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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熄因蓦然转头看他,双眼更红了一些,如同蒙上了一层赤色的雾:“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待不了多久就能出来?” 到底是躲不过。 陈昉动了动唇:“不……” “为什么不告诉我?”代熄因再也绷不住,声音拔高却有些沙哑,“你知道这两个月我都是怎么过的吗?我以为你真的要坐牢至少三年!我必须像个电风扇一样,不断地转,局里所有需要加班、需要外勤的活我全揽了,不敢让自己停下来,因为只要一停下来,就会满脑子都是那天你转身离开的场景!”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我像个傻子一样,到处打听消息,翻烂了法律条文,绞尽脑汁去想怎么才能帮你减刑!我费尽心思,不过是想能多见你几面!结果呢?这一切都在你的算计里,我现在觉得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没想到代熄因会这么激动,陈昉也愣了一下,才解释道:“这件事,除了雷昱,没有任何人知晓,也是为了掩人耳目。” “掩人耳目。”代熄因凉凉地笑了笑,眼里并没有笑意,“原来我也是被分在了你不相信的人里?” “你怎么会这么想?”微微蹙眉,陈昉迟疑着说,“只是……因为我摸不清拘留所内有没有团伙人员的眼线,所以没有办法告诉你。” “那你们决定计划之后,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轻不重的一声反问,让他一时语塞。 深深吐出一口气,代熄因点了点头,自问自答:“噢,我明白了,你是觉得我一定会阻止你,对不对?” 抿了抿干涩的唇,陈昉松开嗓子眼:“计划设定之初还不够完善,说了也许没人会同意的。” “你忘了我说过什么吗?”握拳收紧,代熄因直勾勾地盯着他,“我永远支持你,不管发生什么。” 陈昉的脸色白了白,却没有否认。 车里该是暖洋洋的,可四肢却僵劲得不能动弹,代熄因瞧着他好一会儿,兀自嘲地笑了:“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不过是个刚入社会不久的毛头小子,永远沉不住气,只会感情用事,说出来的话从来就是不可信的玩笑,和放屁也没有区别?” “我没有……”陈昉的声音弱了下去,因为代熄因的好些句质问,都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曾有的顾虑。 他不愿意深想,又被摆在面前。 “就像你把我对你的喜欢,也当作了一个不懂事的天真念头。”积累这么久的酸楚喷涌而出,代熄因一股脑地把心里话说出来,“你仍然觉得,我是那个大学生后辈,是那个可怜的受害者,你对于我所有的关照,也仅仅是出于你对群众的责任,你从来没有真正地、平等地,把我作为一个已经完全懂事的成年人看待,对不对?” 陈昉是想要否认的。 虽然他一直以“警察的责任”来命名他对于代熄因的关心。 但他非常清楚,如果这只是责任,在他知道代熄因出事的时候,就不应该会产生极度害怕失去对方的情绪,不应该不管不顾地冲上去,而应该以一种客观的态度听从指挥。 如果这只是责任,在知道代熄因喜欢他的时候,心头就不会有隐秘的悸动,不会有不愿彻底划清界限的犹豫,不会强行心平气和想要和对方好好谈一谈,更不会愿意继续将对方当成朋友相处。 但凡面对的是别人,他一定会直白地拒绝,把这个烫手山芋般离扔得越远越好。 意识到这些之后,陈昉却迷茫了。 倘若他对于代熄因的不只有责任,那还有什么呢? 是感同身受他痛苦的心疼?是在家等待他回来的惦念?是不需要思考便为他挺身而出的本能?还是那种……他不敢深究也尚未准备好的情感? 他的沉默在代熄因的眼里却成了默认。 深棕色眼中的激动和愤慨,漶漶减弱。 弱化成一种失意。 他无力地垂下肩膀,转过头去,将视线投向窗外模糊的街景,不愿被对方看见那种狼狈。 “你回去吧,我就不上去了,省得碍眼。” 他成了一潭平静的死水,陈昉觉得心脏就那样被一张白纸划过。 分明是软的,速度快些却能划出血迹,疼得慌。 “不是的!”他不假思索抓住了代熄因的手腕,“在你一次又一次坚定地站在我身边,陪着我共同面对一切,义无反顾地相信我的时候,我就不仅仅把你当作一个普通的后辈去看待了。” 代熄因猝然抬眼看他,瞳孔中的生机因着这一句话复苏。 那眼神太过炽热,烫得陈昉松开手,他微微偏过头,继续艰难地剖白:“你在我眼里,是一位能够完全信赖,并肩而行的战友,所以……我不愿意失去你。” 怔了怔,代熄因眼中一闪而过无数的情绪,好像转个不停的万花筒,直到零件生锈,器械损坏,终于释怀地笑出声。 也许是那笑过于开朗,陈昉以为他的心结解开了,松了口气。 然而这口气并没有来得及到结尾—— “如果我想吻你呢?” 空气的流动一刹停滞。 对面的人收了笑容,波澜不惊盯着他。 