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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司若临走时司峪庭叫住他说的话,叫司若觉得怪怪的:“我年纪大了,晚上听不得什么风吹草动,这泥墙也不隔音,你们小声一些。”司若甚至觉得,自己祖父的眼神有些奇怪。 司若抱着软绵绵的被褥,浑身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他点点头,眼睛里没有半点旖旎,很认真地乖乖点头:“祖父说得对,这泥墙的确隔音不好,待我年末得了俸禄,便回来给祖父将这祖屋重砌一遍,叫祖父睡得好些。” 司峪庭:“……哼。”他一挥袖,“罢了罢了。你快去吧,别叫你朋友得了风寒。” 司若有些莫名,但他也没想太多,便抱着被子回去找了沈灼怀。 …… 这乌川一行原本是司若带着沈灼怀来散心,被司若家中事情一搅和,沈灼怀愁绪反倒是下去许多了。说起来往常若是出什么事情,沈灼怀便会直接搬出沈家的名头来压,但自从离开寂川之后,沈灼怀也在逐渐放下过去这个让自己进退为难的身份。而到他的救命恩人司峪庭面前时,他已经能轻松说出自己只是一个沈家旁支这样的话了。 看着沈灼怀不再钻牛角尖,司若也放心许多。 但本已定好的行程,还是要完成的。 只是六丁村是个不大的村子,几乎每一户都相互认得。知道司若这是得了官位回来,不少如今司峪庭的学生父母都上门来想见一见有“经世之才”的年轻巡按使老爷。原本司若勉强能见一个两个,可来的人多了,直把他逼得往沈灼怀身后躲——“你们要看看他去!他比我大两岁,五品官!” 然后被纠缠的便成了沈灼怀,但纠缠他的,倒多是十里八方的媒婆。 惹得沈灼怀在屋内恨恨把司若蹂躏一遍,将他亲得整个人都又红又都羞:“我五品官?嗯?把我丢出去见媒人?诺生乖乖不要我了?” 司若一边怕隔壁的司峪庭听到什么不对劲的声响,一边招惹不住道:“我要你,我要还不成吗!……沈灼怀,快停手……!” 最后这一场热闹还得是司峪庭出面阻拦,他在六丁村教书多年,自司若长大后也不收多少束脩①,权当为孩子们铺路,在村中名望不低,他开口后,终于没人再饶了司若与沈灼怀的清净。 也是这样,司若才能带沈灼怀到处走走。 司若并不是在六丁村出生的,他是在更大一点的时候才和祖父来到的六丁村。 “我祖父刚回来的时候,是住在那个司家的。”司若和沈灼怀坐在一棵高大榕木之上,榕木枝条蜿蜒,根系发达,这是他小时候经常会呆的地方,司若低头看着树下来去的人群,“司家住在城里,我祖父带着我娘回乡时,他们还给了个小屋子住。可我爹病花光了家中所有积蓄,我娘生我难产,祖父去求他们,却被他们赶出家门,说是死人会污了门楣……” 司若垂下脑袋,腿一摆一摆,他自认不是会纯着眼于过去的人,可他的出生,还是叫他家中骤变。司若小时候也无数次想过,若是没有他,或是生出来的不是他,那他娘是不是就不会死?或者更好一些,他爹都不会死? 听着司若语气低落下去,沈灼怀看着他低垂脸庞,伸出手去揉了揉他的脑袋:“你还说我想多,你自己不也是想太多?”沈灼怀自嘲笑了笑,“这一切归根到底不还是因为我,若不是祖父接生了我,掺和进这样一个事情里,他也不会回乡。你若怪便怪我好了。” “不!”司若没料到自己一番诉苦却又叫沈灼怀开始自责,抬眸摇头,一脑袋撞进沈灼怀怀里,“不应该这么想是对的,这既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或许有些事情就是注定了的。” 司若像个小兽一般撞入沈灼怀怀中,沈灼怀险些没坐稳,被他从枝干上撞下去,他骤然失笑,将司若抱紧入怀:“对,我们乖乖说得都对。” “我在城里住到似乎是三四岁,后来便随着祖父回六丁村了。但是六丁村没有学堂,祖父又只得去求司家让我入司家家学。其实……司家那些小孩很讨厌我,请来的老师也也觉得我只是个野孩子,时常欺负我,骂我是不吉利的棺生子,嘲弄我是野孩子。但我知道祖父为我进学已经很不容易了,便勉强读到考上童生。”司若是第一次将自己过去受欺辱的事情告诉另一个人,他声音很轻,几乎两句话就将从前全部轻轻带过,可沈灼怀却知道,那时只是一个稚儿的司若,又如何是容易的呢? 他轻轻拂着司若的背,像是隔着时空安抚着过去那个没人可倾诉的孩子一般,静静地,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听司若讲。 “我知道那些人是欺我祖父无了官身,因而我也便暗暗下决心,一定要为祖父挣回这口气不成。只是读书一途,终究还是不适合我……”司若闷闷的声音从沈灼怀胸膛传来,“其实和你走之前,我和祖父是吵过一架的,我和他讲想放弃进举,被他斥骂一顿,干脆那时你又出现,便就跟着你跑了。” 沈灼怀轻笑一声:“这样说祖父倒还算我们的媒人。” 然后就被司若抬手打了一下。 一只不怕人的白色圆鸟突然停在他们坐的这根枝干上,歪着脑袋看面前两人,似乎觉着两人像个巨大版的同类似的。司若从沈灼怀怀中抬起头来,忍不住伸手去触了一下——“咕啾!”