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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徵眼皮都没动一下,直接从背后反手扣住陈聿怀的后脖颈,面无表情地将他的脑袋给转了回来。 “河豚毒素导致呼吸肌痉挛与麻痹……”柯雅兰费力地念出死亡原因后头的那行字,抬头看蒋徵问:“什么意思?我哥到底是怎么死的?” 蒋徵十指交叉,手肘撑在膝盖上,上半身微微前倾,以一种审视的姿态道:“简单来说,就是被人下了毒,我们分局技术科在给他注射的针管里发现了微量残留的河豚毒素,这种毒素的毒性比剧毒的□□还要高出一千多倍,0.5毫克就可以使人毙命,而光是针管的残留物检测出的含量就已经可以让一个成年男性彻底瘫痪。” “也就是说,下毒的人,就没想过他可以走出我们的审讯室。” 柯雅兰的脸上一片空白,大脑努力处理着这些复杂的信息。 良久,她才丢下那张纸,挖苦似的轻笑道:“哥哥他招惹的那些人,哪有一个身家清白的?哪有一个手里没几条人命的?他又那么傻,为了赚钱命都不要的主儿……” “你们父母呢?” “死了,都死了。” 最沉重的两个字却被她说得那么轻巧,柯雅兰再次点了一根烟,扬起下巴吐出几个烟圈儿,悠悠道:“我爸在工地上被钢筋戳穿了脑袋死的,当时工地就给赔了一千块钱,我妈在戒毒所用床单把自己给勒死了,我弟弟……我弟弟被人活生生打死的那天,刚好满十岁……” 烟灰还带着火星子落在她的腿上,烫出了红痕,她却浑然不觉。 “呵,我们一家子都是短命鬼,我哥比我运气好,走在了我前面,其实我也快了……”柯雅兰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发颤,“宫颈癌晚期,医生说我活不过这个夏天。” 柯雅兰比柯沙吞小八岁,如今也不过二十三,放在寻常女孩身上是刚刚大学毕业,准备开启全新一段人生冒险的岁数,可柯雅兰这张精致的浓妆下,却是日渐萎靡的面容,斑驳厚重的脂粉挡不住她的憔悴,她张口闭口谈论的不是未来,只有死亡、‘生意’和棺材本。 “杀了柯沙吞的凶手,你有什么怀疑的对象么?” 她摇头:“他在外面的事很少和我说,他怕我也招惹上那些是非,我只知道他在给一个大老板做事,挣得钱多了,但仇家也多……所以我也知道,他迟早会死在外面,现在看来有你们给他收尸,也算不错。” “梧桐公馆这个名字,你听说过么?” 柯雅兰想了想:“……听哥哥说过,好像是一挺高级的地儿,他提起来都是神秘兮兮的,让我不要往外说,还说里头的人只要能勾搭上一个,我们俩一辈子荣华富贵就都有了,我那时还开玩笑,说什么时候让他带我去看看,保不准哪个土财主就看上我要包养我,我也不用再呆在这儿被那些臭男人摸屁/股了。” “具体位置?” “在城南,好像就在西港新区那边儿,但那么私人的地方,肯定不会有个招牌告诉你这就是梧桐公馆,我隐约记得我哥哥说,从外头看是个山庄,气派得不行,从门口都要走好久才能看到公馆正门。” 陈聿怀从手机上迅速检索出几个关键词,再把范围缩小到新港西区,就剩下了一个最符合条件的名字:“城南占地面积最大的山庄叫鹿鸣山庄。” 柯雅兰:“对,好像就是叫这个。” 随后,陈聿怀又将十几张照片摆在了她面前:“这些人,有你比较眼熟的么?” 照片里都是审讯当天参与柯沙吞急救的医护人员,河豚毒素这种东西本就很难获得,更何况还是提纯到一定程度的,彭婉说,凶手的用法和用量相当精准,一定不是个外行,所以蒋徵便以此推断,下毒者极有可能就混在那群医生当中。 柯雅兰一一看过去,最后道:“没有,都没见过。” 后面,蒋徵又照例问了几个流程性的问题,结束后,柯雅兰把两人送到了按摩店门口。 蒋徵说:“等结案以后,我们会通知你去认领尸体,在此之前我们会在停尸房冷冻保存你哥哥的尸体,这点你不用担心。” “有这个必要么?”柯雅兰扯扯嘴角,“烧了吧,就算接回来,我也没钱给他再办什么丧事了,家里更没处放个死人。” “好,那我们会按无名尸进行处理。” 临走之前,蒋徵隔着一条门缝对她说:“柯雅兰,像你这种情况,是可以向江台的妇联申请‘两癌’救助的,符合条件的话,甚至还有特困人员的全额救助,只要你想活下去,国家就可以帮你,补助的钱起码可以让你不用再留在这种地方,不用那么痛苦。” 柯雅兰啼笑皆非:“这种地方?哪种地方?你们觉得这里脏……对,这种地方本来就脏,可除了这里,也没处可以收留我们这些姐妹,你觉得脏的,是我们吃饱穿暖的饭碗。” “……国家?”提到这个词时,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厌恶:“蒋警官,我的国家不在这里,我的家也早就没了……” 我的家,早就没了。 陈聿怀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骤然攥住,有些透不过气来。 女人夸张的烈焰红唇永远都是勾起的,与他眼前一张惨败却仍然带笑的面容重叠在一起,那是沈萍烙在他记忆深处的最后的影像。 ——柯雅兰自小在这里长大,却从没有过“归属感”这种东西。 而他又何尝不是呢? 十四岁以前的记忆,都已经遥远得恍如昨世。 他只有魏晏晏了,可魏晏晏的生命里却不只有他——这种执拗犹如手术台上的无影灯,把他心里角角落落的阴暗面都照得无所遁形。 