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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近小碗,小碗也察觉到他的到来,但她只是抬头看他一眼又继续手里的东西。 季川泽问:“你在做什么?” 小碗晃了晃手里的东西,回答:“泥人。” 她在周围挖了一些没那么硬质的土,撕了些被压在白骨下的衣服,就用这里现成的工具做起了小泥人,给它们捏了身体与四肢,表情和头发,再用死者布料撕成衣服给泥人们穿上。 工具简单,做出来的小泥人们却惟妙惟肖,精致得宛若活人,只是肤色不太对。 一番交谈,季川泽知道了这个小女孩是一名正在学习中的虚拟建模艺术家,擅长利用玻璃和纤维制作出某种模型,这种模型的形态像是直接从镜头里被挖出来般真实,并且在阳光下可以呈现不同的姿态,原理类似于万花筒,有错觉艺术的成分。 只是小碗一直觉得自己学艺不精,所以一般只做小模型,最常做的便是玩偶、泥人一类的,在这方面,她收获了很高的评价,她自己也非常喜欢,她手里的模型特别之处在于,如果客户提供衣服或者常用的香水,她可以让模型人物一直散发那个人本身的味道,除了体型小些,就像一个真正的人,所以也有不少死者的家属找她做逝去那些人的纪念品。 季川泽觉得诧异,不是诧异她的工作,而是诧异她在这种环境下,为什么没有心生恐惧,反而坐下来还能冷静地自顾自捏小泥人。 风沙呼啸,白骨哀嚎,整个寂静无人的地狱。 小碗很平常地回答:“我知道我要死了。” 在回答的时候,她手里的动作也没停,换着角度去改造手里的泥土以追求更精致。 做完一个,她举起来,想举到阳光下去观察,但发现这里没有阳光,便又收回手。 季川泽问:“你不怕死?” 似乎对刚刚完成的作品还很满意,她盯着小泥人笑说:“还好。” 季川泽接着问:“为什么?” 小碗又捏了一块新的泥土,似乎思索着下一个要捏谁,一边想,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因为人生除了生死都是大事啊。” “什么?”季川泽怀疑自己听错了。 小碗毫不在意地说:“出生和死亡都不由我,只有我活着的每一天可以让我选择,我只是想做我喜欢的所有人的形象,反正死亡都会来,来之前再做点。” 她说,不害怕死亡,但害怕即使到死,也没有能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耗尽所有生命力,她的热情没有消散,所以就算知道马上要死了,也想冷静做这些,也算是一辈子都在做喜欢的事了。 反正……谁不知道自己会死呢? 季川泽看着小碗面前已经摆放了几个小泥人,便问:“那你捏的都是谁?” 小碗回答:“一些我喜欢的人。” 她指了指面前的这几个,念道:“这是母亲,这是姐姐……” 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拿起那个被她叫“姐姐”的小泥人,开心道:“我姐姐长这样,但是没有这么红,她很白,她……她20岁的时候也被送来教化所了。” 说着她环顾四周,小声说:“就是不知道哪个是她。” 她继续道:“我姐姐是非常好的人,比别人都好,而且她是书法家,嗯……她自己认为自己是书法家,不过她写字确实不赖啦,掌权者也喜欢她的字。” 季川泽突然听到了关键词,立马问:“掌权者?喜欢她的字?” 小碗点头:“对啊,还把她的字拿去刻碑!那是她13岁的时候写的,母亲还高兴了很久。” 季川泽不知道这件事,心想或许是言威或者其他谁做的,便追问:“什么字?什么碑?” 小碗举着小泥人,举过头顶,如果不是因为手不够长,或许她想举到天上去。 她开心道:“没人不知道吧,就是文明中心广场中间那个碑呀!” “爱是一切的答案!” 季川泽微微张嘴,不自觉吸气。 小碗接着介绍她的小泥人们:“这个是我的老师,这个是学校关系最好的朋友,这个是母亲在街上昏倒的时候、碰巧遇到的一个叫,叫,叫季山月的哥哥,他送母亲去的医院,还有这个哥哥的姐姐,她资助我完成了后面的学习。” 季川泽浑身僵硬了,他不敢相信地问道:“季山月?资助你的人,是季水风?” 小碗点头,说:“叔叔也认识他们?” 季川泽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是记忆回笼,往事一拥而上。 说认识,却不认识,他们这一辈子,除了刚刚出生的时候,再没见过。 小碗笑着说:“我很喜欢季水风姐姐,我见过她,报纸新闻上也看过,她很好,维护公民安全的人很有魅力,还帮助很多人。” 她好像想到什么,可惜道:“就是我没有做进化,不然很想申请姐姐的意识通道,她心里一定都是对公民的爱吧。” 季川泽没说话,他没说那都是假的,因为那儿的人思维并不透明,公民所能连接的,本身就是他们想让公民感受到的东西。 季川泽突然觉得很悲哀,他想到了自己这一生、过去的种种,想到了文明中心的所作所为,就像一个巨大的脓疮溃烂在这片纯洁的土地,却还要给自己取名为:文明中心。 可文明中心配不上它的公民。 