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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捞工作进行到了第十天,唐见山第一次离开了现场。 他今天要去姐告口岸送于薇回国。 那晚的爆炸给他造成了轻度脑震荡,后面的几天都是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圈儿,但因为他当时的位置离爆炸点较远,所以也是所有伤员中情况最轻的。 而情况最严重的,就是当场牺牲的那位警员,江台市局反诈组的小刘,那个前几天还在好再来后厨跟他梗着脖子犟嘴的小刘,今天就已经躺进了航空棺材里,变成了一具沉默的尸体。 作为中缅贸易最繁忙陆路通道,姐告口岸像是一条永远在奔腾的河流,来来往往全是拖着行李箱的游客、步履匆匆的商贩还有大声吆喝的司机。 没人会注意到这繁忙中有一个女人,她的右手臂上缠着一圈肃穆的黑纱。 “于队长!”唐见山从身后把她叫住。 于薇脚下一顿,转过身。 她的消瘦是精神上的,原本英姿飒爽的一个人,在见到小刘残缺不全的尸体以后,近乎一夜之间就变了一副模样,憔悴,阴郁,眼窝深陷,整个人都透着一种精疲力竭。 “有话就说吧。”她的声音很干涩。 唐见山反倒在这种时候变得嘴笨了起来,再说不出什么漂亮话来,他深深地鞠下一躬,额头都要碰到膝盖:“……对不起,这件事在我……于队长,你要打要骂怎样都行,我都认了!” 于薇没有伸手去扶他,良久才能再次开口:“打你骂你,难道他就能活过来么?” 唐见山说不出话,只能以自己能想到的最笨拙的方式来聊表慰藉,哪怕他知道这毫无用处。 “是,于公于私,我都应该恨你们,”于薇语速越来越快,尾音也带上了哭腔,“但我做不到,因为……我自己也是一名警察。” 唐见山一怔,缓缓直起身。 “我们的立场,自始至终都是一致的,唐副支队,当时在现场的每一个警察,每一个,都已经做好了随时可能会牺牲的准备,你也是,我也是,蒋支队也是,甚至连陆队也是一样。” 于薇扯了扯嘴角:“所以你今天跑过来跟我说这些,也不过是因为你自己心里不安,想借我之手给你清了你背上的那些道德债罢了。” “我不……”唐见山想要辩解什么,可好像无论再说什么听起来都是在狡辩一样。 “时间不早了,我也该走了。”于薇看了眼时间,她身后的大部队也在远远地叫她。 “保重,”唐见山说,“如果可以的话,也麻烦替我和蒋支队还有……” 他原本还想说陈聿怀的,但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来:“……替我们向小刘的家人致哀。” 于薇沉默地看了他几秒,然后把自己的黑纱摘了下来,递给他:“如果你们是真心的,那就请结案以后,亲自给他上炷香吧。” 唐见山伸出双手,庄重地接过那黑纱:“好,我们一定会。” 于薇拎起脚边的行李箱,走出两步路又停下了,回头说:“唐副支队,市局的人已经陆续撤得差不多了,今天我就是最后一批,留给你的人不多了,后面的工作怕是艰难,市局的人可能多少会有些微词,希望你能……多多担待吧。” 唐见山郑重地一点头:“放心。” 于薇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彻底混入了熙攘的人潮里。 唐见山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再也看不见市局那批人的背影,才慢慢走到了口岸旁边的长椅上,就这么看着繁忙的口岸人来人往,大脑难得地放了空。 站在这里就能眺望到对面的云南,可留守在这边的他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今天木姐的日头极好,好到已经完全找不到那场暴雨所留下的痕迹,一切都是金灿灿的,发着光的。 这也是他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自己从前唯蒋徵论的行为准则似乎存在着一个巨大的漏洞,因为蒋徵似乎总是能给别人带来远超期望的成果,可时间长了他似乎已经在不由自主地对蒋徵的论断产生了一种过度的依赖,这让他忽略了其实蒋徵也是人,他不是神,所以这一次损失惨重的错漏,归因于蒋徵一个人是不公平的,他们每个人都有责任,每个人也都是受害者。 也许……他是时候该彻底摆脱这种依赖,按照自己的思路走一回了。 之前大脑中的混沌在此刻正一点点地如同雾气一样消散,唐见山忽然想到了什么,但又怎么都说不出来,这让他急得团团转。 他随即抓住一个路人张口就问:“麻烦问一下能不能借我一根笔?” 路人躲开他的手,逃命似的大喊着就跑远了。 唐见山又随机‘吓死’了其他几名路人,笔是没借到,吓得周围人都开始绕着他走,他看到自己面前空出来一块地方,随手捡起地上的石头便蹲在地上划拉起来。 事发当晚,现场的能见度非常低,哪怕是远处的狙击手都会因为角度问题,而看不到一些只有唐见山用了夜视望远镜才能看清楚的、非常隐蔽的细节。 当时是陈聿怀一手举着喇叭向他们喊话,另一只手绕过蒋徵的肩膀,从另一边举着枪抵在蒋徵的太阳穴上,但是……但是陈聿怀明明需要做出一种威胁到蒋徵性命的动作,才能达到他交换人质的目的,比如…… 比如食指扣在扳机上,做出蓄势待发的动作。 