鸟儿嘤咛一声,扑闪翅膀,在他指尖轻轻啄了一下,方又飞远。 他眼眸微扇,比起那可爱白头鸟,竟也是不遑多让的灵动。 沈灼怀心下一动。 “若是我没错过你小时候该多好。”沈灼怀捏了捏拳,“我一定替你将那些讨厌鬼都打跑。” “你若是见我小时候,怕会讨厌才是。”司若却笑道,“我那时是个小古板,整日之乎者也,日日想要加官晋爵,为我祖父争气。” “你为了别人的期待去求功望名,可我也知你对神所许的生活,无非在黄昏听过白头鸟于水边长鸣而已。”沈灼怀却淡淡道,“我只是很嫉妒,我嫉妒在我没有见到你时你见过的任何人,交的任何朋友,经历的任何事,你会不会也为他们而心神摇曳,心绪不宁,我为何无法独占你以及你的过去。我会嫉妒得发疯。我就是这样一个小心眼的人。” 他按按司若眉心,忍不住将司若整个人捉进怀里,司若虽已及冠,比起沈灼怀来说,却还是小小一只,行动起来也像只猫儿一般轻盈,他轻而易举地便将司若捉为了自己的所有物:“……真想把你吃掉。” “你真可怕。”司若虽这么说着,却轻轻笑出声来。 “不过日后。”沈灼怀道,“我要一直在你身边,同你踏遍天下。” 日光落山,金色绸缎洒落在树沿之上,屋头袅袅升起炊烟。 “啊!”司若一拍手,“天黑了,我们去放河灯吧!” 司若身手利落地从树上跳下,高高马尾甩落身后,他回眸望向树上的沈灼怀,眸中被落日燃上点点金色:“你不是说我们初见时你便见到许多金盏银台吗?那我便带你去见见乌川的河灯。” “好。”沈灼怀也跳下来,拉住了司若的手。 河边,天光微暗,寂静无人,唯有司若与沈灼怀两个家伙跟孩子似的蹲在河边。 金盏银台,是为水仙。淡金色花蕊之中,一点被点燃的灯芯草在微风中摇晃,一朵,两朵,三朵……许多小又绽放着的花儿摇摇摆摆飘在水面,逐渐沿河而下,忽明忽灭。逐渐安静下来的夜色之中,唯有风声与水声相伴。 “你知道金盏银台代表着什么吗?”突然,司若开口道。 “是什么?”沈灼怀有些好奇。 “是爱②。” 小剧场: 祖父:(拍掌)我孙子果然是! 司若/沈灼怀:我们伪装得好好啊! 还是祖父:晚上……不要太大声……咳…… 司若:赚钱给祖父起新房! 祖父:我说城门楼子你说胯骨轴子。 ①束脩(xiu) ②其实我查到说的是“纯净的爱”,但是感觉在这里一个字就够了,我就杜撰了一下~
第99章 沈灼怀跟着司若在乌川一连住了半月有余,直至温楚志一封八百里加急的求救信自远方传来。 原因无他,先前因司若沈灼怀得封赏的事,叫温家终于发现了温楚志看似好好在任上工作,实则是靠着两人无所事事。温楚志逃无可逃后,直接被家人丢到了真正的边疆之地——异族聚集的苍川去做执行官——其实就是城守一职,说是若没能做出点成绩,那他这辈子都不必回灵川或是京都了。 只是收到信的是司若而不是沈灼怀,信头上写的求助对象也是司若,长长一封诉苦信,只在最后两句提了一句叫他把这一切都和沈灼怀说一声,好似温楚志很是笃定这事司若就能决定似的。 司若把信读完,将两页长长信纸交给沈灼怀:“如何,你想去吗?” 沈灼怀却有些踌躇:“……我既已离开沈家……”温楚志这家伙看起来大大咧咧,实则心思细腻,知道来信给自己自己多半不会回,因而直接递给了司若,“若是我去,难免会……” 司若却当即打断了他:“你,你想不想去。”司若没有说那些他无需想多的废话,只是问了沈灼怀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你是想就这样什么都不做了然此生了,还是想哪怕脱了沈家,你也还是你?” “……”沈灼怀沉默半响,最后看向司若清明的双眸。 “我选择后者。” “好,那我们就走。”司若说做就做。 告别祖父,司若他们收拾收拾行李,便要往苍川去。 不过去前,司若带沈灼怀去见了见自己的父母。 或者说,是司若父母的坟冢。 这也是先前说好的行程,不能因为临时有事就改变。 纵使司若爹娘去世时家中财政还处于一个相对来说窘迫的情况,但司峪庭却依旧为他们夫妻二人修缮了一座合墓。初秋碧草之中,带着些微青苔的高大石碑矗立在坟冢前方,前头的祭台却是干干净净的,看得出来时常有人来打扫。 “我回来会来上香,祖父更是每沐休都会来看看。”司若点燃火石,将点好的香烛分予沈灼怀一半,而后双手合十,双眼紧闭,鞠了三个躬。 沈灼怀自然也学着他的动作,随之在心里悄悄道:“伯父伯母,我是诺生的爱人,希望你们得知这件事不要生气,也希望你们在天上保佑诺生平平安安。我会尽我这辈子最大的努力去爱他、敬他。” 鞠躬完后,他方才将香、烛插上祭台,又跪下来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也是这时,沈灼怀注意到石碑上纂刻的姓名:夫——齐松清,以及妻司忍冬。 “我是随母亲姓的。”身后,司若的声音响起,“听祖父的意思,这是我出生之前爹娘就商议好的,父亲算是入赘,也没有太大意向,并不在意姓氏,与我母亲成婚也没要求改姓。也听祖父说,他们感情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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