后来,也许小碗也死在这里了,也许死在这片荒原的别的地方,但是季川泽不知道。 时咎念着:“我要去文明中心,向公民揭发掌权者的阴谋,告诉公民他们的骗局。或许之后也不会回来了,他们肯定不会放过我,我就带着火焰冲进去,给公民们提醒,也算是这一生最后的醒悟。” “季川泽。” 时咎念完,抬头和沉皑相顾无言。两人都不约而同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沉皑看着这一长段刻字,安静很久,才缓缓道:“原来第一个在广场上自焚的人是他。” 那个在虚疑病大规模爆发前,就广场上高呼揭发掌权者阴谋、最后自焚的人。他们当时都以为这个人是病株失窃前,偶然自然产生的虚疑病患者。 可即使这样的行为,也没有任何人相信过他,公民们没人理会他。 时咎犹豫着说:“我记得你跟我说过这个自焚的人,最后……” 沉皑:“嗯。” 最后被赶到的季山月一枪击毙。
第102章 不可战胜的人 那个时候季山月也不知道自己杀死的是谁, 但他不需要知道。 时咎:“要告诉季山月吗?” 沉皑摇头。 或许留白与知晓同样重要。 局势依然不乐观,他们还是不知道如何离开,所以绕了一圈没有收获后, 又回到季水风的位置。 她的身体已经很僵硬了,时咎还是将她抱起来, 两人就沿着着无边的赤红土地慢慢往更远的地方走着,企图在某个地方找到离开的办法。 不知道从早上出门到现在已经过去多久, 或许已经是晚上了,也许是第二天, 只是在这片黄沙涌动的天象下什么都看不出来, 只有逐渐流逝的体力让人觉得难挨。 时咎觉得渴, 只能用舌头去舔嘴唇,但舔过的嘴唇没过多久再次干涸。 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 渴死饿死累死, 总有一种选择可以让他们死在这里。 心理折磨也够折磨,时间越久, 那种绝望就越浓烈。 电影里的艾米莉亚·布兰德[12]一个人在孤独的星球里生活时, 会面对什么压力? 季水风的身体由时咎换到了沉皑怀里, 很久之后又被时咎接了过来,两人轮换着抱着。 走了很久,这片赤红色的土地没有任何变化,天上也没有任何变化, 好像永远都在原地打转, 看不出走的距离, 唯一变化的只有那些圆形坑,过一会儿会有一个,但无一列外里面都是白骨, 有的多,有的少。 唯一幸运的就是气温还算适宜。 走累了,两人原地坐下休息。 时咎把季水风放在旁边,整个人躺了下去,闭眼劳累地说:“再这么下去,我们没找到路,她的身体先烂了。” “不对。”他立刻改口,“她的身体还没烂,我们先累死了。” 沉皑淡淡笑了下:“别说话,休息。” 时咎知道他们得尽可能保存这快要透支的体力,但一放松下来,脑子又不由自主运转,想着这荒谬的一切。 他觉得他们的方向可能歪了,从最开始上山以来,一直都在幻境里,这个地方明显也不可能是真实存在的,破除幻境应该需要某个引子。 比如当人们睡着做梦的当时,可能不会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但有的研究清明梦的人,会故意在自己的梦里安插某种图腾,或者叫心锚,来作为发现自己是在梦里的依据。 最著名的例子之一是诺兰《盗梦空间》里那枚陀螺和婚戒,转动的陀螺如果停下了,主角也没有带婚戒,说明这里就是现实。 这个地方应该也存在类似的东西,只是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 意识弥留之际,时咎还睁眼看了下天,那永恒流动的黄沙天空,跟在太空看木星一样。 穿过大气层,经过超临界流体往下坠,气压和温度越来越高,周围会布满金属氢,同时,四周会逐渐变成黑色,但这黄沙的背后,似乎也不全然是黑色,有些鱼肚白,似乎是黎明,是不是看错了? 这么想着,时咎感觉自己很快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到一半,时咎突然感觉自己整个人陷入紧拥的怀里,接着他翻转很多圈,耳边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震得时咎瞬间睁开眼。 这一看便惊呆了。 沉皑刚好从他身上起来,而旁边他刚刚睡觉的地方则是一个坑。 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地惋惜道:“哎呀,反应真快。” 是季山月。 时咎迅速从地上爬起来,看到不知何时,这无边际的赤红土地上来了第三人,他壮实的身体堪堪站在面前,不经意地揉搓着自己的拳头,看上去那个坑是被他打出来的。 还好沉皑在。时咎打了个冷颤,这一拳下去,穿肠破肚、魂飞魄散吧。 沉皑默默把时咎拦在身后,但季山月的目光不在他俩身上,而是盯着地上的季水风,随后挤了个露出八颗牙齿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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