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医院入口旁边就是早点摊子。 桌椅都泛着油润的光,却意外干净,一口大锅沸水滚滚,热腾腾的白烟飘腾旋上,模糊了老板麻利的身影。 面是碱水面,滚水里走过一遭,迅速捞起,沥干,扣进早已备好酱料、猪油、葱花的粗瓷大碗里,筷子上下翻飞拌匀,每一根面条都裹上酱色油光,暖洋洋的香味直往人鼻腔里钻。 两人在角落的小方桌相对而坐,代熄因右手还是不方便,陈昉便将拌好的面朝他那边推了推,又递过勺筷。 面条入口爽滑劲道,酱香混着猪油的丰腴和葱花的辛香,在味蕾上炸开,吸进嘴里,几乎不用咀嚼,便顺着喉咙一溜烟滑下去了。 胃袋满足之余,代熄因面颊也被热气熏得泛上淡淡一层红:“如果以后退休了,咱们摆个拌面摊也不错,想吃就吃。” 陈昉正低头挑着碗里的面条,闻言抬眼,唇畔弧度细碎地流动:“想吃拌面还不容易,买点回家做就好了。” “你难道没听过吗?”前者摇头晃脑地表示,“家里的拌面永远没有路边的拌面好吃。” “想不到你居然会说这种话。”抽出纸巾,陈昉抬手帮他擦去嘴角沾上的一点酱油渍,“我以为外面的东西对你而言都归为垃圾食品。” 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唇角皮肤,温热一触即分。 代熄因耳根微不可察地热了一下,但面上依旧镇定。 “……不、至于一棒打死所有,像面条这种优质碳水,怎么做都健康、嘛。” “好吧,大营养家,没人比你更懂健康。” 两碗面被吃得干干净净,陈昉没急着走。 他陪着代熄因在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里慢慢散步。 晨露未晞,空气清冽,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上一回咱们的角色是不是反过来的?” 他说的上一回,就是陈昉昏迷醒来的那段时间。 “是啊。”后者顺口应答,“咱俩都快成医院常客了。” “哎哎哎!”一把转过身,代熄因不算重地捂了下他的嘴,拧起好看的眉头,“这话不要乱说,咱们才不当医院的常客。” 掌心蹭过嘴唇,把他不加掩饰的紧张兮兮尽数传达过来,陈昉的心尖发软,弯弯的眉眼中漫出真切的笑意:“好,避谶,刚说的全不作数。” 走到小花园中心的锦鲤池边,池水还算清澈,映出两人的倒影,随着游鱼模糊地晃动着。 代熄因脚步一顿,盯着水影看了几秒,忽然“哦”了一声。 “我说怎么感觉耳朵上空荡荡的。”他朝陈昉摊开手,“我的黑曜石耳钉呢?是不是你给我收起来了?” 这一说,陈昉也才想起来:“还真是。” 伸手掏出钱包,他把那一小枚东西从夹层里取出来:“做手术前,护士说要把所有饰品都摘掉。” 看得出耳钉护理得很好,在他指尖折射出一点墨彩般的光。 双手搭在膝盖上稍稍弯腰,代熄因侧过头,理直气壮地朝他晃了晃耳朵:“我看不见,你帮我戴。” 失笑两声,陈昉上前半步,把人拉到阳光下面。 金色的光辉流淌,他拂开代熄因耳际偏软的碎发,触碰到耳廓微凉的皮肤,捏着钻头,对上耳洞,平稳一推,金属针就穿了进去,指尖在耳后留下一抹余温。 “你记不记得。”代熄因垂眸看着他,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睫毛投下的细小阴影,“你送我耳钉那天,被骗去相亲了?” “这么大的事情,当然记得。”陈昉笑道,“最糗的一幕都给你看见了,真正躲不掉的黑历史。” 浅浅的笑意在空气中弥漫,又随着记忆的延伸,缓缓沉淀下去。 那时,谁又能想到呢? 代表理智与正义的郑孝旋,永远地留在了寺庙里,而披皮的杀人犯光明正大地走出来,将两个人的命运如此深刻地系在一起,推着他们走过鲜血与火光,走过背叛与生死,最终站在当下平静如画的日光里。 神色渐渐收敛,化为共同承载重量的默契,将曾经当作脚印远远甩在身后。 池水微澜,倒影摇晃。 时间也差不多了。 轻吸了口气,陈昉带着代熄因走进室内,拍了拍他的后背:“你先回病房吧,我该出发了。” 盯了他足足五秒,代熄因才迟钝地寻回发声路径:“路上慢点。” 他挥了挥手,“我等你回来。” 阳光依旧很好,使劲将他们的影子拉长,长到足够交叠。 短暂触碰后,又随着步伐,各奔东西。 * “048,醒醒,有人来看你了。” 甘臣从最里面那张硬板床上坐起身,囚服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 他的头发被剃短,露出青色的头皮。 那张曾经充满朝气的脸,此刻只剩下没有情感的沉寂。 他默不作声地穿过狭窄的过道,经过其他床位时,被不知名的人踹了一脚,身体一晃,膝盖微曲,差点跪在地上。 但他只是停顿了一秒,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重新站直,慢慢吞吞走到了外面。 