擦出刺耳声响。 等不及听雷昱解释,他抓起外套夺门而出。 闯过几个绿灯的尾声,车一个急刹在了目的地门口。 寒冬腊月,代熄因车里待不住,熄了火站在路边,一口一口地往搓着的双手上呼气。 冷风沁入骨髓,卷起地面的落叶,他的心焦灼的跳动着,能做的却只有等待。 来回踱步着,目光被磁吸在紧闭的铁门上,时光如同被冻结,每一秒都拉得无比漫长。 任何的响动都会让他期待又失落。 直到那个沉闷的声音响起。 门一点点向内打开一道缝隙。 随即,一个熟悉的身影逆着光线,一步步从里头走出来了。 他穿着军绿色上衣,脊背挺得笔直。 顾不上三七二十一,代熄因瞬步冲了上去。 长臂一伸,他把人搂入怀中,紧实到要揉进身体里。 这是时隔两个月,他们第一次见面。 陈昉又瘦了一圈,被这么一冲,差点趔趄两步。 听见代熄因吸鼻子的声音,他犹豫了一下。 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还是伸手轻轻把人抱住了:“我这不是出来了吗。” 抱了好一会儿,代熄因像是后知后觉感受到了陈昉身体的温度,三两下脱下身上的羽绒服就把人包住起来,一条拉链直接拉到了下巴。 他的眼睛和鼻子红红的,陈昉忍不住拍拍他的背:“赶紧上车吧,这外面也冻。” 车里暖气一开,两个人都暖和不少。 发动机启动,窗外接连不断变化的风景代表车辆正在高速移动。 但直到车开进陈昉家楼下,代熄因都始终没有开口说话,一张嘴封锁得紧紧的。 陈昉又怎会注意不到他的小情绪,原因也猜到了三分。 解开安全带,金属扣回弹轻响,他干咳一声:“走吧?上去坐会儿,喝口热茶?” 这句话如同按下了某个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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