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论迹不论心。翟望岳自欺欺人,至少现在为止,他什么也没有做,埋在心底的想法,他不说,就无人知晓。黏腻的汗液在黑夜里濡湿了床单,像胶水。 假期很快结束了,申路河照例送了翟望岳一段路,这一带一向打不到车,司机一看见殡仪馆的名字逃得不见踪影,所以只好一起走。 明知道申路河不能送太远,在一个路口就差不多了,但翟望岳过了马路之后,依然停下脚步,试图回头看一眼。 这一眼让他之后每一次想起都心有惴惴。 一辆车直直地向他站的地方冲过来,车轮飞转,和路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车头和他只差一指的距离,若他没有回头,它就会撞在他的后脊椎,把他平推出去,撞得像纸片一样飞起,然后重重落地,摔成一副糊在地面上的抽象画。 翟望岳甚至没听见刹车声,但他来不及想太多,做出了迅速的反应——撒腿就跑。 然而他已经被逼到了死角,眼前是河边的栏杆,翟望岳单手一撑,飞快地越过栏杆,然后一个踉跄扎进了难闻的河水。 与此同时,身后一声巨响,翟望岳用眼角的余光瞥见,车头撞在了栏杆上,扭曲变形的条状把车头卡住了,动弹不得,车轮徒劳地旋转。 他脊背先拍上水面,随后整个人陷了进去,他双手用力拍打着周围的水,勉强把脸浮出水面,大口地喘息着,这中间未免有河水灌入他的口鼻,他不受控制地咳嗽几声,鼻腔酸痛不已。他听见了申路河惊恐的叫声,他用破音的嗓子大声地喊,最后的音调都有些许颤抖:“小望——” 在那辆车撞过来的时候过于突然,申路河大脑还是一片空白,它的影子遮蔽了翟望岳,还来不及发出声音,翟望岳就迅速地作出了反应。 申路河甚至看清了驾驶座上年轻男人嚣张的脸,见车头卡在了栏杆,他拍着方向盘骂起来。 车辆,河水,栏杆,这是阴魂不散徘徊在他阴影里的词组,一旦放在一起,就激起了他的应激反应,一根松弛的弦猛然绷紧,像快要崩断,他浑身都僵硬起来。 一时间,眼前的场景模糊起来,他没看见的,翟诚岳的车坠河的场景,和这一刻无限地接近,乃至重叠。 溺水是最绝望的死法。 申路河一边报警,一边踉踉跄跄,一步三级地下了台阶,见湿透的翟望岳已经扑腾到了岸边,刚才的挣扎消耗了他大半的体力,他的动作已经略显无力,申路河脑袋已经空了,哪怕他没有任何的经验,也不会忍心在翟望岳扑腾的时候置之不理。 他伸出了双手,握在翟望岳的肋下,往上一提,所幸翟望岳十分配合,停止了挣扎,申路河顺着势把他从水里拉了上来。 浸透了水的青年,当然不会多轻巧,但申路河没感觉到多少重量,他的手臂在那一刻爆发了强烈的气力,让他拉上翟望岳都容易了起来。哗地一声,翟望岳就上了岸,膝盖重重撞在 翟望岳头发里纠缠着凌乱的草叶,浑身湿透,衣服裤子上都是凌乱的污泥,乌黑的眼睛大半都被遮住,像个刚爬出来的水鬼。 他和申路河四目相对。忘记了自己会把脏污全部蹭到他的身上,借着申路河把他拉上来的那一点惯性,径直扑了上去,伏在他的肩头,双臂终于合拢,一下揽住申路河的后腰。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在薄薄的布料,贴在了皮肤上。 这是他和申路河距离最近的一次,而且没有其他的理由,是个纯粹的拥抱,翟望岳把所有潮湿到令他浑身发抖的寒气传递出去,和申路河周身浮着的温度逐渐混在一起,不分你我。 翟望岳湿发搭在申路河的肩头,他下巴轻轻地蹭了一下那里,发现他的气息也不稳。翟望岳想,就一下。否则,以后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这时,翟望岳才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警笛,他恋恋不舍地松开手,申路河的上衣被他弄得皱皱巴巴,红与蓝交叠的光扫在他错愕的脸上,翟望岳的声音在一片噪声中,却格外地清晰:“假如我死了,你会给我祭拜吗?” 有半句话,翟望岳吞了下去——就像对我哥一样。 申路河那根颤巍巍绷紧的弦砰地一声断了,尖锐的疼痛从心口逐渐蔓延,他天天见死亡,但从未这么害怕这个字。他瞳孔微颤,咬着牙,一把推开翟望岳,站起身:“我不会的,我不会让那种事情再发生了。” 长鸣的警笛很刺耳,可翟望岳听不太清了,有更吵闹嘈杂的心跳盖住了它,他不知道申路河具体怎么想,只知道那点感情在他心头留下了痕迹,不管是否掺杂了杂质——至少它是存在的。 这一刻,那个男人在为他而难耐,因为可能失去他而痛苦。
第23章 “喂,爸。”袁蕾接到电话的时候手里捏着一件丝绸长裙,在身上比划,不得不把手机夹在肩膀上和耳朵之间,听了电话那头的叙述之后,两道眉毛逐渐拧在一起,“你说,袁睿撞人了,又让我去给他收拾残局?” 袁蕾的声音细细软软的,乍一听没什么杀伤力,但混杂的不耐烦让她顿时严肃了起来,手里柔软的丝绸都被她攥成一团,布满了褶皱。 她听见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依旧温和而轻松,压迫感若隐若现在每一个字里,就像他对每一个员工循循善诱那样:“蕾蕾,你也知道,爸的身份不方便出面,你就去一趟,按我说的做,很快就结束了。” 男人将她的沉默当做了默认,乘胜追击道:“去吧,这也是对你的锻炼。” 