他忘不了那天,甘婼晴和其他人赶到,看见他被铐在船骸时还无法相信的震惊和失望。 他更忘不了,陈昉跟着救护车离开时,路过他身边却没有停下,没有质问,甚至没有给他一个眼神。 他早该明了,做过的事情永远不会被抹去。 甘婼晴确诊的那天,他走投无路。 即便医生说有治愈的可能,但他比谁都清楚,没有配型的骨髓,最终都是死路一条。 就在这时,郑孝旋找到了他。 “我可以帮你,只要你,替我做事。” 他才知道,原来自己和其他人所敬重的局长,与害死无数人的器官贩卖团伙,有着怎样密不可分的联系。 她不光许诺会动用资源救回甘婼晴,还许诺会给予他丰厚报酬和锦绣前程。 她让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代熄因要和警局里应外合的消息传出去。 在她的配合下,他完成得很好,继而拿到了钱,也让晴晴获救了。 可没想到却导致陈昉降了职。 看着陈昉一如既往对他好,他的良心受到极大的谴责,无法抑制地痛哭,甚至想过要坦白。 但郑孝旋看穿了他。 她说,陈昉如今不过是降职罢了,活得好好的,也没有受到任何伤害,而他,一旦被证实与犯罪团伙勾结,最终只有一个结果,到那时候,甘婼晴怎么办?他又要如何面对曾经的同伴? 字字珠玑,句句扎心。 于是,他胆怯了。 这种胆怯要他付出的代价是,一边舔着脸跟着陈昉好好做事,一边背地里帮着郑孝旋破坏这些事。 一开始,她只是让他传递一些无关痛痒的消息,他可以安慰自己,又没有实质性做出什么害人的事,还能升职更快,拿钱更多,一举多得,便得过且过了。 久而久之,他的底线一步步降低,思想逐步有了变化。 既然有些事情注定要发生,他通不通风报信都改变不了,不是他,也必然还会有别人去做…… 那为什么,从中得利的人不能是他呢? 往后利用身份与职务之便,他为郑孝旋跑腿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让她时刻能掌握下面讨论的第一手资料。 再后来。 他所谓“不能伤害别人”的原则也消失了。 放走了关键嫌疑人朱睿聪,更为了协助郑孝旋逃跑,开枪射伤曾经的同伴,偷袭最敬重的师傅。 他很清楚,自己已经回不了头了。 但他却没有在最后一刻救赎自我,而是依然抱有侥幸心理,幻想郑孝旋成功逃脱。 他做好了后手准备,想要伪装成为缉凶而受伤的英雄,捞个好名头。 只要郑孝旋离开,没有谁能追究到他的身上,只要郑孝旋离开,他依然是那个遵纪守法的公安干警。 他知道自己对不起陈昉。 他最对不起的人就是陈昉。 从前他分明会为了陈昉被停职而打抱不平,为了陈昉愿意对抗全局抓出那个内鬼,可后来,他知晓了内鬼是谁,却没有勇气站出来,甚至还成为了让陈昉一次次陷入险境,一次次面临惩处的推手。 他在与魔鬼的交易中被利益熏昏了眼,早就忘了自己曾是屠龙的少年。 “对不起,师傅。” 隔着厚厚的玻璃窗,甘臣拿起通话器,千言万语在喉头翻滚。 然而最终能说出口的,只剩下这苍白无力的几个字。 陈昉坐在对面,神色平淡。 从起初知晓一切后的难以置信,到如今的风平浪静,其间横亘着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沉淀作了疲惫。 “熄因和我都愿意对你出具谅解书。” 此言一出,他睁大眼睛:“师傅……” “不单为你,更多的,是为了婼晴。”陈昉的声线稳稳当当,“但你数罪并罚,最低十五年的刑期不会少,后续判决,可能还会增加。” “我明白师傅,这是我自作自受,我不会有怨言。”眼底漫溢泪滴,千言万语堵在甘臣的喉咙,“我不在,晴晴……就拜托您了。” “她一切顺利,让你放心。” “……谢谢师傅。” 对话陷入短暂的停滞,只有通话器里微弱的电流声在滋滋作响。 身体微微前倾,陈昉压低了声音:“今天来,还有一件事。你之前同郑孝旋筹谋时,是否有听说,她和市委中的人物有联络?” 回了神后,甘臣沉吟片刻道:“貌似……是有几次,她说约了重要人物……对,那次她带我去拦截你们,一方面是要夺走属于她的证据,另一方面,也是在给对方提供逃跑时机。” “对方?”陈昉的瞳孔微微一缩,“那个时候,那个重要人物正在惠中村?” “我也不太清楚,但她的确是给了那个人回到盛川的时机。” ------- 作者有话说:下午三点第二更,晚上六点大结局,晚上十二点超甜番外 如果刷了十来分钟发现番外看不了,就可以先睡觉,等隔日我和沈河天人交战完看纯净版了(苦涩
第71章 新世界(三) “是他, 真的是他……”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2 首页 上一页 98 99 100 101 10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