柯雅兰,一个堕落于社会底层的风/尘/女,和自己的处境竟然可以出奇的相似。 蒋徵哑然:“抱歉……” “这时候道歉多煞风景嘛,警官?你要是真的那么怜香惜玉的话……”柯雅兰嗓音故意掐得甜腻。 她抓住蒋徵的衣领,忽地凑近,用又尖又长的红指甲从他的喉结处虚虚地划下去—— 在快要到小腹时,被蒋徵一把抓住甩开,他克制而不失礼貌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便多打扰了,柯沙吞的案子还没结案,这段时间我们随时都有可能传唤你,你不能离开江台,手机请保持畅通。” 被拒绝的柯雅兰也不觉尴尬,她歪着身子扶在门框上,冲蒋徵身后的陈聿怀摆摆手:“好啊,希望下次还能活着见到二位,也祝你们两位……长长久久?” 陈聿怀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他指着自己,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不是?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柯雅兰笑得花枝乱颤:“就算现在不是,以后也会是,别看我这人没读过几天书,看人还是准的,男人嘛……在我这儿,天底下的男人都是一样好懂。” . 回分局的路途中,车子被堵在了高速上,陈聿怀依旧坐在副驾,也没人觉得带教加领导给他一个实习警开车有什么不对,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他的大腿上,搜索页面全是关于鹿鸣山庄的。 “怎么了?”蒋徵瞥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陈聿怀垂眸——在蒋徵面前,他已经可以习惯性地摘下眼镜,纤长的睫毛落下,双瞳盯着电脑却并没有聚焦。 蒋徵敲着方向盘:“从柯雅兰那里就心不在焉的,哪个小姑娘把你魂儿勾走了?” 记忆的泥沼引诱他沉溺下去,明知是条死路,可陈聿怀却停不下脚步,有什么东西在缠着他的腿,将他拖拽进深渊里—— 他低头看,对上了黑曼巴蛇的双眼。 恐怖的画面太过清晰,让陈聿怀猛然一震,下意识扶住蒋徵的手臂,像是抱紧了一根救命的浮木。 “呼……呼……” 他抬头看,又对上了蒋徵探寻的、漆黑但明亮的双眼。 一颗心猛然落了地。 「回家……」 「回家吧……」 「我们回家……」 蒋徵每一次说出这两个字,都熟稔得像说过千千万万遍,陈聿怀喉结滚动,舌尖似乎还残留着昨晚糖醋小排的甜味儿,喉间的酸涩被冲淡了些许。 他忽然想明白了,知道了那种挥之不去的漂泊感从何而来——魏晏晏不仅是他唯一的亲人,也是他过去存在过的唯一证明,他拼了命地想要抓住这点儿虚幻的锚点,却始终都是无力的。 独独蒋徵不同。 蒋徵是他的过去,也是他的现在,甚至可能会是他的未来。 或许他自己都没能看明白自己的心,他千方百计回来的目的,可能远不止于此,他在潜意识里不停地在追随着蒋徵的脚步,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只要在他身边,他就会觉得踏实的程度。 或许,他与柯雅兰还是不同的,陈聿怀想,尽管这份安心本不应该属于他。 “没什么……有点儿低血糖,”陈聿怀敛起脸上的心思,松开手,恢复如常,“昨天的审讯没查出什么问题,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查那些医护的背景和他们名下银行卡的流水。” “流水?” “冒着被当场抓包的风险在我们眼皮子底杀人,无非就是为财或者为命,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更符合人性的理由,”蒋徵说,“你现在就通知到彭婉和唐见山。” 前方的车流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蒋徵踩下油门,道:“另外,明天安排一个警员来这边跟着柯雅兰。” 陈聿怀:“监视还是保护?” 蒋徵呼出一口气,最后道:“都有吧。” . 柯雅兰没能等到第二天。 那天晚上,柯雅兰到家后洗了个热水澡,她将每一根头发丝都清洗了干干净净,也把曾经和哥哥生活过的小出租屋收拾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一个人静静躺到地板上,赤/裸着湿淋淋的身体,就像她最初来到这个世界上时的模样。 煤气罐咝咝地泄漏出致命的气体,门窗都锁得严丝合缝。 她闭上了眼睛,再次看到了那个小渔村,在罂/粟/花盛开的春天里,家人在等着她回去。 “我回来了,哥哥……” ------- 作者有话说:虽然出场就这一章,但我还挺喜欢阿兰的
第62章 潜伏 陈聿怀抱了一束玫瑰花去了码头, 又在那儿碰见了那天在按摩店看到的几个小姑娘。 褪去了厚重的妆容,她们看起来也不过刚刚成年。 这次再见到他时已经没有了脸红,女孩们穿得素净, 各自拿了些阿兰生前喜欢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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