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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路河站起来,将打火机塞进裤兜,走了两步,回过头向翟望岳伸出一只手:“小望,你也一起吗?” 小望看上去并不高兴,一张脸明显地兴趣缺缺。申路河没在意,毕竟他也不是一顿饭就能哄好的孩子,而且平时就这样,不奇怪。 黄决转身的片刻,觉得后脖颈凉凉的,似乎一道眼神铡刀一样贴在他的后颈,威胁般上下浮动,他不明就里,心虚地摸了摸后颈。 殡仪馆所在的地方和普通的农村也没什么区别,一群人很快找到平地,搭起了烤炉,申路河拿着一串串肉来回翻动,不确定地看来看去,油星差点溅到脸上。 “申哥,我来。”黄决见申路河手足无措的样子,急忙上前抢着干活。 他是殡仪馆新来的入殓师,对于申路河这样一个工作负责,性格也讨喜的前辈,自然愿意接近,也满心向往着能从前辈身上学到点什么。 这次不像是自己的错觉了,黄决转头,发现了那道不和谐的目光的来源。前辈带过来的年轻人长发,眼睛狭长,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帅得很客观,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黑色刘海下方的眼睛似乎要吃人。 太奇怪了。黄决炙烤着肉串,香味已经飘了出来,让他暂时忽略了来自那个人莫名其妙的排斥。他把肉串收成两束,放在盘子里端过去:“出锅了!” 热气腾腾的香气混合着孜然和辣椒面,滋滋冒油的肉串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第18章 申路河是个闲不住的人,没法在烧烤架前忙碌,便拿西瓜刀杀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西瓜,他按住乱滚的西瓜,下手快准且狠,银光闪过,一刀下去,随着咔嚓的脆响,刀刃滑落,撞在案板上,淡红色的汁水顺着圆润的边缘流淌。 他正将西瓜细细地切成小块,这时,分发烤串的黄决正好走到这里,黄决见他腾不出手,于是拿出一根鸡肉串,打算直接送到申路河嘴边。 只是还没送出去,一只手便从他端着的烤盘里迅速地拿走了一串,抢先戳到了申路河面前,申路河疑惑了片刻,在肉串顶端咬了一口,撕下一块肉咀嚼着,含糊不清地问:“怎么了?” 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对黄决介绍道:“他叫翟望岳,在月城大学上学,翟诚岳的——“ 他的同事都认识翟诚岳,所以申路河这么介绍也无可厚非。可翟望岳现在对哥哥的名字格外敏感,他并不希望申路河介绍与他的关系时,中间还隔着翟诚岳作为媒介。 所以他打断申路河的话:”我是他朋友。“ 黄决左右看看申路河又看看翟望岳,虽然疑惑,但还是猜到了翟望岳和申路河故去男朋友之间的关系,他挤出一个笑容:”月城大学,那还挺厉害的。高材生啊。“ 翟望岳只是冷冰冰地吐出三个字作为回答:“不至于。” 申路河不是看不懂气氛的人,于是为了转移话题,连忙把切好的西瓜装盘,笑着招呼他们:”吃吗?“ 同事们三三两两聚了过来,这个时节的西瓜是最甜的,翟望岳用了所有手段才抢到两块,边小口地啃着边望着申路河,他人缘真的很好,和任何一个人都能聊上两句,似乎从来都是被好意所包围。 翟望岳压根插不上话,恍惚间那些人又隔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包围了申路河的影子,再一次地把翟望岳隔绝在外。 偶尔间,他们提到了翟望岳,笑道:“你这个朋友……似乎不大合群啊?” 申路河看了一眼,不知何时翟望岳已经包圆了所有的烧烤,烤好的食材堆成了一座小山,那人不明就里道:“我们也想上去帮忙,但是他拒绝了,说都让自己来烤。” “是啊。真搞不懂他。”一块西瓜在齿间爆裂开,清甜的汁水充盈了口腔和喉咙,申路河有些无可奈何,忍不住道。 这时翟望岳正带着一堆肉串向这边来,就在那一刻,他刚好捕捉到了申路河说那句话时,嘴角无意识的微笑。 他手一抖,把一把肉串全部塞给申路河,却有意地避开他的眼睛,别扭地吐出一句话:“给你烤的。” 同事笑着打趣道:“小望对你还挺好的,挺懂事一孩子。” 申路河下意识地看向翟望岳,他侧过头去,鬓角垂下的长发掩盖了他脸上的所有表情。忽冷忽热,忽近忽远,这是十九岁少年的通病吗?申路河不自觉地想。 他没有对照组,他的十九岁是一生中最黑暗的时刻,也来不及去思考这些乱七八糟的细微情绪,所以也无从得知翟望岳的想法。 他已经吃得八分饱,所以打算把那些肉串分给别人,不至于浪费,下一刻,肩膀却突然被按住了。 申路河意识到翟望岳双手撑在自己的肩头,脑袋凑到了脖颈旁,低声道:“都是我一个人烤的,为什么要给别人?” 他的呼吸扫在耳垂,和乱发一起,让申路河有种挥之不去的痒意。仿佛他身上是一个巨型的磁铁,总能吸引翟望岳没扎好的碎发。申路河一时间不能理解他,于是顺着他的意思道:“我吃饱了,不给别人就太浪费了。” 他这才发觉翟望岳就站在他的身后,往后一靠就是他的胸口,再加上按在双肩的手,像一个密不透风的枷锁。 明知道男性之间,勾肩搭背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但申路河不觉得翟望岳适用这项法则,他们也没到那种哥俩好的关系,他浑身不自在,试探性地挣了一下,竟然没挣动。