可是陈聿怀并没有,他的手中的确握着一把左轮手枪,但是他的食指,却是搭在扳机护环上的。 以蒋徵的身手和体能,哪怕是手臂都已经被反剪在了身后,但除此之外都是行动自如的,他依旧有很大的挣脱空间,甚至当场攻守异形都是有可能的,这绝非一个职业射手应该出现的疏漏。 这是反直觉的。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陈聿怀其实是故意这么做的,而这一点,蒋徵也知道。 他们在表演一种相当刺激的绑架游戏,表演给一个隐藏在幕后的人老,而唐见山非常沮丧地发现,自己竟然也是他们play中的一环。 可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场生死一线的谈判上了,他也完全忽略掉了这一点。 唐见山在地上画出几个非常抽象的火柴人,越画越激动,头脑里的思维就越发清晰,就像是在一片名为记忆的冻土上狠狠敲下一铲子,冻土裂开蜘蛛网样的裂痕,他开始试图挖掘隐藏在表层下的更深一层,并且挥起更重的一击。 陈聿怀本该放在扳机上的食指在做什么呢? 在轻轻敲打扳机护环。 而且不是像钟表指针一样有节奏地敲打,但也不是人在极端压力下的刻板动作,而是以某种更加特殊的规律在轻轻敲打。 哒哒——哒—— 几下长,几下短…… 唐见山蓦地想到了一个最不可思议但在当下看来似乎又是最合情合理的猜测——陈聿怀是想和他们传递一个信息,一个绝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沟通的信息。 唐见山发现自己的手汗都已经把那块石头浸透了,嘴唇因为过度激动而泛出不健康的白。 他在空地上歪七扭八地记录下印象中陈聿怀手指敲下的节奏,每敲一下就用一个点代替,每个点之间拉长的空余便用一条线代替,最后他写出了一个摩斯密码。 摩斯密码…… 唐见山呼吸越发急促起来,他慌忙掏出手机,手一滑险些飞了出去,抓紧后他打开浏览器搜索出摩斯密码的字母对照表,开始一一进行对应破译。 “K……A……”他不自觉念出了声,“CH……IN……” KACHIN?这什么不伦不类的单词?难道是个人名?这种紧要关头小陈为什么要告诉他一个陌生的名字? 不对不对……唐见山马上又切出翻译软件,把几个字母输入进去以后,他得到了一个地名,一个他们并不陌生的地名—— 克钦邦。 在首次逮捕失败小陈和他们失联后,彭婉曾经提到过,小陈就是被人带到了这个克钦邦。 唐见山越查越后背发凉,回过神来时已经惊了一身的白毛汗。 克钦邦和掸邦接壤,与木姐县距离并不远,最重要的是,瑞丽江同样是流经这块区域的,而且和木姐县是上下游的关系。 “上下游……” 如果他们两个跳江的话,是一定会顺着河流向下游走的,所以他们的打捞计划也是按照河流的走向进行的。 陈聿怀在提醒他这个地方非常特殊? 还是说……干脆就是在告诉他,他们的下一个目的地,就应该放在这里? 目标在这个写写画画的过程中越发明了,唐见山知道自己不能再这么麻木踟蹰下去,坐等一个没有人愿意简单的答案。 他一定要去搏一搏,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的可能。 再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已经麻得站不动了,唐见山往后踉跄着跌坐回长椅上,目光还在怔怔地黏在那片已经被行人踩踏模糊的字迹上,过了好久才发觉自己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不知多长时间。 如果这次再没人接的话,彭婉都打算报警了。 “你干嘛呢?电话这么久打不通,都快急死我了!!” “哦……”唐见山还没完全从刚才的状态中抽离,这次推理已经耗费掉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能量,“我在这边吃饭呢,吃点东西就过去找你,怎么了?” 彭婉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我们在八莫市的码头边上打捞起来了一具尸体,可能……我是说可能,疑似是蒋队的……” ------- 作者有话说:终于开始要时间线收束了
第124章 困兽 游艇的行进速度很慢很慢, 慢到陈聿怀都开始怀疑怀尔特是不是背着他在靠打渔赚外快了。 他每天无所事事地在船上晃荡,身体是恢复了不少,但他的一举一动也都无时无刻不在被人监视着。 所以陈聿怀其实非常清楚, 卢卡斯米歇尔这个名字,其实和蒋富贵儿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不会有人因为富贵儿也姓蒋就把它也看作蒋徵的同类,卢卡斯也是。 这艘船上的人也很少, 除了怀尔特本人,陈聿怀就没再碰到过第二个认识的人,而且除非是有怀尔特的授意, 其他人都好像生怕和他说上一句话似的,这让他更是除了一天三顿能在餐桌上听怀尔特说说话以外, 其他的时间就只能站在甲板上跟海里的鱼大眼瞪小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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