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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因秩序而存在,秩序却又反过来塑造生命。 他如此思考着,不知在意识世界中过去了多长的时间。 且不说不遵照自然法则的生命无法存活,以人类文明的秩序来看,它也潜移默化地塑造着每一个呱呱坠地的人类,赋予他们身份,又让他们毫无自知地在身份的秩序里生活着。某人与某人间的关系不仅仅彰显着这两人间交往的过程,也暗含了这两人的社会身份,例如某人是某人的上司,某人是某人的追求对象。 你从此不再是自然的生命了,社会秩序塑造了你,你被迫充当一个制造者,或者说,生产者。这个社会上,你的基本功能就是生产和制造,上班,下班,上学,放学,所谓的休息时间和睡眠时间也不过是被规定好的生产中的模块化环节,一切都要为生产让路,不论你生产的是产品还是知识,紧张的生产关系取代了非社会中人与人之间本来单纯的自由平等却又互相竞争的关系,让人在成为生产者的同时也成了被生产的产品,人变得不再像人,而是像一颗社会这台大机器上的螺丝钉。 然后人们就一直重复着这样的生活,直到死亡。 反抗这种生活,拒绝被生产异化的人,则会被人格侮辱,被斥责为妄图不劳而获,被当作疯子投入收容所或者精神病院——而对疯子这种无序的概念的化身的恐惧也是来自秩序的教导。不然的话,想一想人类是如何判定一个人发了疯的?或许他们中真的是有会暴起伤人的存在,但是更大多数只是因为和周边的人不一样,不认同那套社会规范,就被当作是发了疯。 德雷克很早以前便想过,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宁可做一个疯子,也不愿做一个秩序教导下安分守己的正常人,正常人!——不过是一种需要依靠定义疯子和异己来维护自身正统性的荒诞存在。 现在的他更确定了,他绝不会愿意做传统秩序架构下的奴隶。 即便此刻他位于潜意识深处,他也听见了来自神祗的低语,那低语告诉他,你一点没错,秩序就是这么扯淡的东西,没有什么是非存在不可的,破坏它吧,让一切都归于混沌。 德雷克听完,然后放声大笑起来,可惜此时处于意识中的他没有形体,否则他一定笑得满地打滚。 难道混沌就不是一种存在方式了吗?还是说祂心心念念着破坏,最后却造出了自己无论如何也破坏不了的东西,即混沌?还是说囿于语言的局限,祂只能这么表达?不论哪一种都显得如此滑稽。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在意识中,他轻蔑地对着那高不可攀的存在讥讽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否定秩序,否定一切就是为了追随你,赞同你?推倒危楼是为了建新的,火烧荒地是为了给未来的耕田施肥,毁坏是为了重构,否定一切是要建起更适合时代的意义,人类就是这样前行的,而你对此一无所知!” 低语声消失了,而他则专注回自己要处的问题。 推到一切后要怎么重来?地基要修建在什么地方?他在这意识世界中待了太久,对表象世界毫不知情,甚至连自身的存在都再难以确定,如果有朝一日条件合适,他该如何重新确立自我,重新回到那个被他否定了秩序,甚至终将否定一切的世界中去? 一切似乎都是虚无缥缈的。 再没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会一遍遍拉着他重回大地了,这样也不错,不是吗?他躲在潜意识的海洋里,永远享受着人类难以经历的自由,直到有一天肉身坏灭,而他也随之逝去,至于浅表意识,谁爱来操控谁操控吧……不,不对。 无论哪层意识,那都是他,也只能是他,在不经过他的同意下无人可以染指,精神操控系异能者不能,秩序不能,旧神亦不能,他如此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是的,他当然存在着,当然拥有着自我,倘若他失去了自我,现在这个在思考着的又是谁呢?又是谁成为这思考的行为的依托呢?只能是他的自我了,思考时所起着作用的正是他的自我。而这所意味着的便是—— 我思故我在。 一条无法怀疑,颠扑不破的真。 这样想着,他终于撕开了那层凝固的蜡,回到了浅表意识,也看到了那挂在天顶上的,七八点钟的太阳。 正当他们喝着酒的时候,赫塔施因茨推开酒馆的百叶门走了进来。 “是你啊,怎么,今早不忙吗?”科因看见了她,于是笑着打了个招呼。 赫塔朝他们走来,然后和他们一起坐下,但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告诉我们的。”洛希好心地说到。 赫塔捏了捏裙边,眼神躲闪不定。 “难道你不满意我逼着迈尔取消婚约的事?”科因一副醍醐灌顶的模样,“真是抱歉,我没想到你的爱好这么独特……” “你不是我哥哥,对吧。” 酒馆里一下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 “为什么这么说。”德雷克抱着胳膊问到。 “我不知道……直觉吧,你很像我哥哥,从相貌到性格,但是给我感觉就是不是他。”赫塔声音不大,但是神情却很坚定。 “直觉——大多数时候只是因为在潜意识中完成了推导或者推导过程太快自己没有注意到,直觉作为一个概念其本身存在倒是难以界定。”