袁蕾放下长裙,轻轻叹了口气:“哪个公安局?” 翟望岳觉得自己的身体没有什么问题,直接去了公安局做笔录,申路河一路听到隐约的磨牙声,翟望岳衣服没换,保持着水鬼阴湿的造型,本来颜色纯正的眼睛迸出几道红血丝,像才吃过人。 袁睿看上去还不怎么清醒,脸颊通红,他和狐朋狗友才喝了一顿,开着车就横冲直撞上路了,应该不是初犯。 “他让我签谅解书。”翟望岳冷哼一声,似乎被气笑了,对申路河道,“说什么反正我也没受伤,就这么各退一步得了。” 申路河:“你拒绝了?” “当然。我说这是谋杀。”翟望岳一下坐到申路河旁边,“要再和他住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我水杯里放氰化物了。” 申路河盯着他,眼神凝重。虽然翟望岳态度很坚决,但他明白一切不会按照翟望岳的要求去运行,果不其然,整件事拉扯了半天,搞得所有人身心俱疲,翟望岳的衣服都干了。 而翟望岳的父母终于在警察局见到了失联多日的儿子,亲缘关系保障了他们不管在哪里都能通过这层关系找到翟望岳。 翟勇一眼就看到了申路河,顿时新仇旧恨一起涌了上来,一嗓子吼了出来:“翟望岳,还想着和我断绝关系,看看,被车撞了!” 周慧连忙去堵翟勇的嘴:“你怎么说话的?翟望岳,别犟,赶紧该干嘛干嘛,爸妈不怪你。” 翟望岳正要猝然站起,这时申路河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沉静的声音钻入他的耳膜:“冷静点儿。” 上前的民警也把情绪激动的翟勇和周慧拉开,隔着距离,翟勇的情绪平复了一点,他道:“翟望岳你还是太年轻,这事儿差不多得了,何况对面还要赔你钱,也不吃亏!” 这下申路河也按不住翟望岳了,翟望岳一根根掰开申路河铁箍一般的手指,猛然起身:“翟勇,在这儿你最没资格让我回家——我的高考志愿是谁改的?为了把我留在月城市,白瞎了二十分的成绩,你该谢谢我不用再花你的钱,而不是苍蝇一样跑来纠缠我!” “一个高考志愿,改了就改了,待在月城委屈死你了!”翟勇不依不挠,口水从他胡茬包围的嘴里飞溅出来,“你哥就是在外面上大学,把心玩野了,才死得这么惨,你还不知道吸取教训吗?!” 这下不止翟望岳,连申路河都不淡定起来,翟望岳感觉到他的气场一下子变了。 “老翟你别在外面把家里的事都抖出来!”周慧上前试图把他拉远,却被一把甩开,险些跌倒在地。不用说,接下来一定是周慧的暴起,然而交警大队不是给他们推推搡搡的地方,他们很快被劝开,分到两边平复情绪。 这一切都被申路河看在眼里。翟望岳对他挑眉,扯起触目惊心的疤痕,带着些炫耀:看吧,这就是他的父母,他所生活的家庭。 诚然,翟望岳很倔强,扯皮持续了很久,僵持不下,但是那又有什么用呢。 袁睿走出交警大队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姐姐,袁蕾戴了顶大檐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见袁睿沾沾自喜地样子,立刻别过头去。 某种意义上,袁蕾不忿地抿起双唇,无能为力,却又偏偏得顺从自己的样子,可以给他一种异样的满足,不仅他的好姐姐,包括那个姓翟的,对自己一脸阴沉的吊丧脸的舍友,是,袁睿想,自己就是真的想撞死他又怎么样,在每个方面的压力下,他只能乖乖签下谅解书。 而自己,罚款是要的,敷衍是要敷衍的,就当完全是自己躲避另一辆车不得已而为之,反正这种辩解能力他还是有的,那段路上没有监控。至于翟望岳妄想让他彻底失败蹲局子,那是不可能的。 “这是最后一次了。”袁蕾漠然地开口,她走得很快,鞋尖点地的声音像一连串的雨滴,帽檐阴影下的双唇机械开合,透着的只有疲惫。袁睿有点好笑地睁大眼睛,上前两步赶上袁蕾:“我不相信下次我爸不会让你来给我收场,姐姐。” 最后两个字引起了袁蕾的一阵恶寒,她后背的汗毛直立,她加快了脚步,却依然甩不掉袁睿的如影随形,就算她这一次甩掉了,那血脉依然流在她的身体里,他依然是她的弟弟。 “谢雨枫,你你想清楚,我进去了,也会把你供出来,到时候咱们都别想跑。”彭飞凑近谢雨枫,女儿已经睡了,他不得不压低嗓音,以至于那些话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对此,谢雨枫只是讳莫如深,同样地瞪了回去:“你不懂,比坐牢可怕的事情,多了去了。” “对,我去坐牢,女儿怎么办?”彭飞义愤填膺地激动起来,“谢雨枫,你有的时候就是小家子气,你不为自己着想,也得想想……” 这时玄关传来了敲门声,一个陌生男声随之飘了过来:“开门,查水表。” 彭飞和谢雨枫对视了片刻,脸色同时变得煞白。敲门声一阵比一阵逼得紧,最后有了催命的架势,谢雨枫从猫眼看了一眼,随后令她惊恐的事情发生了:家里的防盗门被那群人打开了,几个大汉鱼贯而入。 为首的那个满背青龙,比彭飞至少高一个头,慈眉善目地走到彭飞面前:“彭飞,你不仅自己的钱没还上,还连带着苟通海开店的钱都一去不返,所以不怪你龙哥来找你,是你自己不争气啊。”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3 首页 上一页 18 19 20 21 22 2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