代熄因又平静重复了一遍:“你把我当战友,可如果,我想吻你呢?” 当这句话的最后一个字音收归耳蜗,盛川无缘见到的大雪,停在了开裂的漠河冰面上,停在了遥远的埃菲尔铁塔顶端,更停在了迤逦的喜马拉雅之巅。 八楼夫妻的争吵声,六楼播放的电视声,三楼锅碗瓢盆的清洗声,以及车内空调的嗡鸣声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血液一股脑冲上太阳穴敲出的闷响,是牙齿因巨力挤压摩擦的钝响。 以及,在两人间几不可闻却切实存在的吐息。 代熄因的瞳孔失去了往日的稳定与暖意,乱了秩序,幽深到无法见底。 他骤然前倾,搬过陈昉的肩膀,一手撑在椅背上,发力的小臂把衣服都绷紧,直直拉动了两人的距离。 带来的不是该有的牢固,而是皮革不堪重负的哀嚎。 七寸……四寸…… 一寸…… 转眼间,他们的脸庞近乎毫厘,世界亦被压缩到方寸之间,连氧气都不再有。 近得陈昉能看清对方的皮肤纹理,而视野周边变得模糊。 急促的鼻息交织,袭来的滚烫气浪打在面上,含着若有若无的清新香气,恍如热带雨林的风,有些湿润。 他定格住了,心跳骤停,连正常的眨眼与吐息都忘记。 面前的人看起来危险而又陌生,带着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视线如刀,从陈昉的额间慢慢往下划,堪比嗜血的捕猎者,全凭兽性的本能在思考从哪里下口更为致命。 陈昉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代熄因真的会张嘴。 用他锋利的牙齿碾磨断自己的颈动脉。 耳鸣声带动全身细胞嘶吼式叫嚣着拒绝,身体却被牢牢钉死在原地,背脊连弯曲一下都做不到。 冒出的汗起初是冰凉的,又被身体的热度沾染得也有些灼烈,陈昉的拳头紧紧地攒住,指甲深陷掌心。 正要用力地,蛮横地撞开不该有的迟钝时—— “开个玩笑。” 四个字,轻飘飘地,如同一片鹅毛,带来了扑面的一阵风。 陈昉愕然看着代熄因往自己脸上轻盈又快速地吹了一口气后,得逞地偏了偏头,退到安全距离,要把刚才的一切都化为逼真的幻觉。 好半晌,堵死的气口浮出水面,沉寂的心脏恢复搏动,却在此基础上且愈发加快,直到发疯般冲撞,几近要从嗓子眼闯出,回响声占据整对耳蜗。 对着虚无张了张口,陈昉的喉管对折,连一个字也吐不出。 收回被抽离的灵魂,驱动僵硬的四肢,他惊恐地发现,刚才某一个瞬间,自己的脑电波好像短路了,整个思考系统尽数瘫痪,连一枚零件都无法运转。 他竟然,他竟然觉得…… 如果代熄因吻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 “sorry啦。”咧嘴一笑,青年指了指脸颊,“之前在宿舍,艾恒发疯时候也老爱来这一出,让我起一身鸡皮疙瘩。” 笑容明亮,除了眼底的残留的失落,哪里还有一丝方才的侵略性。 陈昉仍说不出话,身体脱水般虚软,每一次呼吸都带动胸膛胀开又收缩,仿佛有什么沉重的滚轮将皮层来回推平。 “……那你……”他费了好大功夫找回声音,涩得如吞下一口甘蔗渣,“刚才……” “你们后续的计划是什么?” 代熄因别开眼,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打断了他的问题,好像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面色恢复如常,就是指尖不自觉敲点方向盘。 公事一出,其他事就被心照不宣地揭过,陈昉那些未能明了的胸腔涌动,也顺势压了下去。 刻意忽视胸中难以言喻的情绪,他顺着台阶下来,强制将身体往后靠去,把拉链下拉了两寸。 迟缓的语速逐渐转为自然:“朱睿聪提供了一个关键地点,其余人在后方策应配合,而我深入前往,直捣黄龙。” 车内二度安静。 半晌,代熄因重新看来。 他的眼里是不容拒绝的坚持:“我和你一起去。” 他知道什么叫做后方配合。 也知道什么叫作深入前往。 他甚至没有说要和自己一起做什么。 可陈昉听得不能再懂了。 他想和自己共同前往团伙的巢穴,并一起进入危险的基地内部。 还没开口,他又着急忙慌补充:“那种地方不可能没有伤亡,需要法医对无法即时带回的受害者继续宁初步检验,固定证据,外出任务,与你搭档,没人比我更合适。” 他像在背诵课文,一板一眼,“我也有在这一年里练习一些防身术,绝不会拖你后腿。” 那神情无比认真,还带点不安。 活像拿着期末考卷给家长签字的孩子。 瞧着他这副模样,陈昉沉重又别扭的心境,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他忍不住低笑一声:“我没说要拒绝你。” “啊?” 代熄因还没反应过来,陈昉已开门下了车,只留给他一个背影:“说了这么多,口都渴了。” 匆匆熄火,下车关门后,代熄因一边长臂后伸按下钥匙锁门,一边快步追上去:“你真的愿意带我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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