翟望岳的手劲比他想象中的要大。 巧合一样,这时下一锅烧烤正在火上,以至于申路河身边的同事纷纷散去,这一块只剩下他们两人。 从翟望岳的角度看下去,能够捕捉到申路河比平常更嫣红一点的唇角,不知是被烤串上的辣椒辣的,还是沾上了没有擦干净的西瓜汁,他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奇异地放松了:“原来不只是我一个人叫你申哥啊。” 这下申路河皱了眉,支起身子,三两下,把翟望岳的手从肩头拉了下去,直视着他:“翟望岳,我觉得你今天一直很奇怪。” 既然翟望岳不解释,申路河只好自己去猜测这种奇怪的根源。他摸了摸下巴,不确定道:“你是不喜欢这么多人吗,那下次就不带你来了。” “不是。”翟望岳简单地蹦出两个字,却被自己脑海里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他是不喜欢申路河身边有这么多人。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就在这个想法冒出的那一刻,申路河的笑容忽然就收敛了一点,表情凝重起来。 “我下午也没事,申哥。“翟望岳在申路河旁边拉了一把新的椅子坐下,”我想在这里待着。“ 申路河:”你爸还不让你回家?“ ”是我不想回。“翟望岳双手抱臂,斩钉截铁地反驳,”我能养活自己,早晚和他脱离关系。“ 可以想象,这些日子翟望岳的生活有多拮据,今天的这顿烤肉恐怕是他吃过最好的一顿。 在上课之余同时顾及这么多事情,实在是真正意义上的时间管理大师。申路河本来知道翟望岳只是在成绩方面特别优秀,现在看来,只要他把心放在哪里,都是可以得到成就的。 申路河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游弋向刘海下盖着的疤痕,除了颜色稍微浅了一点,并没有消失,紧紧地贴在他的眉毛一角,是像白釉上一道触目惊心的露出泥胚的刮痕。 他抬起手指,在半空中虚虚地戳了戳:“那里。好不了了吗?” 不经申路河的提醒,翟望岳几乎忘了这事儿,他单手撩起刘海,试着按压疤痕,后知后觉地收到一些痛感。 他扬起那一边的眉毛,有疤痕的那块皮肤也跟着牵扯:“好不了又怎么样,你身上不也有疤吗?” 申路河:“你的疤在脸上。” 翟望岳认同地“嗯”了一声,单手撑了脸颊,道:“你是觉得……在脸上不好看吗?” 其实他觉得自己并没有资格评判翟望岳的长相,毕竟他在翟望岳面前不是长辈却胜似长辈,而对于长辈来讲,小辈的长相完全不重要,翟望岳的一句话把他拉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话题里。 可是翟望岳没有善罢甘休的意思,安静地等待他的回答。申路河只好硬着头皮道:“有了疤总不如没有的好看。” 然而疤痕也给他添上了特别的沧桑和落拓感,一眼看上去,气质似乎从一个孩子变成了一个成年男人。 翟望岳辨认着申路河的眼神,他眼睛里的鱼缸内,鱼尾像绸缎一样甩过,荡起一层层流光溢彩的涟漪,他意识到那个人似乎在夸他好看。他有些受宠若惊,却不敢暴露分毫,只是悄无声息地把这个他想要的答案收好。 下午无事,申路河去墓园巡逻,翟望岳提着个桶跟了上去——他无处可去,不如和申路河多待一会儿。 说是巡逻,其实如果不是清明节之类祭祀活动集中的时候,是没有什么活的,主要就是清扫墓道上堆积的树叶,修剪生长得歪斜的枝桠,和扫走燃尽的纸灰,放在桶里带下山,还算轻松。 阳光透过松柏的过滤变得清幽,蝉声从叶间断断续续地漫出来,这就是申路河工作的地方,看起来并不可怕,甚至还有点温馨。翟望岳捏着抹布,用力擦拭石质墓碑上的青苔,时间在肃穆的氛围里显得格外空闲和漫长。 他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申路河握着剪刀,剪下的枝桠在他脚下堆积成一层地毯。他还是一身白衬衫,光线下那布料近乎透明,勾勒出他像旁边的青松一样挺拔的身姿,他看似乌黑的头发在阳光的映照下,颜色显得不那么纯正,像是乔木树皮一样的灰褐色,几缕发丝掉在他脸颊旁边,散下如同金色丝线一样的影子。 如果在所有人里做一个调查,初恋究竟是什么样的,就会发现答案其实大同小异,是高中校园里,绿影葱茏,教室门外熙攘的走廊上,白衣的少年抱着笔记本匆匆而过,一眼万年。 可是…… 翟望岳欲盖弥彰地移开视线,然而下一秒,又不甘心地被吸引回去。这一刻何其相似又何其不同,因为并没有和喜欢的人报同一所大学的梦给他做,也没有其他的未来给他憧憬。 从开始就能看到头的一滩死水,才翻出的气泡迅速地瘪了下去,透着暗涌也深藏着绝望。 一下午差不多走完了整个山,最后两人提着满满当当的铁皮桶到了翟诚岳的墓前,这一次申路河做得格外仔细,把翟诚岳墓前枯萎的鲜花换走,又奉上了新的一束白色的雏菊,在夕阳下,那些白色的花瓣被染上了淡淡的橘黄。 申路河单膝跪在墓碑前,视线与上面翟诚岳的名字对齐,伸出手来,抹了一下上面覆盖的灰尘,就像他站在翟诚岳面前,握着他的脸去擦掉上面不小心沾染的黑灰。
第19章 这一切被翟望岳尽收眼底,他长长的指甲刺进了掌心,掐出了深重的红印,但他浑然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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