德雷克说,“我很好奇到底是哪里让你觉得科因不像你哥哥了?” 赫塔没说话,一会后她深呼吸了好几下,方才开口:“先生,你说的没错,我仔细想了想,是因为我哥哥是一个很有同心的人,他虽然性格很差劲,但是是一个很体贴别人的人,他不会对着一个哭泣着呼唤母亲的人无动于衷甚至出言嘲讽的。” “那个人其实不是什么好人……”洛希欲言又止。 “我当然知道,但是以我哥哥本来的性格,他会像你一样,去结果他,而不是坐在那里冷嘲热讽。”赫塔说着,可随即她又抬起头来,“但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我只是说出我看到的事实而已,我不愿意骗自己说哥哥回来了……事实上我很感谢你在教堂的时候帮我解围。” 她苦涩地笑笑:“就当那是个美丽的误会吧。” 说罢,她起身鞠了一躬,便离开了。 科因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勺子,他面前那盆豆子已经被他洗劫得干干净净,他看起来一副全然无动于衷的样子,就好像根本没听见赫塔的话一般。 他说:“我好饿,我真想吃点肉。”
第77章 某个夜晚 外面淅淅沥沥地下着雨,而天幕已然昏黑。 “‘夜晚’暴露了。”桑切斯倚着门框,话里话外都没什么好颜色。 佩斯特面不改色,仍然专心致志地看着眼前的文件。 半晌后,她终于开口道:“藏得再深的鼹鼠也总有被挖出来的一天,这有什么?” 桑切斯把一份报纸丢到她面前,只见上面的头版头条赫然用加粗字体写道:PAA一号人物投奔神秘事务部:曾疑似假死以避刺杀? “这是我们邻国今天的早报,几乎所有的新闻媒体都在抓着这件事大加报导,PAA的脸都被丢光了。‘夜晚’的暴露也是,很难说和费因斯脱得开关系。” 佩斯特十指相抵,略略低一低头,语气仍旧漠然,仿佛事不关己:“从我们推测出他已经回归起,你就应该知道当然会有这一天。我必须说,那时你们贸然执行对他的暗杀计划是记蠢招,所以他又活过来了。” “机不可失。”桑切斯说,“而且事到如今,你以为我还在乎这点名誉上的损失吗?我担心的是费因斯把更多机密内容泄露给他们。” 佩思特说:“你对科斯莫费因斯了解多少?” 桑切斯哼了一声:“他的全部,他的底细和档案我早派人摸过了,PAA创始人,与异常打了近二十年交道,出身自神秘学世家,成绩优异,有两个博士学位,等等。” “很好,”佩斯特点点头,“你对他一无所知,就像大多数人一样。” “什么意思?”桑切斯听起来有些恼怒。 “那份档案是他自己编的,”她抽出一支笔,“而他的真实身份,就连我也从未得知过。不仅是我,恐怕连你的真正上司,也即我的父亲德蒙特林万克斯——也所知甚浅。” 她开始写些什么:“许久之前,我父亲曾经有幸见过他一面,那时费因斯的模样和今天已经别无二致。” 桑切斯凝视着她,仿佛在问她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桑切斯局长,不要让我觉得自己选了跟着你们是个错误的决定。科斯莫费因斯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他投奔对方也绝非为了荣华富贵,更不会出卖机密,就算这么做了,也一定是为了两国间的威慑平衡。要对付他,就必须从他真正在意的事情上下手。” “你是他的老部下了,他在乎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吧?”听到佩斯特这一席话,桑切斯心里安定了许多,他知道这意味着眼前这个女人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也有了一个完整的势必会被推行下去的计划。 她把纸折叠起来,塞进信封,最后戳上邮戳,用火漆封口。 “当然,除了人类文明的存续,能让他稍微有些在意的,也就是我的弟弟了。” 她轻轻抚过信封表面:“麻烦您务必把邀请信送到他们手里,送给那些敬业的,鬣狗一样追着血腥味不放的杀手们手里。当然,也记得让他们弄清真正要下手的对象。” 洛希当然对此刻发生在卡尔顿的那些切切杂杂,咬耳低语的阴谋一无所知。 他只是在把烧好的水往浴缸里倒而已。 他试了试水温,温度正好。 唯独这种时候他会比较怀念城市生活,颠沛流离之下人真的很难找到机会打自己,过去三个月他们过的简直和脏兮兮的流浪狗没什么区别。 他盯着白雾氤氲的热水,原本只想好好泡个澡,洗掉这三个月以来堆积的疲劳,但随之他又有些犹豫,这里毕竟是类沙漠地区,用水相当麻烦,山谷里那条河流的断流期已经临近,也不是人人都能修得起水窖,今晚他洗完了老板肯定没法再烧一缸新的来用。 于是洛希深吸一口气,把浴室的门推开一条缝,又尽量不让自己显的太过扭扭捏捏地说:“科斯莫?你要不要一起把澡给洗了?” 对方正点着煤油灯看报纸,听到这话后有些疑惑地抬头看向了他。 洛希心一横豁出去了,索性把门给大打开,说:“就,节约用水,否则今晚你是没法洗了,都是男人还有什么看不得的吗?而且我是医生,看人早就看脱敏了。” 话是这么说,可他脸上还是一阵一阵地发烫,感觉马上都要能煎鸡蛋了。 科斯莫倒是不和他客气,点了点头就往浴室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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